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穆公任刚回房间不久,就有人敲门。他以为是伙计,打开门一看,竟是倾城。
从倾城那里知道,于尘光、游适南、赵破奴还有秦无衣,都是她的朋友。舞霓裳是她认的姊姊。让赵破奴借口退出只为让草上飞能够和黄蔡配对交手。因为草上飞要替一个上一轮被黄蔡打得很惨的女子报仇,虽然双方无亲无故。
穆公任很好奇,她是如何办到的。倾城解释,原来她将六十四张纸片,分作两份,一份三十二张单号的放在木箱内任人抽取,另外三十二张则按照顺序排列,卡在木箱一角。等到知晓了黄蔡所抽是十六号,倾城便自己动手,数着纸片挑出另一张十六号纸片,将其他纸片匀回去。至于倾城自己,则挑了一个六号。穆公任问她为何选择那个号码,她说这个方位高手少。不过穆公任注意了,无间、祁谈等人也在西面。
“因为他们也是我熟人啊。”倾城有些得意。
果然是算无遗策,不想整个武林都被她玩弄股掌之间。穆公任又问起楚怀的事情。
“那个哑巴呀,他可有些来头。他是江南最大赌坊的一个打手。”
“可他不是哑巴。”穆公任却说道。
倾城显然有些吃惊:“你怎知道?怎么发现的?”
这下轮到穆公任奇怪了:倾城不对这个事实感到惊奇,只对自己知晓此事而不解。显然她是知道的,刚才不过是装作不知,却是要骗自己的。
“他和我说的。”式仪开口。
“那就奇怪了。他可是十多年不说话了。”倾城摇摇头。
“他用唇语。”式仪又说了一句。
倾城这才明白过来,掐掐式仪的脸蛋:好呀,原来你还会唇语,以后我只能肚子里说你坏话了。转而又给穆公任解释起来:“他不说话自然是有原因的,他给人做下人,就不怎么说话,后来有个人不知道他能说话,便和他说了一些心里话。他为了给那人保守秘密保全颜面,便不再说话。我之前虽也发现,但总不能泄露别人的秘密。却想不到你们也知道了。”
穆公任听倾城一言,才觉得自己刚才贸然和倾城说出来,实在有些不该。虽然他没有让自己保守秘密,但自己这种做法,确是欠考虑。
那头式仪还在嘟着嘴,是被倾城捏了脸蛋而不快。穆公任这才问起阴阳双煞的事情。
“这件事情,我交给我大师兄了。他说阴阳双煞虽是崂山派弃徒,毕竟是对方一手栽培,还是让他们处置为好。他已修书派人送与崂山派了。这次武林大会,我想他们是不会现身的,那相模棱的两种武学,想来也非轻易能够学成。否则巫行云、明逝水二人也不至于穷究半生了。他们说不定该躲在什么地方练功呢。你们放心,只要他们敢在这里现身,我一挥手,就能有几百个人跳出去和他们大战一场。就怕他们不来。而且崂山派掌门荒草也派人潜入中州城。你们两个若是不安心,可以到华山派去玩玩。谅他们也不敢去放肆。”
穆公任并不想去,但也没有拒绝,只说有机会就去找倾城。因为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绝,自己并没有太多可以依仗的朋友。如果阴阳双煞真要对付自己,他只怕真得躲到华山去了。
“你们上次怎么不在我家多住些日子。我几天后就回来了。”倾城有些抱怨。
“我带式仪去草原练马。”
“哦,练马,结果马都练没了。”倾城笑起来。
穆公任这才说他们从边关回来,那匹小乖走失的事情。猜想有可能是阴阳双煞躲在那里练功。只怕他们武功大成时候,便不好对付。
“你放心,晚些时候,我便和师兄说这事情。”虽然她言语对策十分老练,可是另一边却又和式仪打闹玩笑,一如顽童。“就怕他们发现那小马驹,不会在原地停留了。”
式仪对她,也半点没有认生拘谨的感觉。穆公任心说,如果小时候村子里有倾城这样一个姊姊,式仪肯定不会那么孤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怕生。
穆公任和倾城要出去,让式仪呆在屋里,式仪也要去,倾城说你叫我姊姊,我就带你去,所以式仪扭过头也就不搭理了。
穆公任觉得她二人也是好笑,并未说话,就出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这才回来。式仪早就听到了响动,也不开门。
“那个父亲,倒也不聪明。害死了儿子。”倾城还没有进来,声音便传来了,“他儿子偷了猪肉,又无处烹煮,刚吃不久,必没消化,只要吃点泻药,再查看粪便,就知他吃过什么东西了。”
式仪一听,便知道两人是说那日她和哥哥听见的故事了。
两人已经进来,式仪就坐在床边,也不抬头。穆公任又说起那托梦转生的故事,倾城却哈哈大笑。“这个故事真够无稽的。还有什么病是需要吃婴儿来治的?纵然真有这等怪病,他家富足,也可以买人孩子来吃,那些难缠流产的孩子,何必吃自己的孩子。再者婚后三年便吃了三个,可是夫死八年却还留着儿子,也未见病有复发。可不奇怪?大户人家,侍女役男,仆佣遍布,怀了三胎,却都不被人发现,实在也说不通。而且三个姊姊也都是出生夭折,都还不会说话呢,怎么托梦?”
好像经过倾城一番解释,这故事便被戳破了。
“他说害死了三个姊姊,也没说生出来了,说不定肚子里就害死了;她们虽然死了,可是那么多年,鬼魂也长大了。”式仪忍不住开口反驳。
“哦?那你说说,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出生的时候,母子一体,母亲在肚子里就把孩子给消化吃掉了?”式仪猜测。
倾城也觉无稽耸人,心说这小鬼头还真是说鬼故事的材料。“我看啊,这是那家人只想要儿子,不想要女儿。后来有人演绎了,才成了这样一个故事。指责那对父母呢。”
“我看也是这样。”穆公任点点头,“不过我爹娘就最想要一个女儿。”说着又对妹妹说道,“看我们给你买了什么。”
式仪抬头,看到倾城手里有一件裙子,一双新鞋,可是她却一点都不高兴。倾城也没在意。“中午了,肚子饿了吧,刚才碰到了哑巴,邀我们一起去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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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楚怀将一筒筷子不断摇晃,让式仪来猜有多少只筷子。式仪却只是吃饭。过了一会儿,店里涌进来好多人,是上午的比试结束了。那些人见到倾城,都和她开玩笑,说她身边总不缺男人,倾城大喊一声,“给每桌上一坛酒,灌死他们。”那些人便更高兴了。“倾城,你走得太早。后面几场精彩的比试,你都没看到呢。”倾城又让店家每桌切三斤牛肉,不相信堵不住他们的嘴巴。
倾城吃了一半,就先走了。店家找她付钱,倾城说谁钱多谁付,楚怀将一锭十两的大元宝掷到他的怀里,老板笑呵呵地回去了,又让伙计多端了几坛酒出来。
倾城一走,大家又开始议论。上午比了十四场,他们只看到了第七场,无间和尚的比试。听他们说,第八场获胜的是一个小个子,昆仑派何二,舞剑胆和明德等人都纷纷胜出,最让大家纷纷议论的,则是湘西老鬼和对手的一战,大家甚至争论起来。
有人这样说,有人那样说,仿佛说的不是同一场决斗,就像那两个大夫给式仪诊病一样,也不知谁说的对,是否有人看懂了。有的人说湘西老鬼武功深不可测,有人说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本事,只是运气好,有人说他们的打斗是暗藏玄机,有人则说是返璞归真,有的人说不过是出招怪异先声夺人,还有的人说鬼家功夫本来就是这样……但是有一点,湘西老鬼的武功怪异是众人一致同意的。几乎类似的打斗过程,可是在每个人的口中,却又是不同的描述,穆公任在一旁静心听着,好像看到了两个人,却比斗了十多场。他用心去思考,脑海里临摹想象,比较推敲。心想可惜自己没能见识。
边上一个人说道:“你们看不懂,多说也无益。不如等到下一场,再看个清楚。”大家又点点头,讨论了另外几场。穆公任也不吃饭了,只是一旁静静听着。
这些人吃饱喝足,都离开了;楚怀同伴也说时间不早,也要去看看比武;可是穆公任却不去了。他知道式仪肯定想去看看的,便让她跟着楚怀,自己晚些时候到门口去接她。
式仪摇摇头,也不去了。
原来穆公任方才落下式仪和倾城出去,一则就是为了解一解妹妹的心病,因为倾城也是脑子很多的人,或许能够从那几个故事里面听出端倪来;二来则是想让倾城给他装扮一下。之前他自己装扮,只说是为了骗过天地盟的守卫,免得尴尬。其实却是为了躲避星相派的人。但是倾城和他说,这李问道眼力惊人,只怕也瞒不过他。穆公任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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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
“怎么会呢,瞎想什么。”
“倾城说,她说……”
“她说什么?”穆公任只是奇怪,自己一直和倾城一起,也没听倾城说过什么话。
“她说把我嫁人了,又说送给长生了。不让我跟着你。”
穆公任不明所以,耐心地问了很久,才知倾城乃是用唇语说的,她说式仪天天缠着公任,让他武功也练不好,说将来做了她嫂子就把她嫁给自己的师侄。后来回来,又说要嫁得远远的,最好嫁给长生了。不许她缠着哥哥。
“她是试探你,是否真的会唇语呢。傻妞。”
式仪尚小,他从未想过把妹妹嫁人的事情。
想起自己方才的表现,式仪低下头红着脸,再不说话。只是恨倾城牙痒痒。
穆公任倒是觉得因为自己的原因,不能陪式仪去看比武,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此时中州城内,虽涌入数万外人,但连同城内的人,都赶去城北凑热闹了。纵然天地盟规模巨大,也容不得那么多人;很多人只能在墙外或者各个站点探听消息,押注赌博,打发无聊。总有善于钻营、消息灵通的人士,把里头的消息带出来给大家。还有些能说会道的人在添油加醋地描述着。
这本也可以稍稍“解馋”的,但是那些“说书人”往往没什么武功见识,说得漏洞百出,无法连贯。甚至不如昨天在酒楼听人说得生动明了。更甚者有意误导,以便从中渔利。
“哼,胡说八道。”穆公任听得周围有个中年男子发出了不屑的鼻声。
“你说什么,敢出来和我比比么?”
他也不理会那人的挑衅,只是双手轻分,拨开人群;那人眼见他靠近,伸手擒拿,刚一扭到对方胳膊,就被他摔到了地上。那么拥挤的人群,竟能摔倒平躺,周围的人却没有丝毫碰伤,这绝非巧合。但被摔之人,也弄不明白。
穆公任还在思索他的手法,那人已经到了天地盟里面去了。大门还不时有人进出。
真正的比试在里面,那里,才能见到真功夫。穆公任真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虽然天地盟不禁出入,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去、都敢进去的。
担心碰到星相派的人,穆公任便带着妹妹离开了人群,去无人的街上转转。一少年迎面跑过,穆公任只觉有些眼熟,甚至来不及细看招呼。
只怕也是去凑热闹的。
见式仪按着左肋,是那把黑铁短剑,是,原来是那铁匠铺生火抡锤的小孩,只是长高长壮了不少。一个天天为人打造兵器的人,一定也幻想过成为一名剑客刀手吧。
来到城南,看着这空空荡荡的中州城,每一条街,每一家店,都空空无人,好像躲避什么,只有自己。穆公任心想,这就是万人空巷吧。他走在大街四周看看,好像整座城都为自己而空;如同当初在草原,放眼所及都是自己的马场,倒也不禁心中一宽,阔气起来:不随波逐流,同样能看到壮阔的风景。
但这么空旷,要是有人闯进来呢?
“你是赵准么?”一个声音背后传来。
穆公任回头,见是一提剑男子。要知“赵准”这名字,是当初他和倾城为救式仪一路跟踪阴阳双煞,中途改装所用。心想只怕是倾城遣来的,于是点头称是。
“看剑。”那人大喝一声,拔剑便朝穆公任刺来,穆公任也不知这人何以突然对自己动手,赶快将式仪一推,自己则往另外一边纵了两步。那人一击不中,立刻提步再刺,穆公任手里并无兵器,连躲两下,赶忙抄起地上一根断木。
方才他便瞧出对手剑招之中颇多破绽,只是慌乱不能应对。此时木棍在手,便去了很多担忧,对方一刺一划再要斜砍,穆公任脚步轻转避开,调整方位侧压他剑身;他手腕一抖,跳开这招,再横劈斜走方要倒转,那木棍已经直指其手腕。只是这一下并未用力,也没有伤他。穆公任一则怀疑是倾城找来的人,不敢伤害;二来自己并没有得罪他,想来是有误会,总能说得清楚;三者这里是天地盟的地盘,他不想惹事。他也想知道对方何以突然对自己刀剑相向。莫非世上还真有一个叫做赵准的人,是这人的仇人么?若是仇人又怎会不识?莫非他看出我化了装?穆公任还在思考,那人突然转剑一削,穆公任手里木棍断做两截,已不过一尺略余,再要运用,便不趁手了。
那人用剑一剑紧似一剑,强攻猛打,得势加厉,穆公任险些着道。他既已让过一次,见对手还这般不知进退,心头火起,又是形势所迫,也忘了开口解释,只是一味拼斗。只苦于手中兵器,木质不能缨其锋芒,太短又不敢破敌,只能躲闪招架。“哥,剑。”
抢过抛出的短剑,穆公任倒也镇定了几分。毕竟不再怕被削断。他眼界极高,一眼便能看穿不少破绽,奈何匕首太短,很难破了对手;只能兵来将挡。对方的剑,却也伤他不得了。练武之人常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但他眼捷手快,倒似不适这道理。
那人知道对手厉害,仗着剑身长度优势,招式掐头去尾,总不使完,改动之快,令人应接不暇。一招“云岭三迭”还没登峰就已反复,“明镜高悬”尚未入室便也惊堂,“香炉余烬”不待纯青便就焚然沸然,“参山问谷”非及神通强求化境,怎料参问两式衔接之处,略显生疏,稍稍一快,破绽即露,穆公任一步赶上,倒持匕首隔其佩剑推其侧身,自出左掌而中其右肩。也是他内功运用不够自如,所以转瞬一掌便聚力不足;虽然后续力道自体而生、随势涌出,但他不敢近身久留,匆匆跳开,所以这一掌伤人不重。
其实那人招式虽精,但也破绽不少。“云岭三迭”藏头不免露尾,若长剑在手,只攻双膝便是可破;“明镜高悬”,悬高太高,并非真高,下身空虚,上身不实,攻上则上下皆破;“香炉余烬”本来大巧不工,旁人多能看出上身破绽,但那只是扬汤止沸,根本的破绽却在根本,要釜底抽薪;“参山问谷”的两式衔接处生硬跳脱,破绽大出,穆公任若然长剑在手,不必提步,只待对手一剑刺来,左偏三寸向下两分,递出二尺,便可以一招毙敌。
这时候远处又有一人跑来。“他还没剑呢。”
这人却也不听,朝着穆公任一施礼:“你武功高明,我服了。”说罢转身回头。
那身后赶来之人同样问道:“兄台可是姓赵?”
穆公任知道,必然又是来找赵准的。“倾城让你来的么?”
那人一愣,微微一笑,可以确认了。“听说你剑法了得,还望赐教。”说着递一把剑与穆公任。他自己所用,却是一双方锏。
“是不是倾城又胡说八道了什么?我可不认识你们,也不曾有过过节。”穆公任猜想又是倾城在当中挑拨了。
“哪里的话。我也不认识兄台,不过慕名而来。我这次被汉水九寨的剑客边东篱打败,自知武功不济。听闻你用剑了得,还想向你讨教讨教。”这人有四十出头,向他一个毛头小子请教,这般说辞实在是坦诚谦虚之极。穆公任见他偏矮身材,肩宽脚重,方锏在手,周身隐有厚重气息,必有本事。
他推脱不过,只得接了剑;把黑铁匕首交与式仪,然后交手起来。此人双锏招数虽不及前一人剑法精妙,但是所下功夫却更在那人之上。双锏使来,森然茫然,紧然豁然,穆公任看着他双锏来来去去,如风似影,破绽虽也不少,只是两锏配合有如唇齿,攻守相依,虚实互补,更兼这双锏力道甚大,穆公任没有十足把握不敢轻取,所以攻防躲闪,进退抽插,往来四五回合,才渐渐熟悉了对手。之后十多招,穆公任三次破了对方的招式。那人早也知道胜负之数,只是还想多比划一下;如今频频遇险、颓势分明,再要对方容情留手,已是非分,于是跳身出来,连称佩服,转身离开。
“等一下。倾城和你说了什么?”
“我早就实言相告了。我是来向你讨教武功的。我叫高手,至于方才那人因何而来,我却不知了。”
式仪听到他的名字,偷偷笑了。穆公任忙给她递眼神,知道式仪很是失礼。也是因为这个名字,所以高手常与人动手,都不好意思自报姓名。穆公任知道武林中人最重名节,何况这人年纪也该算是自己长辈了,自己方才所问,并非有意留下对方名号。所以他一说出,穆公任便觉伤了人颜面;也不知该如何剖明心迹,再要追问也是不便了。“你的剑。”
“你自己还给风姑娘吧。”说罢便走了。穆公任这才想起,自己当着外人的面,竟然直呼倾城名字,多少有些不妥。不过式仪奇怪的是,这把剑,并非倾城的。
“哥,你真厉害。”式仪靠近来。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哥哥和人动手了。第一次是穆公任与晨钟交手,第二次是被叶里红抢攻,第三次则是教训那些矿主打手,但只有这一次,她觉得最是痛快。
“确实厉害。”不知何时,边上又来了两个人。穆公任的剑,尚未回鞘。
“两位又是为何而来?”穆公任话音刚落,发现已不再是两位,远处还有三四人赶来。
“为钱。”一人拔出佩刀,另外一人腰间则插着一双铜笔。
“又是风姑娘让你们来的?”
“是啊,倾城说你武功高强,我们都不是对手。我们不服,就赌了一场。若是输了,我们赔她一千两银子,若是赢了……”
“我认输。”穆公任巴不得给倾城一点教训。
“她输的可不只是一千两银子而已。还要陪我们喝花酒。”那使铜笔的男子哈哈大笑。其实他们知道倾城聪明,若不是靠真功夫,只怕她也不认账,一千两银子也拿不到。
“哥,什么是喝花酒?”式仪问道。
穆公任脸一红,他虽未喝过,却也听孙良说起。当初孙良还曾拉他进过一次青楼,所以知道些,只是不便和妹妹说起。
式仪见哥哥有些犹豫,便知不是好事。再说管他花酒叶酒还是果子酒,喝多了也会撒酒疯出洋相的,她本有心让倾城倒霉,便偷偷和哥哥说,“咱们认输好了。别管她。她输得越多越好。最好喝撑死掉呢。”若非为了让倾城吃亏,她还不愿意放过看哥哥比武的机会呢。
穆公任虽也想给倾城一点教训,又怕此举不妥。只是当时已容不得他踌躇,两人出手了。穆公任连跑两步,冲向二人,以便与妹妹拉开距离避免牵连,以防两人攻守协同一致。他刚使剑架住左手一刀,却不料那刀材质奇特,柔若无骨,好像手臂划开柳枝,全然没能受力,刀身一弯复又一弹,弹性韧度却如山竹,大出预料,穆公任双脚连退转攻右手双笔。那人铜笔双点,一上一下,都是朝着他身体穴位处点去。
只一个错身,穆公任便吓出了一身冷汗。其实这两人武功只算中等,并不如之前两人高明。但联手起来,与之前较量又是不同。再加一个兵器材质特异,一个专攻身体穴位,他分身分心分神,眼神心力都加倍投入,出剑需又快又准。
而且这次,他是主动进攻,尚未发现破绽便已出手了,算是无的放矢。
那刀飘飘然,有竹之韧,柳之柔,絮之轻,却又超出寻常刀剑之锋利,穆公任并没有碰到过这等宝刀,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而那两支笔戳戳点点,每一下都直指周身穴位处,他刚开始还不知,只是每一戳每一指都令他身体的一处一惊一冷一疼,好像有蚂蚁在噬咬。
“哥,打他,快打他们。”式仪在旁边,却不害怕。
交手一阵,穆公任心中颇多焦急,又不想让式仪担心,所以并不显露。他虽已将自己破敌对策用到极致,可还是不能对付。实是用剑以来,未有之情形。
他突然想起最开始用剑,是和张施教去三峰山寨,他想起了抚柳劲。那是掌法,也是用劲之法,当初和张施教比试,被他抚柳劲打痛的味道还记忆犹新:初不觉疼,后劲却大,而且粘之而上,退无可退,非要分开不可;后来他也用这劲力化到了兵器之上。一想到此处,穆公任用剑不再走快,而是迟缓,一慢下来,力道不再绷紧,后劲便生出来;要压制对手,便要用力到老,剑势更缓,如此一来,抚柳劲的道理便是通了。只是打起来反倒更慢了。
这就是穆公任轻轻一带,便能将对方摔倒的原因。
“哥,小心。这人太坏,专挑穴位。”式仪虽在场外,却牵挂哥哥,巴不得就像魂魄一样附在哥哥身上,能够感同身受。对方每一笔刺来,都会让身体一处一震一暖一舒,恰恰都是身体的经络关节处。她看出是专攻穴位的了。
穆公任刚想通对付使刀之人的策略,却疏忽了另一边,若非式仪提醒,当真是被人制住了。他腿脚很快,立刻又退开三步,拉开距离。深吸一口气,暗暗握紧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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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三人也已靠近,看着三人较量,却没有加入打斗当中。式仪一心记挂哥哥,对他们也没有在意。
穆公任一剑两式,一则大招迟缓含蓄,一则小招明朗直快,当真也是对付这两人的诀窍,只是以一敌二,又要在两种形式之间切换,刚开始还真招架不住。
“哥,跑开来打一个先。”式仪提醒。
这个道理,娘也和他说起过,小时候和村里伙伴打架,他以一对三,他娘就和他说平子跛脚,跑不快,让他边打边跑,平子就帮不上忙了。
“不用了。看好了。”穆公任这一番交手,已经渐渐熟悉了这两种打法,原来劲力的运用和招式的施展也不必完全一致。果然再过三招,便转守为攻,渐渐将对手压制,再过数招,便打翻那人宝刀,那人不肯舍弃,手腕却顺着穆公任剑上力道一扭,受了伤。
但凡用刀使剑之人,手腕受了伤,就难将招式之精妙发挥出来;而且宝刀虽怪,拿捏不住也是枉然。所以他虽不退,却也效用不大。另一头,穆公任在之前快与准的基础上,加了些明朗,这也是以少对多不得已而迫使他体会出来的。若然是这一人,穆公任早也取胜,却也习不得这精髓了。式仪一旁,只见对手双笔朝着胸口下腹刺来,哥哥将剑一抖,直刺对手。就在这时,那人两笔突然改道,转而攻肩膀手腕。原来他也察觉,其势尽时,自己要被穿胸,而对手最多不过受些小伤,这才改招。只见穆公任手腕一转,用剑一崩,回剑再递。
“好,打得真好。”式仪拍起手来。和自己预想一样,哥哥一招崩开对手两只钢笔,并借势将剑送到对方胸前。只是没有刺进去而已。
“兄台好本事。只是可惜了。”那使笔之人说道。
“可惜什么?”穆公任有些奇怪。
“可惜没有去参加夺取盟主的比试。”
穆公任挤着肉笑了笑。
“我们是领教了。”那用刀之人也知不敌。
“我也受益良多。多谢二位指教。”
那两人却不知道穆公任从这一场比试当中悟出含蓄与开朗、能与势、大与小的道理,以为他是客套,也便离开了。“那头还有比试,我们且去看看。”
他们不招呼穆公任,因为知道,眼前这三人,也是来找穆公任较量的。
“哥,你打得真好。”
“赵兄,请赐教。”
穆公任换剑左手。哪里理会他们,抱起式仪就逃。他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来找自己呢。
可是刚跑几步,就有一人窜出来。“跑什么跑,敢和我草上飞比试腿脚?”
穆公任记起来,草上飞是十六号,上午打了十四场,所以下午第二场就轮到了他,想来也是打完了,闲着无聊,就跑出来找事。其实草上飞和黄蔡一番较量,消耗甚剧,如今真要比试脚力,也未必胜得过穆公任了。
“我看他是怕了。”
穆公任转头,见左边街道,有一人;式仪朝右,也是一人。
“谁怕了。”式仪听到他们说哥哥胆小,很生气。她知道哥哥肯定比这些人厉害。
打便打。这里是天地盟的地盘,还不怕他们真的敢伤人。穆公任也不惧他们。他放下妹妹,站在街心,打量着对手。这几个人武功也只中等,尚比不过吕剑一,穆公任猜测只怕和潘盛差不多,何况他们又是一个一个上来。一个使长枪的,招式虽漂亮,破绽却不少,被穆公任打得弃了枪;一个用齐眉棍的,被他一连数刀震得手心发麻,不能再战;一个使双戟的,刺砍格擒,穆公任倒也有心见识一番,二十多招后才对准了他的眉心,迫其认输;一个使铁锤的,挥舞得霍霍生风,穆公任一连躲闪,连式仪都看不下去了,穆公任这才点中他破绽;最后一个使双剑的,却是死缠烂打,穆公任好几次都破了对手,可他还是不认输。
因为他连被对方克制针对了都未曾察觉,他并没有吕剑一那般熟稔的用剑。
“好了,你们都输了。还打个什么劲。回去吧。”草上飞说了一句,他们都低着头,回去了。穆公任却提高了警惕,他以为草上飞会出手,但是却没有。他也只是回去了天地盟。
穆公任对付他们时候,有意不显真本事,便是担心被草上飞看出。草上飞虽不是星相派的人,但总怕他说与星相派人知道了。
“哥,你真厉害,说不定比他们天地盟里的人打得都好。”式仪虽然去不了天地盟看他们比试,但是看着哥哥把别人打败,却是高兴得不得了。
穆公任回忆起刚才,不同的兵器,有不同的打法,但是他并没有针对任何兵器调整应对策略,而是以不变应万变。就像铁炼钢曾说过的,一法通而万法融,练会了一种武器,其他武器的用法也就都明白了。“那你刚才笑什么?”
“我笑,那个用双剑的,死缠烂打,可不是和你以前一样么?总不认输放弃。”
像一击重拳打在脸上。
刚才,穆公任有些讨厌那人,无能却坚持的样子,就像赖皮狗。
突然周围又出现了几个人,都是当地的。不知从何时便看着街上的比试了。穆公任心说,方才式仪的话,只怕也被他们听去了,不由得有些惭愧。
“我们回去吧。”穆公任也不想逛街了,说不定又会碰到什么人物。
“哥,你比他们厉害,怕什么。你不是说你就是这样和人比试来练功的么?”式仪轻轻说道。其实穆公任说的是,每晚在脑海里模拟着和人比试,来练功的。但真要和人比试,除非是吕剑一这种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人,否则他也有些担忧:自己一旦出手过了,免不得伤了人;可是不尽全力,又有被人打伤之虞。他却是没有到收发随心的地步。
“哥,现在你不用和人比摔跤了,没钱了就和人比武。”
“别瞎说。”穆公任又拍了一下她脑袋。式仪抬头笑笑,还有些得意。
可是两人刚走了两条街,又碰到了几个人。
“是倾城找你们来的?”式仪壮着胆扮着大人的口气问道。
“那就是找你们了。她怕你们寂寞,让我们来陪你玩玩儿。”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说道。
式仪挣脱哥哥的手,躲到了一边;穆公任本想逃走的,但知道式仪也想要看人比武,心说妹妹既不能去天地盟,那便让她在这里看个痛快。
不过式仪让哥哥和他们打,也是要挫挫倾城的锐气,教训教训她这个坏蛋。
只是这一次,这几个人,都是倾城精挑细选的,倒不是因为他们武功更高:一来武功高明的人,倾城也未必能够支来;二者她也并不想伤了穆公任。
第一个上前的男子三十多岁,中等个头,穿一件大袖宽袍,双手抱拳上前施礼,低头躬身弯腰,穆公任只觉这哪像江湖人物,分明就是读书人的礼数。但也只能依样相答。“小心,哥。”话音未落,那人双袖一甩,突然起身,两只碗口大小的铁球飞出,穆公任躲闪不开,只能提剑格挡;但是铁球力道甚大,穆公任也被震退了三四步。
他已能将整个铁球的力道全都收入到一把瘦剑剑身之上:他运力之道已有所提升。
但铁球由铁链拉着,原来是一对流星锤;他收放挥舞,倒也灵活得很。穆公任削不断铁链,架不住铁球,又近不得身子,也不敢和这十来斤的铁球相碰,只是交手数招,察觉他内劲不足,这才敢于压他铁球,可是一压之下,却又没能奏效。穆公任这才想起来铁球乃是用铁链所牵,而非方才的铁锤。想清这一节,再用上抚柳劲力,粘之而进,一压至底。轻剑却也能和重球相抗衡。穆公任更是体会到这柔劲的好处:柔而非软,劲藏势中,不需借力。
第二个青年所用乃是软鞭。这和钢鞭方锏又是不同,柔软缠绕,鞭身也是不能受力,但是圈卷之下,却能夺人兵刃,穆公任也险些中招,不过他反应很快,立刻有了对策,竟将剑身一绞,意图缠住对方兵器锁了他软鞭游动的势头,只可惜对手抽鞭甚快,不曾让穆公任得手。但穆公任一步破门,再胜一场。
第三人用的一对鸳鸯刀。刀身不过一尺长,和式仪手里的黑铁短剑差不多。穆公任曾经见识过叶里红的飘雪沉波刀法,此人武功远不及她,只是此时穆公任以长剑对敌,又不能伤了对手,反倒缩手缩脚不能尽情施展了。有一种先生站在高处点拨弟子的感觉,伤不得对手,又要点出问题。那用剑及力道就要拿捏恰到好处。当初一意破敌的打法却不能使了。但不消十招,还是取胜了。
第四人走上前来,穆公任还等他掏兵器,却见他双手在身上一抹,不知何处,掏出了两把飞刀,激射而来。穆公任一磕一碰,打掉两枚。对手又要发招,穆公任并不会应对暗器,所以先下手为强,快步赶上一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快得连他都难以置信,虽然早有准备了。
式仪看得忘我,在旁拍手称快。又见第五个人上来,他年纪不大,尚未四十,可是拄着一支拐杖,上面又悬着一方破布,并不像招魂幡那样瘆人,倒像是行脚郎中的招子。穆公任心想那拐棍该是对方心爱的东西,不忍砍断了,怎料两招之下,对方急转拐杖和自己的剑锋相撞,却也不曾毁伤。穆公任知道这兵器不那么容易毁了,所以放心用剑,只是那拐杖弯弯曲曲,挥舞起来,又被上面幡布遮挡,看不清楚。穆公任几次看出破绽,顺势而入,都被对方给阻截。
“哥,你快打他。打他啊。”式仪在一旁握着拳头暗自着急。穆公任倒也突然想起,自己何必非要等待对手露出破绽?大可先行出手,剑锋所过,对手怎能不防备?凡有招式动作,就露破绽缺口,所以穆公任一阵快打,对手也随之加快,两人越打越快,幡布呼呼成风,却不及穆公任用剑来的迅捷。他的剑渐渐追近对手的破绽,不需再比上十数招,便可稳操胜券;却觉得有些胜之不武,而且他已经熟悉了幡布的遮掩,这时停下快打,有所顿歇,持剑疾走,直对喉咙,那人用拐一磕,穆公任顺势劈他右手,他又反手一碰,却不料穆公任用剑一翻,又递进五六寸,架在了他的胳膊上。
其实穆公任若是反削拐杖,也能逼退对手,只怕伤了他的手。那五个人虽然输了,也都没有说话,径直离开了。
“哥,他那破布看着讨厌,你干嘛不削了它?”
是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穆公任有些懊恼,但是回想方才交手情形,只怕真要去削他幡布,也未必容易。不过这个方法,他倒是记住了。一边夸了夸式仪聪明,一边又告诉她,这样的话,不要说。式仪问他为什么。“我们比武,你旁边帮忙,人家输了肯定不甘心,赢了也不痛快。再说把人家的兵器给削了一半,岂不伤了人家面子?”这话却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我怕你看不出来,会有危险嘛。”“那就谢谢你了。不过我们也都只是点到即止。若是生死相搏时候,就要靠你帮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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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公任怕路上又遇到了倾城招来的人,赶快返回住处。可是刚一回去,便发现院子里坐着一个人。他本来也没在意,却察觉那人视线投在自己身上,随之而动。他虽然运着半口气提防着,却也没搭理,刚要推门和式仪进房,那人却开口了。“你是……”
“我不是赵准。”
“是穆公任么?”
穆公任顿了一下,开门进去。又听那人说道:“倾城找我来试试你的武功。”穆公任却奇怪:倾城为何单单对他说出了自己名字。她到底想做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既是倾城找来的人,也是比武而已,总不会有危险。让式仪就在楼上看着便好,自己却是下楼了。
穆公任见这人四十来岁,身材不算高,但一身绸缎长衫,两目如神,眉宇闲适,颇有气度;心想既然倾城另眼相看,自有过人之处,哪里敢懈怠。这人自称方义,掏出腰间折扇便要讨教。
“风姑娘为何要你来试我武功?”
“那我可不知道了。我只是受人之托。”
式仪在楼上见他两足分立,双膝微曲,气沉丹田,眉目收而敛气息悠且健,显是有些本事的。哥哥拔出剑来,只等对方先手。他往前一迈,折扇随步戳来;穆公任转剑一挑,那人身子立退;原来在试探对手。穆公任仗着剑长,主动出击,制造破绽;对手用扇一格,他立刻借势斜劈,那人却展开扇面,运劲一压,穆公任的剑身便被拨开压制。穆公任也知道了,他的扇子虽非异金铁骨打造,但也非寻常檀木可比,扇骨透着内力,又因他用劲之巧,自己便是想要毁他扇子也是不能。此时穆公任更无顾忌,却是慢了一步以逸待劳,只一有破绽,便连连出手;那人也是目光炯炯,双眉深深,却先发制人。原来客栈后院狭窄,他选择贴身近战,以小博大,不但兵器,连比武的环境,都占了优势。两人你来我往,显然一番好战。
式仪见两人时缓时急,来来回回,打了有半刻钟,好不担忧。只是也帮不得哥哥。突然方义扇子一张,压制扣住了剑身。一拉一扯、一兜一转,剑身之上好像有一股力道,穆公任便被牵着,不得施展。只是这样便成僵局。
穆公任想要弃了兵器还他一掌,那人却收了扇子,又做了一个“请”字。他是要和穆公任比试拳脚了。可穆公任只学过粗浅半套长拳,如今不练,早已忘光;刚才不过是想用拳脚偷袭,却非拳脚上有真功夫。但是那人诚意相邀,他也只能勉为其难。
他身高力大,出手迅猛,招势却每每为对手所截,拳脚力道也都施展不出。兵器上穆公任或略占优势,但拳脚之上却颇有不如,全凭一股斗志毅力坚持。两人又是打了半盏茶功夫,式仪却见两人四掌相对,却原来是比拼内力了。
穆公任心知内力是自己所短,只是被人牵制,竟不察觉;待到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只觉得对方双掌一股力道传来,他知自己只要一个疏忽就会被打翻气血,忙运内力相抗,那人力道又是加大,不断传来,穆公任渐感吃力,沉肩堕腰,下腹微热,一股暖流缓缓流出,穆公任按照平日所习运息,再将内力导出。方义继续加大掌力,可穆公任体内却像是被拉扯一样,时隐时现不断浮沉的内力连续缓缓涌出,迹象由模糊而至清晰,源头由丹田而至周身。
突然对手掌心力道渐消,穆公任体内翻滚的气流也像火焰一样熄灭了。
“果然英雄出少年,佩服佩服。”方义说罢便离开了。穆公任有些奇怪,胜负尚未分出,而且和他交手,穆公任对内力之运用,竟又多了两分体会。如果他方才不撤力,穆公任觉得自己一定能够牵引出更大内力,也能将内功修为提升一个台阶。他自觉有些地方,似乎是通了;再交手,还会获益更多。只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却再难复制了。
“哥,你没事吧?”式仪下了楼。
穆公任笑了笑,心说自己可是好得很呢。可是刚一举手,便觉酸软,再一抬腿,竟跌倒在地,全身乏力。“没事,耗了些心神而已。休息一下就好了。”其实他也并不清楚缘故。
式仪给他擦擦脸上的汗水。说他刚才和那人交手,比拼内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体也在打颤。真怕他支持不住。“幸亏那人收了力。”
穆公任好是奇怪,心说这和自己的感觉全然不同。但是这番奇怪之处,却也没有和式仪说起。式仪扶着他回房,穆公任便打坐运功,此时真气慢慢聚集,缓缓流淌。四肢虽然疲乏,可是下腹却是一股暖流徜徉。
式仪焦急地等待着,两刻钟后,穆公任睁开眼睛,式仪问他如何。他说现在自己全身都是力气。“那人倒是帮我打通关节了。”
其实方义也只是想要试探一下他的内功,并无心助他打通关节。但两人比拼内力时候,全身真气自然而然聚于一处。只能说是这次比拼,牵出了他的内力。不过方义及时收手,倒是救了穆公任一命。否则又怎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的?
方义之内力,并不比他高多少,但熟稔之处则远过之。而穆公任却未能通融其中真髓,所以比较时,吃了大亏。他之眼界,是要高出方义不少的,只是未能理解运用之妙。方义怕两人内力伯仲之间,全力相拼,只会两败俱伤,是以未尽全力、适时收手。
穆公任喝了两口水,虽然身体有些疲累,却又舒坦之极。
“是赵大爷么?”门外有人。也不知道找谁。穆公任没搭理,突然那人又来敲门。穆公任想起来自己赵准这名字。莫非又是来找自己?
式仪打开门,见是旅店的伙计。原来之前方义给了他一些钱,所以打斗之时他也没有靠近。此时前来自是有事。“外面有人找。”
式仪也有些生气了。心说哥哥那么累了,倾城还唆使人来找麻烦。“哥,不用理他。”
不过今天和这些人交手,穆公任却也是受益良多,不管倾城出于什么目的,倒也还是要感谢她一番的。
穆公任出去,式仪帮着拿剑。出门见到的是袁步鸣。他给了穆公任两颗青峰玉露丸。“师叔让我给你的。”说完看了式仪一眼,便离开了。
“什么东西,会不会有毒?”
“是好东西。”穆公任知道倾城是担心他受伤,所以送来这疗伤的药物。
“那我也要一颗。”但是吃了之后,却是大吐口水。“苦死了。”
“是你要抢去的。”穆公任吃完之后,又运了运功,这时身体已经恢复如初。心说这药果真是好东西,可惜被妹妹浪费了一颗。下午和人交手一阵,不觉肚中有些饥饿,只是还未及晚饭时候,便要出门买些小吃。式仪也是紧跟着。
可是刚出门,又碰到了一个人。又是找他比武的。如此没完没了,穆公任也是烦了。
但是这一次,穆公任却没能取胜。对手用的是一把剪刀,倒也是少见的武器。穆公任从未应对过。
两人交手五招,穆公任确认了一个破绽提剑直入,对方上身后仰反手上撩衔接一个转身,对着穆公任右臂突来;穆公任绕肩旁削,朝着他左手刺去,他一停手住身,避过一剑,微微一愣,将剪刀轻轻一剪,复攻了上来。此时他将剪刀做剑使,只可刺劈不能翻挑,剪刀本怪,在他手里却甚是轻巧灵便,又三招,穆公任再见一破绽,撇剑荡开剪刀,借势扑身抽剑,对手又是一个旱地拔葱,抽身时反手上撩,对着穆公任右臂划去;穆公任侧身一躲,扭腰对着他左肋下砍去,那人“咦”了一声,转脚跳开后,又将剪刀轻轻一剪,再又上来。此时他又做点穴笔来使,戳戳点点,穆公任也不直面正对,躲闪腾挪,觅机寻隙,不出五招,又觑出一个破绽,虚刺右手手腕,却转攻对手下盘,对手又是身形一转,反手上撩,也还是对着他的右臂而来;穆公任身子一纵,横剑一划,那人又是微微一停,剪刀一剪,重又攻来……
他那剪刀,可为枪,可为剑,可为笔,可为鞭,可为刀,可为戟,可为盾,可为斧……但是每一回合,都以那反手上撩之势而终结,穆公任已九次破了它的招式,可他还是这般胡搅蛮缠,穆公任都有些生气了。见他又使一招反手上撩,穆公任立刻收剑回鞘,不打了。
而对手也收了剪刀。是剪刀。
穆公任突然想起来,他的剪刀,只是做剑当刀使,却没有真正当做剪刀来用。如果是剪刀呢?如果是剪刀,大口一开,双刃一绞,手臂一转,自己右臂只怕就已经废了。还哪里来的后招?
穆公任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惭愧得很:“我输得心服口服。”
“只是切磋而已。你真要伤我,也不会等到我使出这一招了。”
穆公任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能否再向你讨教两招?”他也是一般胡搅蛮缠。
他同意了,并且率先出手。他那剪刀变化甚多,张开双口可绕一圈,入手圆环可勾于指,十字相交处可以活动,两边可以拆卸分开使用……可持两头,也能把握中间,做飞刀、匕首、回旋镖、回环刃、袖里刀、阴阳刀剑、长短枪、周天刃、四方盾、母子扣、短戟……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那兵器。那是这把两仪剪他从不曾对人使过的用法;是绝招是杀手。
“多谢指教。”穆公任实在大开眼界,实在消化不了那么多奇思妙想。
“你是个天才。”他是真心在喂招。他很满意。
“等一下,再使真本事打一次。”式仪却开口了。
穆公任也不会想到式仪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炫技,不偷功。当做生死相搏分出胜负就行。”
五十招后,穆公任停了手。这么多次攻守异位,他没有赢,就已经输了。这才是真正的生死相搏。哪怕比较中,他并不落下风。
主杀者,不能杀,就是输了。
穆公任躬身相送。
“哥,他就是袁纲。”等到那人走远,式仪对他说道。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他衣服上的炮仗味道了。而且衣服被炸破了。”就是那个被倾城用炮仗吓着打下台去的人。
穆公任不知这方义和袁纲都是武功高明之人,不免有些失落,好不容易找了个摊子,分了张大饼,便回到房间沉思默想,考虑着白天的一场场打斗,利弊计较,得失盘算。不时空自比划,一人分饰两角。有时候如作文才思泉涌,一招之下,多般变化,诸番应对,越是演衍越是精妙,只恨自己一个脑袋来不及捉摸清楚、用心记下,想法便消失了;有时候却又如同走入死胡同,全无生路,举笔不能题一字,绞尽脑汁,空对白纸,或者满篇黑字,却不知从何看起,又如天书,字字皆识,却不知其所指。
和当年铁炼钢运用各种武器练功时候的样子何其相似:或者信手拈来,或者不知从何开始;或者递进,或者回溯。
式仪在一旁,也不打搅,只看着哥哥一会儿闭眼冥思,一会儿起身演练,有时眉飞色舞,有时愁眉不展,自说自话,自破自招,时而颔首时而摇头,退退进进,往往复复。好像在构思什么奇文天书一样。
一时间低迷,一时间癫狂。突然他想通了一个道理,方义并非是内力黏住了自己的剑身,而是他每每察觉自己想法,总在阻拦,所以自己不管如何用剑,都不得自由。那是阻挠,而非牵制。他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和白曾青形神随念的程度相差甚远,并不值得害怕。只要避开他力道,反向顺势用剑,便有可能脱身。想通这一点,便以双掌模拟扇剑之力道。
式仪只看到哥哥双手相对,相互推挤相互翻转,就像一个孩子,莫名其妙地对着一个东西玩耍。却好像很有趣一样。
“哈哈,我明白了。”穆公任大笑一声,转头看到妹妹正托着下巴注视着他,想起之前的情形,一定很是滑稽,有些不好意思。转而又想,纵然打败了他,那和白曾青还是相差甚远,念及此处,又不敢得意。且不说白曾青,那袁纲的剪刀自己便对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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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外头有人在敲门。
“这里没有姓赵的大爷。”式仪怕耽搁了哥哥练功,更不管外头事情。
“我不是找姓赵的大爷,是找一个姓穆的姑娘。”
“没有,快走。”式仪怕他打搅了哥哥。
可是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就是姓穆的,只是很少有人叫她姑娘。怎么还有人找自己呢?认识自己的人,除了倾城便是楚怀了。
“不见。”式仪改口。“快滚。”
穆公任还在琢磨,也没在意。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伙计又来敲门。“让你快滚了。”式仪生气了。
穆公任这才发觉:“不能骂人啊。”他拍拍式仪的脑袋,说出去看看。她满心以为是倾城或者楚怀的,结果下楼,发现竟是舞剑胆,江湖第一美人。
当时楼下已经有好些人在围观了。她朝穆公任点头示礼,穆公任却慌忙不知如何作答。
“是你找我吗?”式仪不相信会是她。
难道是因为上午式仪帮着她孩子抽了那张纸条吗?
“听说你是倾城的妹妹,我来看看你。”他说着又看了穆公任一眼,穆公任知道她是有话和式仪说,便松开妹妹的手。
“我在那头。”穆公任点点墙角那边。
其实她们都会唇语,穆公任便是在身边也无妨的。穆公任只在那头,倒了一杯茶,知道偷听别人的话不好,便又思考起武学问题。只是此时内心并不平静,脑海之中的一招一式都很凌乱,不得已,便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指指画画。突然周围有些响动。穆公任抬头,却见舞剑胆伸头弯腰,式仪却把手心放在她后脑,实在不知做什么。她担心是妹妹没有方寸,胡乱说些话做些事来。但是见舞剑胆也不生气,却又不好说话多看;于是低下头。
还是发觉她在张口询问着什么,而式仪却摇摇头。“那好,麻烦你了。以后有机会到我家去玩儿。”说罢便起身离开。
穆公任忙低下头,却见桌上勾勾画画,有些还是湿的,有些却风干渐渐看不清了。那粗粗勾勒的比划,就和那半卷《伪玄经》里面一样。
屋里屋外,很多人都在旁观,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舞剑胆,找一个小女孩有什么事情。式仪找到哥哥,见他看着桌上的比划出神。她却把手抹了抹。“哥,肚子饿了。”
穆公任慌忙抬起她的手,但是痕迹已经没有了。于是拍拍她脑袋,带她出去吃饭。这次,他们去了不平饭馆。顺便看看那个特别爱说书的伙计。那家店生意很好,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可是那人却不在。只有掌柜的和另一个跑堂的招呼着。好在人不多。
“哥,你怎么不问我她都说了什么?”
穆公任心说你要说总是要说的,但还是问了她。“那你告诉我,她问了你什么?”“我不告诉你。”穆公任虽然好奇,也只能笑笑。
他肚子更饿,一连吃了好几碗。就在这时,那个伙计回来了,可是回来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很多食客。大部分都是带着家伙的武林好汉。看样子天地盟的比试结束了。穆公任看看外头,都快黑了,想来下午也是一番苦战。没能观看,倒是可惜了。
那伙计也看见了两人,只是点头致意了。
“怎么,那姑娘今日没带你们去撒泼耍横?”那老板对着一个江湖人士说道,听这口气,该是熟识。穆公任一听,便知他们说的是倾城了。
“天太晚了,不说不说了,快上酒上菜。”那人也是又渴又饿。
穆公任本要回去,但这些人一边喝酒,一边却又交流起下午的比试,兄妹俩好奇,便坐下来听听。他想自己虽不能亲见,但听这群人说说,也能长些见识;式仪虽然胆小,却又好奇喜欢听故事。
这当中最巧最好笑的,当属赤脚仙禇恶的比试了。他是一脚飞出,被对手抱住,又单腿一跳,将对手送出场外的。但要说漂亮的,有人说是峨眉派缙云山的一场较量,也有人说是那个叫做上官龙的男妆女子的比试。双方各执一词,穆公任刚开始没听明白,还以为是缙云山与这上官龙交手,脑子里却是将一个功力高深气定神闲的长者与一个不知来历手段独特的女子凑到一起。再多听几句方才明了。
“我看啊,他们都还是比武,只有那苏黄二人,动手全不留情。”一个人说起来。
突然饭馆静了下来。众人四顾见无苏黄,这才继续讨论。一个人说苏童功力高深,只怕年纪也不在前盟主白曾青之下,那一掌下去,对手能撑住,也是不容易了。
“不过草上飞那家伙和黄蔡的比试,倒是真的惊心动魄。”“那是自然,他们说是说比试,我看啊,是真的性命相搏呢。”
“是啊,那姓黄的一看就不像善类。上一轮一拳,直接把对手打得吐血了。下手之狠,全不知轻重。”“什么没有轻重?武功高到那种程度,对手何等水平,自己该出几分力道,怎会不知?那不过是扬名立威而已。”穆公任倒是对此有些感触,他就不能察觉对手功夫,也不能随意收放力度。就怕伤了人。心想那三毒和尚只怕也是因此让自己三思后行的。
“这次倒是碰到了个对头。我本以为那草上飞除了会耍流氓调戏女子,便只会脚下抹油,想不到这武功却也当真了得。”“是啊,是啊。对手那样个头气势,一根数十斤的狼牙铁棒,还能这样运用自如,可他就是凭着两把大刀,却把对手逼得差点气疯掉,也是有真本事了。可惜还是输了。”式仪笑着看看哥哥,意思是那坏家伙原来打输了。
“我看倒不尽然。你没看他划了对手多少刀呢。”
另外一个半边发际遮住半边脸的男子却反驳,“他虽然划伤对手几十刀,可是都不过寸许之长,伤人不得,对手一棒就将他兵器打断了。”“这你就不懂了。对手力道大,兵器长,不容易近身,他便不用劈砍刺挑等重手法,而是采用沾之即走的划撩切割的手法。是很有经验的呢。”说着又给大家分析了一些兵器的用法优劣,穆公任结合白日的比试,对此也是颇有体会,连连点头。“大家别忘了,他号称‘草上飞’,这脚下轻功却是绝顶的。虽是方圆台内,对手也拿他没有办法。他借着腾挪闪躲之势,来运剑用刀。他的刀虽断了,却还准备了一把软剑。我想啊,只怕是早就猜到会被狼牙铁棒打断了。”“但他既已输了,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这毕竟是比武,他们如此性命相搏,全无气度武德,纵然取胜了,就不怕天地盟的长者不认可他们的资格么?”
另外一个人却问道:“你觉得这几个人是为了盟主之位来的么?”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倒是静下来了。
“那草上飞啊,我看上一轮黄蔡和那女子交手时候,不留情面,他在台下,只怕就结仇了。两人萍水相逢,可当时若不是天地盟的人阻止,他就冲到台上了。只是碰巧抽签,还让他们凑到一起去了。不大打出手才怪呢。”
穆公任看看式仪,心说他们还不知道这是倾城居中捣鬼呢。不过这草上飞倒颇有些怜香惜玉的爱心。
“那苏黄师兄弟呢?”一个青年问道。
“他们啊,纵然是得了胜,只怕也没有人会服他们做盟主的。听说好多年前,他们被剑胆琴心给打了。这次是来寻仇吧。”
穆公任想起剑胆琴心来,见两人神采丰韵,也知武功定然高明之极。那两人输给他们其实不必在意。
接着那些人又聊到了王猛的比试。他是汉水九寨的二当家,外号“险径独行”;曾想以姻亲关系拉拢谢进原,穆公任和他算是间接打过交道了。但是听大家议论,这人外功强横,但也算不得高明。“听说汉水九寨,武功当属边东篱和别暮归二人最高。上次见他和秦无衣比试,便觉他武功高强了,今番对付那姓何的女子,好像没用上十招。”
那个爱说书的伙计开口:“只怕是因为对手武功不高。这次女子虽也不少,我看只有舞剑胆的功力最高,能称一流。倾城嘛,如果真要实打实的话,肯定没戏。不过这家伙心眼太多,用什么奇谋怪招越级取胜,也不为怪。”
穆公任暗暗点头,以为对倾城评语倒是切实。
“这不尽然。那个叫做辜幸的女子,你们看得出她的师承么?”那人见大家都不言语,这才继续解释道,“我看她本事就很高。只是一直没有显山露水而已。”
众人纷纷点头,就在这时,门外一来人引得众人侧目,不是别人,正是倾城。穆公任一见她,想起日间受她的招待,也不知是该感谢还是发火。刚起身来,背后那人却又继续道,“场上还有一个人的身手,我却看不出来。”
“是那个叫做夏晓行的人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