距离开庭还有十五天的时候，陆言去找了李姐。

　　他需要跟李姐再谈一次，确认她的证言细节，并争取让她出庭作证。

　　李姐住在翡翠湾小区三期。

　　陆言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李姐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忧虑。

　　“小陆啊，快进来。”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一个鱼缸...鱼缸里养着两条金鱼，慢悠悠地游着。

　　“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毛病，高血压，每天吃药控制着。”

　　“有没有人来找过您？”

　　李姐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陆言注意到了她的犹豫。

　　“前两天……有个人来找过我。”

　　陆言的眉头一皱。

　　“什么人？”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挺体面的。说是物业公司的，来做什么‘业主满意度调查’。”

　　“然后呢？”

　　“他问了我一些问题...住了多久了、对小区环境满不满意什么的。问着问着就问到了那天的事，问我认不认识孙国强，知不知道那天打人的事。”

　　陆言的脸色沉了下来。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李姐的声音有些紧张，“我看他不像做调查的，就没多说。”

　　“您做得对。”

　　“小陆，那个人是不是对方派来的？”

　　“有可能。”陆言说，“阿姨，您别担心。他再来的话，您就说不认识、不知道，什么都别说。如果他纠缠您，您就报警。”

　　“好。”

　　“另外，阿姨，我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案子2月20号开庭。我想请您到法庭上作证...把您那天看到的事情，当着法官的面说一遍。”

　　李姐的表情变了。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陆……我能不出庭吗？”

　　“怎么了？”

　　“我……我怕。”

　　“怕什么？”

　　“我怕得罪人。”李姐的声音很轻，“孙国强在翡翠湾是业委会主任，他在这一片认识很多人。我也住翡翠湾，天天去超市买菜、去公园遛弯。如果他知道是我作证，以后……”

　　她没有说完，但陆言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独居，没有什么社会资源。她怕得罪孙国强，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这种恐惧，陆言无法指责。

　　“阿姨，”他说，“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您的证言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要。您是唯一一个从头看到尾的目击者...张大山救小孩、被打、被逼下跪...这些您都亲眼看到了。如果您不出庭，法官只能看您的书面证言，对方律师会质疑它的真实性。”

　　“可是……”

　　“我不逼您。您回去想想。如果您实在不愿意出庭，我尊重您的决定。”

　　李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那个张大山……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送外卖。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大街上跑。”

　　“他家里呢？”

　　“他老婆带着孩子在安徽老家。”

　　“他差点跳河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

　　李姐沉默了很久。

　　“我想想。”她最终说，“给我两天时间，我想想。”

　　“好。”

　　陆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阿姨，不管您最后怎么决定，我都谢谢您。张大山也谢谢您。”

　　李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从李姐家出来，陆言又去了王琳那里。

　　王琳在乐乐的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离翡翠湾不远。

　　她在一家服装店上班，每天下午五点下班接乐乐放学。

　　陆言约了她下班后见面。

　　五点半，他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里见到了王琳和乐乐。

　　乐乐长大了一点，但还是那副瘦小的样子。他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盒酸奶，正咕咚咕咚地喝。

　　“陆叔叔！”乐乐看到他，笑了起来。

　　“乐乐，最近乖不乖？”

　　“乖！”

　　王琳让乐乐在一旁写作业，然后跟陆言坐到另一张桌子。

　　“陆律师，开庭的事我看到新闻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对，2月20号。”

　　“需要我和乐乐出庭吗？”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您能出庭。乐乐的话...”陆言想了想，“他太小了，法庭环境对他可能有影响。我的意见是，如果法院允许，以书面陈述代替出庭。但如果对方坚持要求乐乐出庭接受询问，那就没办法了。”

　　“接受询问？”王琳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们会问乐乐什么？”

　　“问那天发生了什么...狗有没有扑他、张大山有没有救他、他有没有受伤。”

　　“可是乐乐还小，他...”

　　“我知道。我会尽量争取不让乐乐出庭。但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万一...”

　　“我知道了。”王琳点了点头，“陆律师，如果需要乐乐出庭，我会陪着他。”

　　“好。另外，王琳女士，我想跟您再确认一下几个细节。”

　　“您说。”

　　“那天下午，乐乐被狗扑倒的时候，您在哪里？”

　　“我在单元门口等他。他先跑下楼，去花园里玩。我在后面锁门，大概慢了两三分钟。等我下去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穿黄色衣服的人...就是张大山...抱着乐乐站在那里。乐乐在哭。地上有一条大狗，在旁边转来转去。”

　　“您看到张大山打狗了吗？”

　　“没有，我下去的时候已经打完了。但乐乐跟我说了，他说‘一条大狗扑我，一个叔叔用箱子打跑了它’。”

　　“乐乐有没有说狗是怎么扑他的？”

　　“他说狗从后面跑过来，一下子把他扑倒了，他摔在地上，狗就压在他身上。他很害怕，就哭了。然后那个叔叔过来，用一个大箱子砸了狗。”

　　“好，这跟您之前的书面证言一致。”

　　“对。”

　　“还有一个问题...乐乐被扑倒之后有没有受伤？”

　　“膝盖擦破了皮，右手手掌有一小块淤青。我当天带他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没有大碍。”

　　“病历我拿到了。还有一份门诊发票，也在证据里。”

　　“嗯。”

　　陆言把该确认的都确认了一遍，然后跟乐乐打了个招呼。

　　“乐乐，你还记得那个穿黄色衣服的叔叔吗？”

　　乐乐点了点头。

　　“他救了你，对不对？”

　　“对。”

　　“你怕那条大狗吗？”

　　乐乐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唇抿了起来。

　　“有点怕。”他小声说，“它好大。”

　　“现在还怕吗？”

　　“……有点。妈妈说以后看到狗要躲远一点。”

　　陆言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心里有些酸。

　　一条未拴绳的狗，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改变了张大山的，也改变了乐乐的。

　　“乐乐，”陆言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个穿黄色衣服的叔叔，他是个好人。他救了你，但后来他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现在叔叔...就是我...在帮他。你能不能帮叔叔一个忙？”

　　乐乐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什么忙？”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那天发生了什么，你能不能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全部告诉他？”

　　乐乐看了看妈妈。王琳点了点头。

　　“好。”乐乐说。

　　“谢谢你，乐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