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开口说道：“我叫张大山。”

　　陆言“嗯”了一声。

　　“河南商丘的，来这边送外卖三年了。”

　　“收入怎么样？”

　　“以前还行，”张大山苦笑了一下，“我是片区单王，一个月能挣八九千，每个月给家里寄五千。”

　　“老婆孩子在老家？”

　　“嗯，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

　　陆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张大山端着啤酒，盯着桌面上的水渍，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我不是不想活。”

　　陆言看着他。

　　“我是想不通。”张大山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做了好事，救了一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结果？”

　　“什么结果？”

　　张大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给陆言。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

　　陆言点开，画面有些晃动，像是用手机随手拍的。

　　视频里，一个穿着外卖服的男人跪在地上。

　　就是张大山。

　　他跪在一个花坛边上，脸上有明显的伤痕，鼻子下面还有血迹。他的头压得很低，肩膀在微微发抖。

　　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把手机怼在他脸上，尖着嗓子说：

　　“说！”

　　张大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颤抖而屈辱：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家的狗……”

　　“大声点！”那个女人说。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家的狗。”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认错态度还行。”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屏幕下面的文字还在：

　　配文是：“打狗的外卖员给我家宝贝下跪道歉了，赔了一万块，打狗之前也不看看狗主人是谁。”

　　评论区有上千条留言。

　　“狗不牵绳扑小孩，救人的反而被逼下跪？这什么世道？”

　　“拍这种视频发出来，不觉得丢人吗？”

　　“让人给狗下跪？这是人干的事？”

　　“仗势欺人到这种地步，迟早遭报应。”

　　“外卖员也是人，凭什么被这么羞辱？”

　　但往下翻，也有一些刺眼的声音：

　　“哈哈哈哈跪着的样子真狼狈。”

　　“打人家的狗还有理了？活该！”

　　“一个送外卖的，还敢打人家的狗，不知道天高地厚。”

　　陆言看完视频，又往下刷了刷评论，然后抬起头。

　　“他们为什么说你打狗？”

　　张大山接过手机，苦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

　　“因为我确实打了。”

　　他抬头看着陆言，眼眶里全是血丝。

　　“我用石头打的，把那条狗砸跑了。”

　　“为什么？”

　　张大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那条狗，正在扑一个孩子。”

　　……

　　“那天是九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多。”

　　张大山把玩着手里的空啤酒瓶，声音低沉而疲惫。

　　“我去翡翠湾小区送外卖。那是个高档小区，里面很大，我要穿过一个花园才能到单元楼。”

　　他顿了顿。

　　“走到花园的时候，我听到有孩子在叫。”

　　“不是玩闹那种叫，是害怕的那种。”

　　“我抬头一看——一条大狗，金毛，正朝一个小孩扑过去。”

　　“那孩子就站在草坪边上，七八岁的样子，吓傻了，愣在那里不动。”

　　“狗没有牵绳，跑得很快，离孩子就五六米。”

　　“我没多想，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花坛边上有鹅卵石那种——直接朝那条狗砸过去。”

　　“我以前在老家种地，力气大，石头正好砸在狗的后背上，它叫了一声，扭头就跑了。”

　　“孩子没事。”

　　张大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结果那个狗主人冲过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睡衣，披着头发，手里还拿着手机——估计刚才一直在玩手机，狗跑了都不知道。”

　　“她上来就指着我骂：‘你凭什么打我的狗！’”

　　“我说：‘你的狗要咬人。’”

　　“她说：‘我的狗从来不咬人！它那是跟小朋友玩！你故意打它的！’”

　　“我说：‘它扑过去的时候，那孩子都吓哭了，哪是玩？’”

　　“她不听，就说我打了她的狗，要我赔钱。”

　　“我不想跟她纠缠，就说：‘你要报警就报警，我还要送餐。’”

　　“她不让我走，一边骂一边打电话。”

　　“我没当回事，想着等警察来了再说清楚。”

　　“结果来的不是警察。”

　　张大山的手攥紧了啤酒瓶。

　　“来了一辆黑色的奔驰，从车上下来四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男的，四十五六岁，穿着polo衫，一看就是那女人的老公。”

　　“他一下车，那女人就扑过去，指着我说：‘老公，就是他，打了咱们毛毛！’”

　　“那男的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上来就给了我一拳。”

　　“我没防备，被打懵了。”

　　“我想跑，但那几个人把我围住了。”

　　“他们打我，拳头脚都招呼上来。我护着头，缩成一团，但还是被踢了好几下。”

　　“不知道打了多久，那个男的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说：‘给我们家毛毛道歉。’”

　　“我不肯。”

　　“他又给了我一个耳光，说：‘你打了毛毛，它是我们儿子，你就得跟它道歉，不然今天你别想走。’”

　　“我还是不肯。”

　　“然后那女人说了一句话。”

　　张大山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发抖。

　　“她说：‘你不是送外卖的吗？你要是不道歉，我让你以后都在这片接不到单。我老公是业委会主任，附近这几个小区的外卖规矩都是他定的。你信不信？’”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我……我害怕了。”

　　“我靠这份工作养家。”

　　“我老婆在老家带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上幼儿园，每个月等着我寄钱回去。”

　　“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所以……”

　　他睁开眼睛，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那个男的踹了我膝盖窝，我跪下了。”

　　“那个女人拿着手机对着我，让我说‘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家的狗’。”

　　“我……说了。”

　　“然后他们让我赔一万块医疗费，说狗被我打伤了，要看兽医。”

　　“我说我没那么多钱。”

　　“那个男的说：‘那就先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

　　“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了他们，三百多块。”

　　“他说不够，让我转账。”

　　“我说我卡里只有几百块。”

　　“他说：‘那就回去凑，明天送过来。不然我让人天天在这等你，你以后别想在这片送外卖。’”

　　“第二天，我凑了一万块送过去。”

　　“我找朋友借了六千，剩下的是我几个月攒下来的。”

　　“他收了钱，什么收据都没给，还说：‘以后长点眼睛，别惹不该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