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两人下了山,因为式仪实在没办法一直呆在这里。光是每天吃食,就让她难受了。
不过穆公任想知道的,是式仪到底怎么了?心魔?什么心魔?那个故事怎么了?
穆公任想起一件事情,当年他娘曾经一段时间,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是式仪出生之后,她就不行了。可是那年,式仪却凭着些微线索,就找到了那些凶手的藏身之所。仿佛就是母亲当年的样子。
式仪便是担心,自己“吃”了娘。还有之前的几个“式仪”。
游戏时他们偷入了一间古屋,那里面透露出一股诡异,香火、阴森,光线、潮湿,寂静、躁耳……那里曾长久地停放棺椁……那里曾经摆满了尸身。她好像事后想到了、感受到了很多年前的惨状。那是阳光都照不透的地方,那是人心幽暗的地方。
娘在她身上倾注了太多的爱和心力,因为把之前几次流产的愧疚都补偿在她身上。虽然之前都心安理得甚至洋洋得意,但她还是明白了,爹娘对她,远比对哥哥要好得多。
那天晚上,式仪想问的一个问题是:被套在袋子里的人,如何把袋子吃掉。她想了很久,她假想一个人,真的吃掉了套住她的袋子,那么内外颠倒,露在外面的,该是那个人的内脏。而且他吃掉的,不只是那个袋子,而是整个世界宇宙,所有存在。想到这里,她就害怕了。她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她又想了很久,也许吃不掉,也许吃并不一定要用嘴巴。消化掉了,也就吃掉了。所以吃了娘,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又想,一个人能够把自己囚禁在身体里么?比如一个人被关在了自己的小指甲盖上,那么这片指甲盖不是也在自己内部了么?
她的内部,她的身体,她可以看得见的。呼吸、饮食、活动……当然也包括运气。
她想了很多,后来就中邪了。现在好转过来,她不说,穆公任也不提了。
“哥,我中午要吃十碗饭。”她早就饿坏了。
“爱吃多少吃多少,就是别把肚皮撑爆了。”穆公任说。
吃饱了,也没办法马上颠簸,两个人便牵马走路。只有小黄瓜还趴在马背上,懒得走路。
“哥,你内功练得怎样了?”
这段日子,穆公任哪有心思去修炼?何况他遇到了问题。
“哥,我们去看武林大会吧。”她虽然胆小,却又爱热闹,只要有哥哥在身边,她便不害怕。
穆公任却一拍脑门,道了一声糟糕。式仪忙问他怎么了,他说都快要过了大会日子了。式仪说那得赶快,穆公任说你身体没好,还是慢慢走吧。就算赶不上,也不打紧。否则,以他脚力,是足够的。式仪还是心焦,催促赶紧。
“你确定要去看吗?”穆公任不确定武林大会是否会有让人不适的场面。
“当然咯。机会难得。”
穆公任不能违拗她。两人日里赶路,晚些便早早休息。“早点睡吧。”
穆公任却是彻夜不停地练功,不知疲倦。前些日子,他已经落下很多功夫了。
“你不累么?”她伸出小脑袋,问道。
“等你把被子捂暖了,我再进来。”
直到第二天醒来,发现哥哥还坐在地上。双腿都麻木了。
“练着练着,就睡着了呢。”她笑哥哥。
“你怎知道?”
“运功就是要推动气血在体内运行,周转全身,达到浑然一体的境界。你腿麻了,”说着还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腿,“就是血流不畅,经脉受压了。你最近偷懒了啊。”
穆公任只能苦笑。
“你想要练功,想要自学,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你运气把麻木的下肢活络起来就是了。”这就是《真知录》和《大医书》之中从医学角度对运气的阐述了。
“那我还是因祸得福了。”穆公任贫嘴。
“好好记住这种感觉。”过了一会儿又道,“记不住也没关系,只要下次再次麻木痉挛一会就好了。”
“你以为想做就做得到么?”
“做得到。”她想起了那本《穷途末路》。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脱了衣服鞋子,跳到床上摆起各种姿势。穆公任惊讶地看着她,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她终于消停了。
“克服《穷途末路》里面的绝境,就是练功。”对应着某些真、伪里头的运气原理。
穆公任还在回味这个判断,式仪又说话了。“哥,过来一下,帮我翻过来,快点,我大腿抽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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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伤口愈合,让病痛消除,摆脱伤痛,修复残疾,坚定心意,就是练功。
式仪把这段话写上,两人这才出门。
两人经太原、过武乡,第三天未申之交而至沁源;担心过分赶路操劳,他便找了家店安顿好,看着天色尚早,便出去逛街。走到巷角,见有十数人围在一起,又听得“大大小小”的喊声,却原来是在赌博。
兄妹俩只是远远看着,半柱香后,一个人灰头耷脸地退了出来。“等一下,兄弟。这几两银子留着路上用吧。”一个赢了他钱的人颇有些不好意思。那人谢过了,又要来赌,另外几人劝他还是回家为好,那人不听,结果又输了。穆公任见到,暗自摇头,心说这等人倒也是活该了。这次可不必给他钱了。
周围也有几个看客,见他退去,便占了位置,入圈来赌。勾勾他手指,穆公任知道妹妹是好奇心起,便抱起她过去看看。十几个人围成一圈,对着一张破碗,甩着骰子。只是简单押大押小,先押后掷,明面而观。一个精瘦之人赢了些钱,就要走路,被人拖住不让走。接着有一个人输了,没了赌资,只能一旁看着吆喝。来回几趟,两个刚加入的,也输了个精光。
“我刚才便跟你们说了,赌大,你们不听。”一个提前输光的人,却在埋怨那两人。穆公任心说,真是百步笑五十步。
那精瘦男子想要走,被人拖住,旁边又有两个人进来,赢了他的钱,却又输给了另外的人。那瘦子输了些钱,这时便又不走了。穆公任看着这些人欲得患失,实在好笑。
“这位兄弟,有没有兴趣来两把。”有人问穆公任,穆公任摇摇头,知道在一旁看着也不合适,便转身离开。式仪搂着他脖子凑到他耳边说道,“那几个人是串通一伙的。之前几个人被骗了。”穆公任一听,心道真有这事?于是又转身回去。那几个人以为穆公任要赌,便让开位置,但穆公任一想,自己若是没法当场揭穿,反倒惹事;便道自己只来看看。那几人却也不赶他走。原来是想着爱看之人,总会有忍不住的时候,就像之前几个“旁观者”一样。只是穆公任看了两遍,没看明白。那些赌博之人也不是没有怀疑,也有自己要求坐庄掷骰子的。只是有些输得更惨。穆公任实在看不明白,又带着式仪躲开了几步,问她如何一个出千之法。式仪暗自说,那人有几套骰子,轻重不一,举凡动作大力道小,必定能够掷出想要的点数。因为几人同伙,想要的点数,倒不一定非要使投骰子的庄家赢钱,是以旁人从牌面输赢根本看不出其中有假。又加之各种表演,令人不会疑心他们窜通好了。至于换人掷骰,其中几个便是一伙儿的,比如那个瘦子,那个输了钱只能站在一旁吆喝的。便是被骗之人真要掷骰,不是老手也察觉不出,骰子既然有问题,输输赢赢,这些人既已知晓,总是更占优些。
穆公任刚开始还有些欣赏那庄家,一听说出千,便就生气了。也没在意式仪何以看得出来。突然式仪拉拉他,恰好又有两个男子挤了进来。穆公任跟在边上,想要借机看出其中奥妙。那两人看打扮,都不像富贵之人,可是出手倒是阔绰。一人赌博,一人旁观,一连输了十几两,那人都不说一句话。
十两,二十两,五十两,一百两。那人眉头也不皱一下。再来一张,是五百两的银票。连那几个设局的人都有些害怕了。说也奇怪,本来都是他们赢钱的,此时却反倒害怕起来。那个精瘦的男子对他说道,大家都是小赌一场,何必认真。可是那男子一个字都不说。穆公任只以为他是动了气,式仪却附在耳边说道,“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哑巴。”
身后旁观的男子凑过去和他低声耳语,穆公任内力较之常人还是深厚很多的,隐约听见那人告知说只怕对方出千。可那男子不以为意。那几个人似乎也察觉了,心说你要输,便也怪不得我们。今天就让你光着回去。
果然,他又输了。只是这五百两一输,那人再伸手管身后的人要钱,那同伴便只掏出了最后一文钱。那几人心说,弄光了别人全部家当,万一和自己拼命就不好了;所以那赢钱最多的瘦子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说那人也是豪爽之人,自己心里喜欢,五十两权当交个朋友。那人却伸手推开。自己抓起了那三枚骰子。
“我们还没有穷到一文钱都要赌的地步。”一个人猛然站起来,声音很是生气。
穆公任掏出一两银子资助,那人似是察觉举手制止,只是看着那几设局之人。他们又都坐了下来。之后风水倒转,一文钱,两文,五文,十文,五钱,一两,五两,一直到百两。
这套骰子,分明重心在六点处,该当是小点居多,可是从那局开始那人就没输过一局。那几个人都有些害怕,知道碰到了厉害人物。却又不知对方何等手法。所以每一次都是三两二两的赌。
“等一下。我怀疑你掷不开,你用些力气。”那个瘦子反倒污人在前,也是自保之计了。
那人依其所言,却无有不妙。穆公任也知这人必是个厉害角色,手中力道之拿捏,自然精妙无比。想来他拿到这骰子便会知道其中有鬼。自己心生佩服。此时赌局已经没有意思,一边倒而已。只是看着他们输了,式仪却是觉得解气。
穆公任看向那人,身材偏矮,圆脸高颧,眉眼低垂,相貌也平平无奇。可亲近随和的样子下,却给人一种深邃洞察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刚才赌局上情形的影响。
这时,又有一人说,赌大小没有意思,不如猜点数。那人点点头,允可了。穆公任心说,对方人多,即便瞎猜也较你占优势,于是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告知他。那人并不介意。穆公任心说,我且看看你有什么手段。结果那群人依然是输。就在这时,突然那头有人高喊,官府来了。几个人收拾了钱财赌具,便即逃走。穆公任怕惹麻烦,便抱着式仪躲开。
但是他们没能跑开。他按住了所有人的手脚,他们逃脱不得。穆公任转了身,却未见官差身影;方才明白过来,这几人是赌不赢了,想要收拾钱财走人。
穆公任对他更是佩服不已。那人也不点出,见对方还有些银两,便继续赌下去。原来远处发假警报者乃是这群设局之人的同伙,此时不见他们逃走,尚不清楚状况,还在远处琢磨。却被那人的同伴给抓住。但只是说自己开玩笑,并不承认是同伙。那男子还要赌,设局之人没奈何,只能继续赌下去。总不能说自己刚才是想要耍赖;方才两下,也知眼前之人本事高出自己很多,一下子萎了。
“你赢了,我输光了。”之前那庄家起身作势离开。
那人再一次按住了他。
终于,他们都输光了。那人用手轻轻一捏,骰子碎开,里面果真灌有铅块。这本是雕虫小技,所以也只能骗骗路人,不敢在赌场之上作为。
他又伸出了手来。那些人面面相觑,好些时候才明白过来,把怀里另外两副六颗骰子也递了过去。他都当场捏碎了。
“你们几个小骗子,还敢招摇撞骗。下次别让我们看见了。赌场出千,可是要剁手的。”身后同伴叱骂了两句,那人却是收了之前自己的赌资。连一文钱也没有放过。
而且那一文,便是自己输去的一文。这也是他知道对方没有输光的原因。
“剩下你们的,便自己拿去,不是你们的,各自还给失主。”身后男子这番命令。
穆公任本想对那人说你何必点破他们出千,拿走他们的赌资,也是这些人活该。听得他同伴这般解释,也便明白他之用意,心下更是佩服万分。
那几人早便知晓,自己设局被人看穿,此时听他这般说起,赶快收拾了自己的钱财,逃之夭夭。
那人转过身来,轻启嘴唇,却不发声。式仪之前便自学读唇之术,知道他所说乃是“我非哑巴”四字。便羞红了脸,把头藏在哥哥脑后。
穆公任却是不知,连称佩服,他却一指前头一个酒馆,邀穆公任喝酒。穆公任也没甚心机,便同意了。那人却又一点那几人逃走方向,将同伴支开了。穆公任见他之随从乃是追随那几人而去,猜想是要看看这几人是否当真将所骗钱财物归原主了。更觉他处事缜密。
不过式仪却在想,他非哑巴,却连身边之人都要瞒着么?又为何要对自己说呢?
三人来到了酒馆,点了几样小菜,要了两壶好酒。穆公任才想起,自己不怎么喝酒。只是陪了两杯。
穆公任夸他手段高明,以牙还牙,大快人心;那人微笑摇头,好像不以为然。穆公任又赞他最后所为,光明磊落,令人钦佩;他只微笑点头,似是多谢谬赞。
式仪见他不说话,胆子也大了些,凑到哥哥耳边说道:“哥,他不是哑巴。”穆公任却是一惊一奇,心说这人果然未吐一字,不知何故,只是不便打听。却也开始提防了些。
那人张口动了动唇,式仪一见脸更红了。穆公任却不知,那人说的是“我也会读唇”;只是见他有话不说,心中便有三分不快,自顾自喝了两杯。瞥见他又动了动唇,朝妹妹微笑。式仪凑过来:“他感谢你之前相助,又说你武功好,他也敬佩你,问你怎么称呼。”穆公任刚才见他吃东西,舌头尚在不曾毁伤,说话却非要式仪来传声,便不再辞色相对,也不回答,反问道:“又不知你怎么称呼,什么来历。”口气已经略带责问。
他又动了动口,还边吃边“说”。式仪传声:“他叫楚怀,是个下人,给人看赌坊的。”穆公任听说他是赌坊的人,对他赌术高明也便理解了,只是之前好感却已丧失无余。式仪又对他说,“哥,你别说话,他说他也会读唇术。你只动动嘴巴,看他能不能听懂。”
穆公任心说,他不言语,我也不言语,谁也看不上谁,如此方才是解气。便只动嘴唇,不发声音。只是对方听得懂他之所说,而他却需要式仪来传声方才能懂对方之言。
他问穆公任何处学来武功,穆公任便问他何以知道自己有武功。他说身怀武功之人,内息步履都稳健常人。细细听之,便可知晓。何况他还会传音入密。这话是式仪转达,自然也听说了,所以之后她也常常观察别人一吐一纳,到后来也练就了这般本事,却是远在这人之上了。
穆公任说自己练的都是些野拳,一路游历,见识过几个厉害人物,学了些功夫。那人点点头,并不怀疑。穆公任问他武功又是何处学来。他却说自己给人看家护院的,只是练了些粗浅功夫,远不及穆公任之高深。穆公任心说,你掷骰子的手劲,便比我厉害许多,不愿意说也便罢了。此时对他又有五分不快了。他却反过来说以穆公任之高深内力,原也可以揭穿他们。自己班门弄斧,实在惭愧得很。穆公任心里更是七分不快了,心说我有几分货,自己还不知道么?你这么说莫非是觉得我不够仗义,不敢出头么?还是嘲笑我功夫不济?穆公任对他有些偏见误解,所以不想和他说话了。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他见桌上几样菜这“哑巴”都吃过,料想也没有问题。干脆就在这里把晚饭给解决了。也不再说话,不让式仪传声,让她吃饭去。
可是那人却又开口了,穆公任本不想搭理,而式仪也没有过来传声,他便乐得不去理会。那人举手找来伙计,由式仪传声,又要了鱼肉两盘。穆公任也不管,照吃不误。
桌上饭菜似乎都被自己吃完,抬头却见他和式仪两人一说一答,也不知说的什么。他伸手去碰式仪,式仪便用筷子去拦,结果筷子掉了,他又取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来。只见式仪时而脸红到耳后跟,时而又昂头挺胸似乎很是骄傲,时而又被逗得忍俊不禁甚至前俯后仰。那人却是面带微笑,始终镇静自若。对式仪的态度,倒也是庄重得很,似乎较之对待自己更有过之。既不像对一个孩子,也不似对一个姑娘。穆公任心里不快,又发作不得。
突然式仪凑到他耳边,一手捂着嘴巴,不让楚怀看到双唇,对他说:哥哥,你不如也向他学学这本事。你不是说把控不住力道么?穆公任本来早有此想法,见他每每能够掷出自己想要之点数,就有心向他请教,只是现在对他已然十分不快,怎肯和他学这本事?便对式仪说道,你想学便学,之后便自顾自地吃菜。
说也奇怪,式仪从小胆子小,怕生,可若是变着旁的方法交流,却又不害怕了。比如写字,比如借着讲故事,比如靠唇语。穆公任很是奇怪,式仪这次怎么会和外人聊那么久的天。穆公任要去夹菜,突然两双筷子在一个盘子里抢一颗花生。一人夹着前后,一人夹着左右,拉拉扯扯,谁也夺不了谁。
“哥。”式仪喊了一声,穆公任却早已看到,提起筷子在两人筷子上一敲。花生便落到了盘子里。只是穆公任却没有能够震断筷子的本事,心里有些懊恼。楚怀笑着看看式仪,式仪吐吐舌头。穆公任却什么话也不说。
过了会儿,两人又去夹豆腐。穆公任心说,夹豆腐也能练什么巧劲么?我还不相信了。他吃饱了,便又叫了一壶酒,反正他也不准备付钱。
式仪见哥哥喝酒,便让他不要喝,穆公任却是不理,喝了几口下肚,却又不再喝了。大半壶酒还在,浪费也不算自己的。两人动嘴“说”话,穆公任“听”不懂,也不想听。
过了半个时辰,他那同伴前来寻他。他站起来和穆公任辞别,却又看着式仪,式仪这才转头趴在穆公任耳边说:“哥,他想请我去他那里玩儿。”
穆公任心说赌场有什么好玩的,情非所愿,面露犹疑,不知该怎么拒绝。他还记得当初在商丘,便有个六指曾经请式仪去他们赌场帮忙。如果那时候他们同意了,可能过上了安定的日子了。
式仪猜得出哥哥是不答应的,便摇头张口对楚怀说不敢离家太远。那人付了账,与他们告辞。式仪还朝他招了招手。穆公任则转身回去。
“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但穆公任还真的是生气了,自己教她练功,她不学,却偏偏和一个旁人学。他也没想过,自己手劲确是不如对方精妙。更不知道式仪是为他学的。因为她猜想哥哥是拉不下面子和别人学武功。
见到哥哥气鼓鼓地回答,她便不说话了。
饭桌上,那人也看出穆公任心情不好,便问式仪:他是不是讨厌我,因为我是赌场的人,还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式仪猜想哥哥莫非是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没有转述和哥哥说起,只掩饰说哥哥一旦吃饭动筷子了,就不说话了,家教如此。楚怀明了,也没有说破。
他又问式仪怎么知道那人出千,式仪说是听到骰子落碗声音有不同;又见几人抛掷手法力道也有差别。楚怀大为吃惊,心说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手法力道之差异,更是只凭耳力便能分辨这等细节,着实非常人所能为;便以为她身具高深内力。询问之下,式仪却说自己不会内功。他不相信,便去试探,结果打掉了对方一只筷子。
他才确信式仪没有什么内力,竟能听出这些微差别,对她更是钦佩不已,说了些佩服赞美的话,式仪便觉脸红不好意思。楚怀又说以她的本事,没钱了就到赌场去“提钱”,不愁穷困了;有一个这样的妹妹,当真是一个聚宝盆了。式仪还没有被人这样当做大人一样对待过夸奖过,心里美滋滋的。
他又和式仪说了些在赌场的趣事,式仪也没去过赌场,所以很是好奇,不觉听得入神。之后他便邀请式仪,式仪看看哥哥,他却只是低头吃饭,她便没敢答应。又问了些赌场的事情。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式仪想起这人掷骰子的手法高明,便让哥哥去向他求教。怎料穆公任却说你想学便去学吧。所以式仪便向他请教了怎么掷骰子的手法。
那人一开始就不说话的一个原因,也是想考验一下式仪的读唇术,不料更知道她能辨别极细微的声音,要知这对赌场的人来说,可是极罕见的天赋优势,所以有心邀请,可惜因为穆公任,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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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支蜡烛并排燃烧着。穆公任在盘膝运功,式仪却只在一边摆弄着纤纤十指。穆公任问她怎么不学习传音入密了。
“我今天问那人,他说没有高深内力,也是练不成这武功的。”
“胡说八道,我不就练出来了。”穆公任顺口而出。
“因为你内功高啊。”
穆公任心说,自己内力,尚不及倾城,怎能说高?却不知道,他内力在同辈之中,已经不弱,只是不怎么会运用,施展出来的最多不过十之六七。
“白天他不是说过了么?说你内功高深。”
“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武功高明,所以才这样说的。”
“是因为他比你低很多,才觉得你高的。”式仪却解释道,“我说他掷骰子的本事好厉害,他说那都是他闲时练的,练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若是向你那样有的一身好内功,则不管是骰子还是石子,力道摸透了,便不需要天天练习,都可以十拿九稳了。”
穆公任一直以为对方有意掩饰身手,却不知道这手劲乃是楚怀多年练就,并非内功多么高深精微,更无讥讽之意。他在赌场出没,对周遭观察细微,知穆公任内力高深,猜想其也一定能如愿随意地运力掷骰。怎知穆公任内力其实已经不浅,却是深而不精,不擅运用。所以不管是暗器,射箭,拳脚,总是拿捏不准;剑法之上,他能洞察别人的破绽,却怕力道不能纯熟。所以见识超绝,但武功尚未及一流,和那些矿主打手交锋,也心有担忧;反倒是和吕剑一这等功力不弱的对手较量,更显自然。就像一个发挥不稳的学童,今天做得很好,明天却又考砸了。心怀惴惴,更是发挥有失。
穆公任不置可否。式仪又说,“我知道你摸不准力道,便让你向他请教。后来他便教我,他说的东西我也不理解。他便用花生、豆腐来给我讲述其中道理。”
穆公任知道自己错怪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便在式仪面前承认。而且猜想这人定有秘密。只是继续练功。伙计已经把洗脚水给打来了。洗脚时候,式仪突然问起来。“哥,你还记得抓泥鳅么?”
穆公任听她一问,才想起小时候的光景,不觉有些想念了。“当然记得。”
“泥鳅滑不溜秋的,你太用力了,它反而容易溜走。力道要恰到好处。空中飞舞的绒毛,你要抓住它,就不能用力。一块石头,找准了重心才能抱起来。都是一样道理。”
“你说的,我都懂。五台山的那个和尚就和我说过了,他说能柔方才可贵。水,放在瓢里便是一瓢水,放在碗里便是一碗水,放在杯里便是一杯水。他说要掌控力道,就要像这水一样,摸清了容器的形状,就能恰好的充满它。如果是石头,硬要放进去,说不定就会把杯子给挤破了。”
“水只是没有骨头而已。”就像风过而叶动。自然而然。只是这种境界,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我倒是记得另外一个故事。说内功高的人,不但睡在嶙峋的石头上,便是睡在刀山钉板上,也不会觉得疼痛。”
“又是三个木说的?”
“是啊。水处下而不争,再快的刀,能砍断石头钢铁,也砍不断水。”
“那也是个怪老头。”
“才不是呢。他是个年轻人。肯定是的。”但式仪也是猜测。他觉得如果是个少年,就可以和他成为好朋友。晚上时候,式仪不和哥哥睡一头,因为说他喝了酒,满嘴酒气。穆公任倒是不觉得:我的脚气可比酒气难受多了。
“你还好意思说,多少天没洗脚了。”
这就是他洗了五盆水的原因。
“还不是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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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人继续上路。
但两人赶到中州天地盟的时候,还是迟了三天。他想大会虽是三天前召开,但是未必一两日便能有个结果,而且这次大会必然有很多武林人物前来,肯定能听些江湖大事,说不定就有和阴阳双煞或星相派有关的。
入城之前,担心被人认出,穆公任还稍稍做了伪装,之前倾城就多次给他化装过,看得多了也会了些。脸面都弄粗糙些,衣服也破烂些。式仪则戴着毡帽,压着脑袋。
两人是傍晚时分入城的,也能感觉和往日不同的气氛。虽已是深秋时节,可燥热却未曾消退。街上不少好事之人,在到处游走,相互攀谈;不少都带着武器,根本不像寻常城市。
天已晚,两人路过天地盟,里面只剩下热闹过后的安静。式仪还记得第一次两人去的时候被人百般阻拦。穆公任则想知道,天地盟内,如今怎生一个状况。
两人找了间还能容人的酒馆,一个伙计迎上来,问他要什么酒菜,穆公任说酒就算了,上点鱼肉就好。旁边有五六桌,每桌都有五六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肉,样子也不知该说豪爽还是难看。穆公任只觉得自己吃相就够不雅的了。
“都三天了,怎么还没选出一个盟主来?”问这话的似乎也是个刚来不久的人。穆公任和式仪相视一笑,心想还没有来迟。他回头看去,那是个四十左右红脸大汉,边上搁着包裹行李,似乎是赶路的。旁桌一长者握杯转身道:“这次大会来的人很多,谁都压不住谁,想挑选一个德才兼备、能服众的,可不容易呢。”穆公任又想起了白曾青来。另一青年道:“再过三五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个结果,但总在那些人里面。城里都开了赌场下注去了。”看那人的语气神情,便知是个好事之人。只是“那些人”,却不知是“哪些人”。
“其实也是有个姑娘瞎闹,搞出了这么一个规模空前的轮番比试。都打了好几轮了。大家觉得有趣,都去凑热闹,我看会场得有五六千人,其中参加比试的,就有五百多人呢。可不浪费时间么?”一听是比武,兄妹俩都来了兴致。又有人说那女子有些邪门,武功不知道深浅,但机巧百出,不得不防。实在是众人里面最难捉摸的。穆公任心说,一次数百人,可是和科举有的一拼了。
“不过这样也很不错,风姑娘人又漂亮又大方,我都吃了好几天白食了,每天白吃白喝,还能跑去天地盟看人比武,再好不过了。”又一个人说起。兄妹俩都心头一动,互看一眼,心想莫非这胡搞的“风姑娘”,便是倾城?
穆公任怕偷听太过明显,让她吃饭,式仪只是吃肉,说鱼做的不好吃。但是两人都在侧耳旁听着。
那赶路之人又问,都有哪些人来。中年男子说道,各门各派都来了人。“少林的无间禅师,武当的善处道长,华山派的赵武原,对了,那风姑娘还是他师妹呢。”说到这里,兄妹俩笑了:果然是倾城无疑了。原也知晓她顽皮,却不料能将一众武林人物都弄得“俯首听命”。但又想到,也是她有华山派作为后盾,才敢这般胡闹,旁人才能容忍吧。那人继续说着,“昆仑派的三兄弟,中土昆仑也有个少年英俊,西域的苏黄二人,蜀中四大派具已来人。扬州司马家,十年前的江南巨富刘肥,剑胆琴心,赤脚仙……”
“蜀中四大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人继续问道。
之前那长者放下酒杯起身行了个礼。“先生也是明白人。峨眉派的乃是周掌门师弟缙云山,青城派来的是长老沙维摩,唐门来的乃是老二‘六针叶’唐松,至于仙门山的,我也不识得。想来也是个高人。”
“仙门山绝少涉足江湖之事,此来必不是为着盟主之位。”那赶路之人分析道。
“我想该是和半年前青城派首徒方印红之死有关了。”
听那人说到这里,穆公任也想起那日在九会楼听人说起的,说有人在蜀中犯下累累罪行,其中方印红本来是一个非常有希望的候选盟主,却被人暗害身死。
“所以说,武林盟主的人选,就该在这些人里头么?”另一个青年急切地问道。
“那倒不是,你们要是有兴趣,晚上我带你们去赌坊转转,那里有所有盟主候选人的名单呢。要是你们明天能去现场,会更明白的。”
“蜀中四大派齐来,倒也是一场盛事了。可惜我却是没福去看了。”红脸汉有些感慨。
“这话怎么说的。天地盟这次也不禁人了。只要不是恶人,都会让过进去的。”又有一个人出来解释。兄妹俩一听,心说如此甚好。
“我只是路过,没空进去而已。”
“那真是可惜了。”又一个人摇摇头,“便是现在去的人,也已经错过了好些精彩的比试了。这次好多名宿都出场了。除了前头所说的,像一支竹棍祁谈,汉水大寨的二当家险径独行王猛,还有草木剑客边东篱……”
穆公任便想起了赤心湖的叶里红,还有风倾城的“丈夫”白茅山的谢进原。他们可都是土匪。难不成这些人也热心做盟主?
又有人说,几个年轻才俊的武功也着实不弱。“还是风姑娘的几场比试,虽然都不涉武功,但是好看得很。”那人说着又把她如何在衣服里面藏着炮仗点火吓住对手袁纲将之推下擂台,或者主动认输将对手骗下台去,与人猜拳决胜负的事情说了出来。穆公任传音与式仪:要都是猜拳,你肯定就是盟主了。式仪脸虽然红了,却很高兴。低声说“我就封你做大将军。”穆公任只觉好笑,心说还好你没有封我做丞相了;却又说道,也不知倾城有多大把握,便敢和人猜拳决胜负。式仪却道:大不了不承认,之前可不是认输骗人的嘛。穆公任一想,这倒也颇符合倾城的个性。
“她还破了当年刘肥被杀的陈年案子呢。”那人又说起来。“谁能想到刘肥杀了刘肥,却化名朱绶了。”穆公任和式仪听着,便知道这次倾城没少忙活一番。那人又说起第三轮时候,倾城帮人忙,光是靠着嘴巴,连哄带吓,把对手给吓出了方圆台。虽然大家看的都不太懂,但也觉得有些滑稽。须知对手功力也是不弱。
比武较量,而且是推举盟主的比武较量,连哄带吓就已经够出格的了,竟然还可以帮人出战。穆公任实在不知道,这真不是儿戏吗?真不知道白曾青若然活着,又该如何看待;不知道胡闹的风姑娘,到底是怎么说服众人认同这种做法的。
“那个秦无衣和边东篱的比试,方才是真功夫、真较量。”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说道。他的兵器,是一把砍刀。但于两个用剑之人的比试,却也分析得头头是道。奇正险稳,轻重缓急,用剑之法,对敌之策……穆公任虽不说话,却也一旁静听。
“我看啊,舞剑胆和那个凉州枪王赵烛的比试,才叫精彩呢。”又有一个人跳出来反驳。虽然剑胆之称,这次所用却是一把长笛。听着那人描述两人比试,一静一动,一沉一轻,一则严密一则翩跹,当真就在脑子里想起一条银龙一只蝴蝶的样子。
“你说呢?”这说话之人又问身边一个人。
“他啊,一双眼睛,全都盯在了剑胆的身上了。”说吧,大家哈哈大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有着刀疤脸但是自有风度的男子却也并不生气。
“可是人家也是有丈夫的人。”又有一个人笑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不过发乎情而止乎礼,不像你们这些人,太也肮脏。”
那些人听他这么几句话,便不再取笑了。
“我看啊,这武功第一一时难以分出来,可是第一美人,却非是舞剑胆莫属。”有一个人说了起来。
“你这话说的,人家十年前就是第一美人了。还要你现在来标榜。”
“这次啊,明天要是能够看到琴心剑胆交手,那才叫有趣呢。”
因为琴心和剑胆这两个人,是同伴,是夫妻。
“可惜琴心认输了。”
“说不得就是怕碰上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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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都是江湖人士,晚上,穆公任也不敢带着式仪乱跑,便待在房间里。式仪对这天下第一美人也很好奇,问哥哥可曾知道这人。穆公任笑道:“你也喜欢听这事情呢。”
式仪脸红了。穆公任却还拿她开玩笑:“等你将来长大了,长漂亮了,也是美人。”
她毕竟也是女孩子,也爱美。被哥哥这样说两句,都不好意思再说话了。穆公任也觉不妥,便对她说:“你还记得金凤城么?”
“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就路过金凤城了。”
穆公任点点头:“金凤城主舞九天有一个妹妹,叫做舞霓裳。就是他们说得舞剑胆。她的丈夫无弦琴手杜广陵,便是杜琴心。他们是十几年前成名的人物了。”
“我听倾城也说过的。”她本想讲给哥哥听的。
“她比你大,要叫姊姊。”
“我偏不。”
穆公任也没办法。只是不知道,倾城到底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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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第四天,比武大会的第四轮,兄妹俩来中州第二天。
这天天一早,穆公任又确认了一遍伪装,出了房门,吃过早点,和式仪一同赶往天地盟。
这一次,门口守卫却是没有阻拦;其中一个,曾与穆公任交过手。但现在的他,只怕都来不及看清穆公任了。毕竟出入的人实在太多。
他们还没进去,就发现里面熙熙攘攘的都是人。可正是人多,反倒容易藏身。穆公任对这个武林圣地是好奇多于敬畏了,随着人流往里去。
好像已经开始了。
式仪激动地碰碰哥哥,听声音,远处说话之人,就是倾城了。但他们垫起脚,也只能看到后背和脑袋。穆公任示意妹妹可以骑在自己肩膀上,式仪却不敢。还是待在人群里面为好。虽然人声嘈杂,可还是听得见倾城的声音,她说第四轮比赛出了点小意外,原本六十五个人,却有一个人不能参加了。她话甚至没有说完,底下就是一片议论,其中有个声音倒是颇为中肯: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鬼名堂了。兄妹俩都笑了。
总还有正经的人,问她是谁出了什么事情。她说赵破奴昨夜睡觉落枕,不能参加比试了。不少人怀疑倾城又有动作,其中一个和她抬杠的人,穆公任却识得他声音。
轻佻戏谑,是草上飞莫急。
“我有动作,你们不好奇么?几千几百人的,倒是来看出我的破绽啊!”
大家未必真的被说服了,但还是静了下来。倾城便说如此一来六十四人,不管比过几轮,剩下的人数都是成双的。所以没有必要每一轮都匹配对手了。
穆公任还想听听,外面又有人涌进来了。人实在太多,而穆公任所选的位置并不好,所以拉着式仪想要换个位置,式仪则护着挎包里的小黄瓜。
突然有只手臂朝穆公任肩膀袭来,穆公任察觉,赶忙转身举手招架。发觉正是那日遇见的楚怀。那日穆公任见他往西而去,就该猜到他是来天地盟了。心想莫非他并不只是赌坊的人,也是江湖中人?
那头倾城还在说话,但是声音已经不在那方圆台上了,而是转移到方圆台后一面墙前。他们在后头,也看不清楚。楚怀和同伴往前挤,穆公任护着妹妹紧跟着。总算挤到一个比较靠前的地方。
穆公任个子算高了,在人群中却不突出,此时垫脚伸脖,从眼前脑袋的空隙中,看到十丈开外,一面墙上,画着一个四方格。却不知有何用处。
“敬老尊贤,大师先来。”倾城说了一句,但是前头只有人头攒动,却看不见别的。过了一会儿,天地盟的一个管事沈约行问道“大师多少号”,底下有个声音说七号,接着,穆公任便看到那沈约行将一个牌子挂到墙壁之上。再仔细看看,墙壁四方格从左上而下有一至八八个数字,然后逆向,每面各八个,一共四八三十二个数字,每个数字挂两个人名,便可以挂满六十四个人了。相同数字的人,则会交手。虽然没有听到倾城解释,但穆公任也明白过来,这是配对晋级路线。只是身下式仪,什么都看不到。所以几个人又往前挤了挤。
那个草上飞却是要插队抽取牌号,被倾城给骂开了。但是听那口气,只怕两人交情匪浅。接着又是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物,赤脚仙,祁谈,廉明和赵启。不断有人在催促,快点抽完开始比试。
再是师兄弟苏童黄蔡二人,倾城还怀疑师弟黄蔡年纪造假,没到五十岁的坎儿。弄得不少人“怨声载道”。
好不容易,几人终于挤到了前面,式仪和穆公任说,他也认识倾城呢。这个“他”,是指楚怀。穆公任远远看了倾城一眼,心说她认识的人可真不少呢。妓女、赌徒、轻浮浪子……式仪则只用口型告诉楚怀,自己也认识倾城的。他们还不知晓,人群中也有别人会唇语。
这时候穆公任见到一个裹着黑袍的人,走到一个木箱前去抽号码,他抽的是十号,而名字是湘西老鬼,自然非是真名。接下来的一人,便是峨眉派缙云山,倾城却称呼他大叔。也不知是真有交情,还是故意拉关系了。然后又是汉水九寨二当家险径独行王猛。等到年过半百的人抽完了,倾城再次确认后便道:“那好,女子优先,该轮到女子了。姐,你先来。”
“她肯定要作弊的。”式仪又用唇语。而楚怀笑着点点头,似是认可了她的猜测。但是他们“说”的话,却被另外一个人给看见。
那便是为首的女子,倾城的姊姊,那第一美人舞剑胆。
舞剑胆也一直很好奇,倾城该如何作弊。
楚怀这时转头,看到了一个熟人,乃是天地盟的代盟主,慕容幽。
“姊姊?”倾城在让一女子出来抽号码。穆公任看了那女子一眼,一时间却也不知该如何描述。但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她必定是那舞剑胆无疑了。那种风姿举止,是倾城、张信女,甚至十七都不及的。
旁边一个抱着婴儿的男子,便是她的丈夫,杜琴心。他想要代劳,因为他已经看穿了倾城的把戏,却被倾城一番挤兑“你又不是女人云云”,没能上前抽号码。听倾城说话那口气,只怕和他们夫妻关系也不浅。
她抽的是九号,这时草上飞又挤过来,却被倾城推回去,“我们还没抽呢。”
又出来一个女子抽了一个号码。然后一个女扮男装的被倾城点破,让她出来抽号码。穆公任心说那女子的伪装可比自己要好得多,倾城却能够洞察,只怕自己这身装扮,也瞒不过所有人了。所以赶紧低下头。
最后一个女子,抽到了最后一个号码,三十二号。如果不算倾城的话。
场上女子,只剩下倾城一人了。她刚要去抽号码,便被人拦住了。也有不少人怀疑她身藏号码。穆公任看了看倾城,还是和以前那样鬼灵精怪。总给人一肚子坏水的感觉。
她让别人搜身,倒也没人真的去搜,于是她抽出了一个六号,接着便跑了。此时这个木箱,比之老友倾城,第一美女,都更有吸引力。穆公任拉着妹妹的手,紧盯着那个木箱子。
倾城一转开,草上飞便冲了过去。他永远是最快的,只可惜没能抽到。没有倾城的插科打诨,众人还是有些尊卑老幼顺序的,刚开始的是司马敢和边东篱。
“你们怎么走到一起了?”穆公任还在关注那个木箱,却没注意倾城已经来到了跟前。穆公任正和楚怀一起。
“好啊,是你。”草上飞紧随其后,指着楚怀对倾城说道:“这家伙骗了我几百两银子呢。这小姑娘是谁?”后面一句话,自然是指式仪。看草上飞的样子,似乎是没有发现自己身份,穆公任也便松了口气。
对于草上飞的指责,楚怀同伴分辨说是草上飞赌艺未精。楚怀却掏出一个小瓷瓶,倾城接过倒出,是颗红色药丸。“怎么只有一颗?”倾城抱怨了句,然后将之归入瓷瓶放到怀里。穆公任却不知两人什么关系。
“你们等我别走,我先去看看那边的抽签。”穆公任还一个字没说,倾城便又转身了。风风火火的个性,却总算还不是冒失鬼。而莫急则也跟着去了,就像一个跟屁虫。
可是现在出了个问题,倾城却需要拜托式仪帮忙了。
原来之前倾城胡闹,把她姊姊舞剑胆刚数个月的孩子也弄进参加比试去了,而且连闯三轮比试。真不知怎么办到的。现在舞剑胆不放心,不想让儿子从风再比了。因为和舞剑胆对阵的九号,已经被人取走,所以倾城想让式仪帮她抽一张六号出来。这样从风就可以和他师父,也就是倾城自己对阵了。
倾城觉得,输给师父也不算丢人。却不能输给了旁人。毕竟那是自己预定了的徒弟。
杜琴心也想过一个办法,根据墙壁上已经出现的号码,准备一份互补的也便是和箱内一样号码的纸片,替换掉箱子里的,便可以保证拿到六号,只是没有提前准备,来不及了。
所以倾城只能想到式仪,因为她的感觉惊人的敏锐。因为相信她。
草上飞却提起一个人:“有一个人可以做到。十七,她有透视眼。”这一点,穆公任也是知道了。只是这时候的十七,又在哪里呢?难道就在这会场?何况她的眼睛被打瞎了。穆公任在张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在这里碰到十七。又不知信女是否会来。还有阴阳双煞。
“别说些没用的废话。你先去挡一下。”倾城一脚踢开了莫急,莫急便去木箱旁,假装抽签,在里面捣鼓好一阵子,就是不抽出一张来。给倾城拖延时间。
“你可以么?从里面抽出一张六号来。”倾城把自己的六号纸片交给她。
式仪看了哥哥一眼,穆公任又看看倾城。
“我不会害你的。”倾城倒是一眼就看出了穆公任的伪装。因为式仪身边的人,怎会不是穆公任呢?
穆公任拍拍式仪的肩膀,给她鼓气。式仪拿到手里掂了掂、抛了抛。
“姐,你的。”舞剑胆也不知倾城要做什么,自己的号码倒还在手上,便交给了式仪。
式仪摇摇头:“纸太重了。”
几人莫名其妙,一张纸能有多重。
“相对于墨迹的重量太重了,分辨不出来。也听不出来。”她自顾自地说着。
舞霓裳听她之言,倒也奇怪。
“谁让你掂量让你听了,我是说摸。”倾城拍了她脑袋一下。
这可不是骰子,没有明显的纹路。
“可以展开么?”式仪此时也不怪倾城打她脑袋了。
“当然了,你展开了,重新折好就行了。确定是六就拿出来。”
她用手摸了摸两张纸片,那些微的层次感厚重感,因为墨迹而导致的极细微的触感差异,她勉强可以分辨。所以点点头。
“十六号。”莫急抽出了自己的号码。倾城抱着一个男婴紧随其后,说什么女子优先,便让式仪上手。其实这是帮舞从风抽的,而他是个男婴。只是大家也愿意买剑胆琴心的帐。
穆公任也不确定式仪是否真的就能抽出来。连他也没有像倾城那样相信式仪过。他很紧张,也不知道式仪在里面摸了多久。“这一张。”式仪把这张纸片交给了倾城。
“六号。”
大家发现,风倾城和从风对上,便觉得倾城捣鬼,又是将她一番“拷问”。反正倾城身正影不斜,也不害怕,和他们斗了一番嘴,谁也弄她不得,只能放过了继续抽签。何况众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也没有过多深究。
楚怀又对式仪“说”了几句话,式仪脸一下子红了。那都是夸奖她的话。
剑胆琴心却是看着式仪,心中有些好奇。一时间,周围倒是有些人都在看着她,让她颇有些不好意思,紧紧靠着哥哥。穆公任心想,都怪倾城,惹得自己被人关注了。千万不要有星相派的人在。
那头还在抽签,抽签的人穆公任也认识,便是当日去找白曾青挑战的小昆仑派游适南。
倾城有些得意,一手拉着式仪,来到剑胆琴心跟前,掏出那张纸片:“怎么样?”
剑胆琴心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纸条,倾城这才发现纸条被揉过,便问式仪:“你很紧张么?”
式仪摇摇头,说那不是她弄的。
倾城好像想起了什么,却又跑开了。“舞姊姊,她也是你妹妹。”杜广陵跟在倾城之后,也一同离开。显然,他们夫妻和倾城也是关系匪浅的。
只有舞霓裳比较感兴趣,这小姑娘连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的墨迹都能够摸得出来,倒是好本事了。倾城说她是自己妹妹,只怕又是倾城的自作主张了。
式仪拽着穆公任,他便近到了舞剑胆的跟前,只觉她美貌不可方物,又不觉会太娇太艳太素太清,一时不敢正面望去,这时她矮身和式仪说话,他便又转头去看,那最后一个抽签之人,便是峨眉派的于尘光,和游适南一起偷入倚山宫找白曾青比武的青年。
舞剑胆和式仪说话,她却不开口,只是往哥哥怀里钻。舞剑胆猜想这个小姑娘该是没见过这种场面,怕生;便没有再问,想着这种事情,还是需要问问倾城才好。
可是她怀里抱着一个刚半岁的婴儿,却要伸手和式仪玩儿。式仪也伸手去碰那孩子,可是他抓到手指就要咬,式仪挎着一个背包,装着的小黄瓜便冲了出来。幸亏式仪及时,否则就该抓伤这婴儿了。后来听说这个婴儿叫做从风,还是倾城给起的名字。
穆公任却在这时看到了一个人,赶紧侧脸蹲下来。那人便是倚山宫的李问道,好在李问道并没有看到穆公任。但他蹲下之后又正好对着舞剑胆,他只觉脸上热辣辣的。
但第一美人,果然是第一美人。美得令人窒息。
倾城不知从那里钻出,从舞剑胆手里夺过孩子,交与式仪:“帮忙抱一下”;便拉着剑胆琴心夫妻,还有那楚怀,躲到了一边,也不知道说什么话。穆公任也不想去打听,只是见到一个娇小胆怯还需要别人搂抱的孩子却抱着另外一个孩子,又觉得好笑,又不免有些担心。
那孩子有些调皮,小小手掌又抓又拍,只在式仪脸上鼻头附近来来去去。这时候号码也已经抽完了,该是比试的时候,很多人渐渐散到方圆台周围。穆公任却是没有办法过去了。
式仪双手无措,松紧不得,那小家伙又要去玩那只野猫。式仪怕小黄瓜抓伤了他,已经将它放倒了地上。那头,他的母亲舞剑胆也时不时转头来看看儿子。式仪更是担心起来。他非要伸手去抓那小黄瓜,不然就要哭了。式仪只好蹲下身子让他摸摸小黄瓜的脑袋,可是他却伸手来拍打它,小黄瓜便扑了他一下,倒也没有碰到他,却还把他吓哭了。
这一下式仪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看向哥哥。穆公任却只是发笑。后来式仪问他笑什么,他说他想起了式仪小时候,也是好奇,贪玩,胆小,爱哭。式仪就去打他,他便补充了一句:还喜欢招惹别人。
这个别人,似乎只限于自己。她可是很怕生的。
过了会儿,舞剑胆过来了,式仪便将那婴儿交到了她手里。
“谢谢你了。这孩子就是折腾。”舞霓裳接过从风,“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昨夜式仪都还在想着,那个第一美人,该是怎样一个女子?现在却想不到她正在和自己说话。她本就胆小,此时又有些激动,更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天底下,除了娘,就她最漂亮最亲切了。式仪看看倾城,可是倾城却又跑开了。
倾城就像一只老母鸡,忙个不休。原来是去看方圆台上的比试了。
杜琴心招呼大家去看比武。穆公任早有此意,只是不想在人群中太显眼,免得被人觑破。便和这对名震江湖的夫妻隔开了些。但是看着这夫妻二人相搀相携,竟似相识。他也知道在场人多眼杂,没敢细看,拉着式仪去了另一边。
因为式仪的帮忙,那婴儿从风和倾城交手了。倾城在台旁铺了一块布幕。把从风抱在上面。式仪仔细看着,想知道倾城会怎么对待他。却不料倾城掏出了一个苹果来引诱从风爬出方圆台,眼见倾城获胜,突然一个青年出来,提起那块布幕,原来从风并没有出界。那青年说要替这孩子出战,还和倾城赌了一万两银子,结果倾城却趁那人不注意,一边答应下来,一边却用脚踢踢从风的屁股,把他给赶出了界。那青年只能认栽,说明日再给钱。穆公任只觉是瞎闹,却不知为何在场之人,都没有反对的,反倒是看得有劲。
“厉害吧,一万两。”倾城下台,凑过去对式仪说,“也有你的功劳,我分你一半。”
穆公任只是替那青年感到可惜,似乎不只是一万两银子,更是这种输法。但他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
杜广陵却是明白。那青年武功一定不弱,自认在倾城之上,才会身上没有带钱,也敢夸口一万两银子的赌注的。他夫妻俩并不认识这人,那这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把倾城这个最不安定的因素,提前排除掉。
倾城在身边,总容易招惹别人视线。好在大家都在看着擂台之上,穆公任也不用担心被人看破了身份。没见到李问道,他看了几场比试,倒还是正经的较量。之后穆公任有话和倾城说,几人刚走几步,倾城便让穆公任先行。
穆公任心说倾城这次闹得太大,总会吸引很多人目光,分开走确实比较好,便带着式仪先离开了。楚怀二人也随后而出。只是出了门就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