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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穆公任传 黑暗角落里 17671 2026-02-13 10:36

  第七十三章

  “所以你不让我进去?”穆公任责问道。

  夏晓行正是申有赖的徒儿。

  申有赖留下那封遗书,说和徒儿比试去了,若是自己没能回来,那便说明夏晓行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便能够授徒传业,延续香火。这是阴阳道一师传一徒的规矩。而上次穆公任回去,没有发现申有赖,最可能的原因,是他已经被自己的徒弟给杀了。

  “你进去要怎样,质问他么?那几个笨蛋虽然看不出夏晓行的身手,但星相派李问道他们,未必看不出来。他们上次就怀疑你是申有赖的卧底,你好不容易脱身,难保他们不对你有所怀疑。现在你又和夏晓行在一起,被他们看到了,你还解释得清楚么?”

  穆公任顿时泄了气。也知道倾城考虑得很是周到。“但是我总要向他问个清楚,而且我手里这封信,总是要交给阴阳道的人的,还有我们把那些书给藏了起来,也该告诉阴阳道的人。”穆公任也一直对此很在意。

  “我知道了,我问过他的。只是他没有回答。我找个机会,把他叫出来,寻个没人的地方,问个清楚。”

  “那就麻烦你了。”穆公任也只能如此。

  倾城眼角流露一丝不易察觉地狡黠:竟然把他骗住了,刚才临场发挥还不错。只是这小丫头,盯着我做什么。

  “怎样?白天的几个对手如何?”倾城又改了刚才沉闷的气氛。“我先说了,伍正明、方义还有袁纲,可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我比不过你。”穆公任猜想,倾城是要说明她自己更厉害。

  “怎么样?还不跟我学武功么?”倾城又要收式仪这个徒儿。

  “那算什么。都是用花招赢别人的。”式仪才不要她做师父呢。她本是让哥哥狠狠打败倾城找来的人,挫她锐气,却不料最后倾城找了两个高手来,穆公任终究没有赢过。

  三人回去,倾城的师侄袁步鸣便在楼下等着。式仪拿出那把剑,交给倾城。

  “给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的。”转睛示意师侄袁步鸣。

  式仪知道她还在拿自己开心,说什么要把自己许给他,便把剑往她怀里一扔,转身回去不理她了。倾城让他明日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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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穆公任再一次运功,这次却通了很多。等他运功结束,式仪这才问他:“哥,你后不后悔没有赶上参选武林盟主的比武呢?”

  “我有什么本事,能够做这盟主的。”

  但在她看来,哥哥是大有本事的人。“谁说的,你将来肯定会比盟主更厉害的。”

  穆公任摸摸她脑袋,也只当是童言无忌了。

  “你不做盟主,那想做什么?”式仪又问。

  做什么?六七年前,他爹就问过他这个问题了,当时他想做一个猎人,但几年后的事情,彻底改变了他。那时候的他,就下定决心,要练好武功,保护式仪,要打抱不平,再不让悲剧在眼前发生;甚至杀光世间所有恶人。他要做猎人的人。

  这之后倒也没有碰到能够让他大显身手的机会,上次为乞丐打抱不平,还畏首畏尾。他可算不得一个侠客。相反,碰到了阴阳双煞反倒躲避。他想说行侠仗义,可总不能带着妹妹到处奔波。

  他也没有想到要做什么。但盟主,他是做不来的。纵然白曾青,还是不免得罪了很多人,不但被人设计致死,甚至死后还让本派遭受重大打击。以自己的能力,只怕真要害了式仪了。想到这一层,他又感激式仪上次中邪,使得自己错过了这次武林大会的开头。没能参加这次的比试。

  “哥,你怎么不说话。”

  “我还没想好呢。”

  “我不信。”式仪伸手摸摸哥哥的脑袋,“我来看看你脑袋想什么。”

  “这要是摸一摸就能看得出来,那可不就半点秘密都藏不住了么?”

  “我也是这样想的,舞姊姊却问我,可不可以摸出来。我说我摸不出来。”

  “舞姊姊?”

  式仪脸一红,她说就是舞剑胆。

  “你认倾城的姊姊做姊姊,却不认倾城做姊姊。”穆公任笑话她。

  “我就不认。”

  “你不要她做你姊姊,她该做你嫂子了。”

  “谁要她做我嫂子。”但她也没有很生气。过了一会儿,她又反应过来,说哥哥你不要脸。不过穆公任赶快装睡。

  但是摸一摸、听一听一个人脑袋里想什么,这倒也是奇思妙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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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降后第五天,比武的第五轮,他们到中州的第三天。

  从天地盟大门路过,看着人群蜂拥而进,穆公任心想藏木于林只要不外秀,被察觉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只是答应了倾城的。

  却不知道倾城在里面开盘坐庄赌博,忙得不亦乐乎呢。

  也是她本事,竟然将天地盟的春秋书史四老头,三山长老,慕容冥等人说动,允许她在天地盟里面设赌场,真也是未有之事了。只怕白曾青复活,也未必有这个面子。

  但她自有道理。她要引出幕后推手,引出那个局外人。

  他加快脚步,带着妹妹去了那家铁匠铺,想要再买一把剑。当初申有赖插在树干的那支剑,穆公任也没能拔出来。如今他却不在了。

  铁匠铺没有一丝声响,就像争吵过后的安静。那老铁匠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炉火正烧着,映红他一张黝黑的老脸。他察觉有人,稍作侧身,但面不直视。穆公任还是发现他右臂空空如也。

  穆公任本想关切一下,可是看到他表情,平平淡淡没有什么特别,却让他问不出来。“我想买一把剑。”

  “我只是打铁的,不是卖剑的。”老头这样回答。

  穆公任指着铁匠铺那墙壁上、木架上,挂着的摆着的剑,长剑、短剑、大剑、瘦剑、怪剑……分明就是做好了的。在这里卖也是卖,拿出去卖也是卖。

  “我想请老先生给我铸一把剑。”

  老头反问:“你会用剑么?”

  穆公任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会用剑。心说我出钱,你卖一把剑给我就是了,何必管我会不会用剑呢。但还是回答:“学过些,不敢说会了。”

  “你不会用剑,要剑何用?”

  穆公任拦住式仪,也压着声音:“我要剑练剑。”没有剑,就永远无法学会用剑了。

  老头细看二人,式仪又把之前那把短剑掏出来。他已经认出两人来了。

  “我不打铁了。”说着起身把店里挂着的剑,通通扔到了炉灶里。旁边那个画画的小学徒赶快阻拦,却也拦不住。穆公任看着可惜,也不知他因何动气,只得离开。尚听得老人断断续续地说着:他不会用剑啊,他不会用剑。

  穆公任走出百余步,发觉身后有人追来,回头,是那个小学徒。他请两人不要生气,解释说起原因来:半年前,有个剑客,说老头打的剑不好用,因为用他的剑,而输了决斗,老头便问那人你会用剑吗?那人说我便用给你看,说着便砍了老头一条手臂。后来老头就不再铸剑了。

  “是什么时候?什么人?”

  “是端午节前几天,我没碰到那人,不知道。”

  穆公任应该知道,阴阳双煞不算剑客,也不是因为剑的原因输给白曾青的。

  “爷爷不铸剑了,我却也铸剑。那头有个正直铁铺,可以去买剑。”每天都是他在敲敲打打,老头也不说他打得好不好,却因为他昨天跑去看别人比武而大发雷霆。

  穆公任别过了那青年,去了正直铁铺,买了一把便宜实用的剑。也是防身之用。

  “哥,你看到刚才那个小鬼做什么了?”

  “我没注意到。”

  “他在画画呢。画的都是武器的样式。”是他从天地盟比武时候看到的各式武器。

  “你还长着一双做贼的眼睛呢。”他开玩笑。

  当天中午,穆公任又去酒楼听人谈论天地盟的比武,才知倾城受伤了。原来舞霓裳和湘西老鬼较量时候,打落了对方的披身黑袍,湘西老鬼似乎患了怪病,见不得阳光,一时间暴露在阳光下,皮肤便直冒烟。这让穆公任想起了商丘那个患有畏光症的小乞丐乌鸦。倾城赶到台上去,想要替他遮阳,结果被湘西老鬼打了一掌后逃走。而她,现还在天地盟内。

  “严重么?”穆公任问道。

  “我们也不知啊,她一个姑娘的房间,我们也进不去。可惜放走了湘西老鬼。”

  穆公任一直觉得倾城机灵百变,只有她闯祸惹事的时候,却想不到也会被人打伤。后来又碰到楚怀二人。问了他们,也不清楚情况。但听说慕容冥已经找人去给她看病了。

  他一直羡慕倾城,羡慕她有一个赫赫背景,可以放心大胆的行事,不用担心后果,现在看来,也不尽然了。倾城毕竟做事很有分寸,考虑周全,但也同样会被人伤害。

  但这毕竟是行善救人被误伤。

  这天快近黄昏时候,穆公任放心不下,决定进去看看她。其时比试尚未结束,有楚怀引路,倒也没有阻碍。因为大家都知道,楚怀是倾城的朋友。当时正有人在房间给倾城治疗,房门外,有好多人。除了游适南、于尘光、她的师侄袁步鸣,还有杜广陵、秦无衣、草上飞以及赵破奴等人。穆公任也不能全都认识,但显然都是倾城的好友,关心她的安危。

  “你们要做什么?”“非礼啊,来人啊!他们脱我的衣服。”“别动刀子,我怕疼。”“救命啊,来人啊。”里头传来了一个似哭似嗔似急似慌的声音。

  这里是天地盟。身边都是英雄豪俊。但是身边几人都捂着嘴,忍住笑。穆公任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刚要冲进去,却有一只手拦在他胸前,坚定而温暖,让人安心,是琴心。

  “流血了,救命啊。”“快来人啊,他们有四个人。”倾城还在求救着。

  “是给她放血疗伤。她还在幻觉之中。”又给了式仪一个鼓励的眼神。她是在场唯一的女子。只有她,可以进去陪伴。

  终于,安静了。终于,结束了。房间走出四位长者,年岁甚大,七十以上,正是慕容冥请来的天地盟主管图书文集的“春秋书史”孟春勤、古时秋、孙书无、终明史四人。他们虽然没有什么声望,但是白曾青也不敢对他们无礼。不过他们神情淡然,也不以倾城为忤。

  倾城中了湘西老鬼的“尸变掌”,四老给她放血逼毒时,倾城还在昏迷幻觉之中,但现已无大碍。湘西老鬼的掌力已经化去,蕴积毒质逼出,只扩散余毒尚需时间代谢。四老又让她师侄袁步鸣背着她去后山,说有快速拔毒之法,尽量不耽误她明天的比试。穆公任算是放心了。但见于游二人很是关切。

  穆公任提前出来,免得那些人询问打探自己的事情。不过穆公任也看得出来,只怕这几个人都是喜欢倾城的呢。他又心想,倾城这样调皮的女子,竟然也有许多仰慕之人。然而他自己,对倾城却是敬佩喜欢胜过爱慕的。他只将倾城当做妹妹,因为调皮太过,不像女人。

  这时比试也已结束,可酒楼里还有人讨论着当天的比试。其中于尘光打败对手黄蔡,而他的师叔缙云山却败给了苏童。有人说于尘光是仗着手里的宝剑才取胜的,也有人说缙云山是自动退避的。当初众人让白曾青下台,缙云山也没有出言挽留,显然是同意的。此时若在校场用力,必定会让人猜疑他当初有所图谋。

  穆公任心说缙云山既然不想要这盟主之位,又何必出来争抢?但他没好开口询问,却不料旁边有两个不知缘由的人问了出来。听人回答,穆公任这才知道,原来也是倾城拖着他参加的。穆公任心想,她还真是调皮得厉害。这次也是买个教训了。

  但这根本就不算教训,毕竟她之受伤,并非因为胡闹,而是心地善良。她是要帮助湘西老鬼才会被伤的。还是不要接受教训的好。

  另外辜幸胜了对手赵基,这让昨日看出她身怀高明武功的那人很是得意,旁边一个人问他可曾看出辜幸的师承,他摇摇头,反问那你可知道?“我看啊,很像九华山的路数。”

  赵基的武功不弱,辜幸已被迫使出了本门武功,只因见识的人少,故也不敢肯定。大家聊了聊转而又去讨论别的比试。然而大家公认,最精彩的两场比试,乃是舞剑胆和湘西老鬼,以及夏晓行和边东篱的比试。

  听着他们的描述讨论,穆公任沉浸其中,忘乎所以,自己在脑海里推敲演练。但是不同的人,有不同说法,相互辩驳,相互争论,穆公任脑海里往往一招被改来换去;心说自己没有亲见,终究是模糊不清的。甚至有时候,没能亲自上场较量,也是不能明白其中得失的。

  至于他们猜测夏晓行的师承,从海东扶桑流、陕西无极门、漠北大云旗、西域流转门、云贵温湿岭……很多穆公任都没有听说过,他们也是找着那些生疏隐秘的门派来说;穆公任因为知道夏晓行的师承,所以对那些猜测便觉可笑了。但是旁边那两个青年,却听得甚是仔细,穆公任没好去揭穿。

  至于卫棋打败无间,倾城胜了对手,一个是出其不意,一个是靠着计谋。虽也有趣,但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倾城靠着几句,便迫使石镜磨认输,他们实在想知道对话的内容。因她受伤,更是无从询问了。

  回到房间,穆公任还是记挂着倾城的伤势。式仪就和他说起了春秋书史四人给她疗伤的过程。说她胸口中了两掌,迭在一起,一个老头给她传功,另外一个则用剔牙小银刀划开伤口,放血。穆公任分明听得大家说倾城是中了一掌,而且倾城受了伤,掌上还有毒,此时传功岂不是令她毒素扩散么?心想式仪又是瞎说了,又想她不会武功,自然不知其中道理,也没太在意。

  其实倾城确实只中了一掌,但这一掌蕴含两种性质,一分伤一分损,先则止再则行,两势迭加便如中了双掌一般,这便是这尸变掌的厉害之处,内外两伤,致死而后尸变。而他们也并非与倾城传功,乃是她伤口极浅,非以内力相济不能显现,至于毒素扩散,因为早已封住了穴道倒不用担心,式仪却不知。不过那双掌痕迹,她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我还看到她胸了,老大的,真不好看。”她觉得平胸才好看。

  穆公任不想妹妹什么话都说,好在周围没有人。止住不让她再说。

  他还有一层担心,是关于夏晓行的。

  “倾城没事的。”又问他,老爷爷会不会就是他杀的。穆公任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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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降后第六天,比试的第六轮,两人到中州的第四天。)

  翌日,他又去了天地盟。但倾城已经好了,好到都呆不住,和猴子一样活蹦乱跳。昨日她让草上飞帮她打理赌局,结果她中掌晕了一天,这头也输得一塌糊涂。现在正要找人借钱周转呢。式仪暗暗和哥哥说:她还欠我五千两呢。

  穆公任轻拍她脑袋,不让她胡说,但是见倾城这般,也便放心了。自己倒是躲在人群之中,没有和她见面。那头倾城在设局,一部分人过去下注,这头,胜出的十六个人也逐次交手。穆公任既已来了,便想要看看,他心想自己只要不和夏晓行见面,也不用担心李问道起疑。而且,他并没有看到李问道,只见了纪成和吕剑一。他们是星相派当中的佼佼者。不过掌门于冠中却不在。

  刚开始是一支竹棍祁谈对阵廉明。祁谈个子小,却使一根丈五的长竹棍;廉明高大,手里提一根三尺三的短拐杖,穆公任仔细看着,虽然他们招式之中很多破绽他也看得出,用剑也能破了,可是能将那么长的竹棍挥洒得得心应手,将那么短的拐杖运用得纵横捭阖,又能如此攻防,他却是做不到的。

  穆公任的眼睛一直在摆动,却一下也没有眨。在穆公任眼睛酸累到一瞬间失明时,祁谈的长竹棍被激裂开十多瓣,祁谈认输了。穆公任这才有些汗颜,显然那廉明的功力,是超乎他的想象的,他便看不出廉明如何震碎了祁谈的竹棍。若是自己与他交手,必定不敌。式仪却和他说,廉明也快斗不下去了,因为他左脚一直都是虚着着地的。是退无可退将一身以及对手竹棍的力道全都倾注到了右脚导致的。好在他就是用拐棍的,旁的人也察觉不出来。

  接下来的一场,就该是倾城对阵卫棋。可是倾城还在那头忙活着赌局之事。赌局本有草上飞以及楚怀的同伴等人帮忙打理,无需她操心;盈亏她也不关注;却是对众人如何下注、谁赢了谁输了很是介意。

  穆公任看了看接下来的比试对阵图:舞霓裳对阵何二,明德对阵于尘光,赵启对阵辜幸,苏童对阵上官龙,这说明游适南败给了上官龙,何大对阵打败了汉水二当家王猛的手下郑伦,赤脚仙禇恶则对阵夏晓行。

  倾城准备上场,但是杜广陵却出头帮忙。原来这是这次比试的规则,可以请人替战。倾城是因为他妻子与湘西老鬼的一战而受伤的,所以杜琴心觉得有必要来帮倾城一把。

  只是杜广陵和那卫棋都是赤手空拳,穆公任倒看不出什么来。单从招式而言,其实两人都很有破绽,但是拳脚之中蕴含内劲,实之境空之界,其巧妙深奥之处,又不是刀剑兵刃可以比拟,不是旁人所能看清的。尤其是穆公任,自身拳脚功夫也一般。

  他就想象不来,祁谈的竹棍如何长久地保持不被钢拐击碎。

  刚开始那卫棋还信心满满,也考虑到了会有人助拳,论技巧他偷师现场博采众长的招数青出于蓝,一交手效果反不如原主;机缘得到的秘籍诡异不为外人所知,但招式连连受制施展不开;论实力他汇聚了十多人的功力,可以轻易抓碎岩石震碎刀剑,不但伤人不得,即便硬拼也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

  穆公任听见周围有人询问这人是何出身哪家套路,从首轮到现在,都看不出师承武功,却不知这一次他已是倾囊相较了。他入了十六强,却从来没有听人谈论过他;即便现在说起,也只道他运气好,未遇强手走到了这一步。观者只是好奇,他凭什么能和杜广陵僵持许久。

  他内力深厚、招数奇绝,在杜广陵面前毫无建树,甚至在场那么多人,都看不出其中奥妙,只当寻常;甚至自家功夫被人化用,也察觉不出。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暴露身手。反是穆公任感觉他并不简单,虽然也说不上来,就觉一身本事施展不出的憋屈。

  果不其然,卫棋输了。倾城很是高兴,倒不是因为赢了,而是赚了不少银子。

  该局因为倾城设局,同时也出战,可以作弊,所以调整规则:押她赢的,她若输了,赌注照退;押她赢的,她若赢了,获利一成;押她输的,她若赢了,通吃;押她输的,她若输了,两倍赔偿。

  看样子有几个人很不看好自己呢。倾城心说明明自己奇谋妙计无往不胜,你们几个冤大头就活该了。她让师侄去打听是哪几个冤大头。

  而下一场,是舞霓裳对阵何二。但是出手的,却是何氏三兄弟。因为除了可以代人出战,也可以联手出战。这是倾城弄的规则。这三人联手想要找剑胆琴心比试。可她却说,自己一个人足矣。

  穆公任想看看,一个女子,究竟能将武功练到何种境界。大家注意得更多的,是台下的杜广陵。只见他解开一具烂尾琴,用指一划,琴声震颤直入人心,弦断处,琴中射出一把剑来,正是她的成名剑,情声剑。

  故剑恋主般,凑到了她身边。当她握住那把剑的时候,眼神,整个人,都变了。

  更清晰,却很难说更让人放心。

  那一场比试,真正用心看的,只怕也只有穆公任了。他真的只是在看剑,除此之外的事情,一概没有留意。他在眼花缭乱的剑光之间眩晕,试图破解,却让自己伤痕累累精疲力竭;潜心研究,却换得心虚胆寒战战兢兢。穆公任脑海里每递出一剑,便要身遭两刀,进故不能,退也非可。三人的剑,交织的是一道剑网,一步退下剑网势必收缩。他知道如果是自己,肯定早就输了。如果是他,他也宁愿认输。这不是一般勇气可以对付的。

  这比当初面对文道成等人的四宫剑阵却又是凶险多了。倒不是他们的剑阵更加精妙,只是三人武功高出文道成太多,经验丰富,手段老辣,配合默契,穆公任在场外虽也能够觑得破绽,但要破解却有心无力。

  不过舞剑胆最终还是赢了。只是赢得很艰难。式仪一直都在担心这个舞姊姊,见到哥哥还无动于衷地沉浸于比试之中,也有些生气了。穆公任是直到比试结束,才发现她受的伤的。后来她回去了,倾城却也跟了去。或许是送药丸了吧。

  “哥,怎么了?”式仪问道。

  穆公任只是有些好奇,为何琴心不上去帮忙?妻子受了伤也不去照顾?他看看方圆台边上,也未曾见到他,再举头四顾,发现他在一角落树下,和人说话。而那人,便是李问道。却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穆公任也不敢贸然靠近。

  这边,上场的是于尘光和明德。于尘光也是峨眉派弟子,伍正明的师弟。他的武功,穆公任是看过的,并未觉得很厉害,至少高不过伍正明太多。不过他只关注其中破绽,至于套路则没有看清。

  可是两人交手十多招后,穆公任才发觉自己错了。他的剑法比之之前迅捷干净得多,破绽都在凶险处,更难打破,心想这半年他武功也是突飞猛进。若是自己和他交手,又有几分胜算呢?

  对了,他是战胜了身材高大使用重兵器的黄蔡的。武功早就不该是自己认为的那样了。

  不过他还是输了。穆公任对于对方的武功,倒是没有在意,就像上一场,他也未曾看清舞剑胆的招式一般。但她破了三何的剑阵,就说明了她的水准。

  接下来两场比试,辜幸和赵启交手十多招便认输了,而上官龙也不敌苏童告负。昆仑派何大则打败了郑伦。穆公任也想不通,这郑伦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武功也并不高,又是如何进到这一步的。后来听倾城说了,才知道这人乃是王猛的女婿,所以老丈人故意让招的。只可惜边东篱已经输与夏晓行了,而这头郑伦也已输了,汉水大寨便没有机会问鼎盟主之位了。不过他一想,若是让一个山贼来做这武林盟主,那可当真是要乱了很多道义了。

  最后一战,也是穆公任最关心的。夏晓行和赤脚仙禇恶的较量。穆公任倒是想要看看,这夏晓行的武功,究竟高到何种地步。真的能够打败申有赖么?

  可是夏晓行却输了。穆公任有些失望。

  当时已经是第六轮比试了,因为人数少场次少,又因为后面几组实力悬殊,尚未中午,便打完了八场。慕容冥宣布明日再进行第七轮的比试,下午则休息。江湖人士若要以武会友,大可在天地盟内,不必去街头与旁人借地。其实是不让众人私下闹事。

  穆公任听到这里,倒是想起了前日之事,他在大街上和倾城找来的对手比武。心说只怕中州城遍布天地盟的眼线,也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的。

  ——————————————

  倾城暗自和他说,晚些时候带他去找夏晓行问个清楚。但是这件事情,穆公任不想让式仪知道,所以带她回去,让她呆在房间,式仪却不肯。倾城将拇指按在她胸前,只一用力,便将她按瘫倒在床。原来是点了她穴道。哥哥也不会解穴,当然只能怪倾城。

  “别管她,让她睡一觉,我去办正事要紧。”倾城说着给她盖了两层被子,就把穆公任带走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真是我要找的那个夏晓行么?”穆公任有些怀疑,他虽然不知道赤脚仙有多厉害,但是能够和申有赖胜负相较的徒儿,武功绝低不了白曾青多少。

  “他是故意输的,你看不出来么?”倾城说这是褚叔叔告诉她了。她的褚叔叔,就是赤脚仙禇恶了。“他对付边东篱的时候都没有用全力。”这却是杜琴心告诉她的。

  穆公任素知倾城能耐,对她这话是深信不疑的。当两人左转右绕,找到了那家小店的时候,发现在坐的不止一个人。除了那个冷静的男子外,还有一个面带微笑的高瘦青年。

  “我说过我们会见面的。”那人对倾城说道。

  穆公任心说,怎么又是你认识的人呢。可是倾城却没有理会。“我早就该知道你们是一起的了。当初在破庙对付俞师通,救走沈怀欢、萧聪的人。”

  “是莫急告诉你的吧。”那个男子猜测道,“你可不该和那样的人走太近。”

  穆公任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还由不得你来教导。而且我也不是找你。我是来找他的。”倾城一指夏晓行。“你承认你是阴阳道的弟子,也没有否认杀了申有赖。”

  夏晓行只是在猜测,她身边的是什么人。

  “申有赖是你什么人?”穆公任却先开口了。

  “他是我师父。”

  “你为什么要杀他?”

  “那封信,拿来。”他伸手向穆公任要信,显然是之前倾城和他说起过的。穆公任也不知道是否该交给他,万一他毁了怎么办?但是倾城却点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他看完那封信,却没有回答穆公任这个问题。“你是他什么人?我听说过你。”

  “他救过我一命。”穆公任刚说一句,倾城却打断,说是两命。“我想让他教我武功,可是他不肯,他说他已经有了一个徒弟,便不能再收第二个徒弟。”

  “所以他就向你推荐白曾青,你也就去了星相派?”他又问道。

  穆公任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夏晓行这才回答,但又不似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杀了他。你们都是外人,我也没有办法把我的猜测告诉你们。你若是要为他报仇,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话莫名其妙,便是那青年也是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穆公任知道自己还不是这人的对手,又问了一句:“你还是阴阳道的弟子么?”

  夏晓行点点头。

  “当初他不肯教我武功,说阴阳道一师传一徒,我说他不教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向他的徒弟,也就是你学。他说只有徒弟打败了师父,徒弟才算是成材了,才能授徒传业。阴阳道的规矩,你都还记得,都还会遵守吧?”穆公任又问他。

  “那是自然。”

  “那好。在报守山的石穴左侧七十步有个……”穆公任便将当初为了避免阴阳双煞折返毁掉阴阳道武功秘籍而将之藏匿的地点告诉了他。

  穆公任心事已了,想要回去,可倾城却还有话要说。“你也不是为了盟主之位而来,那么这次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想打探点消息,现在打听清楚了;我还想传递点消息,希望你能帮忙。”

  “什么消息?”

  “倾城,你知道你师兄他们做什么去了么?”那个高瘦青年又开口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应该跟踪我很久了。”

  “差不多是你踏入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我知道你会来,我在等你。你听过暗月教么?”那人又问道。

  “有话直说。”倾城讨厌被人兜圈子。穆公任倒是对暗月教没什么印象。听着他们说话,穆公任就像一个小孩,只能站在一边,插不上嘴。他于江湖事务实在所知甚少。当初在星相派两年多,听得最多的也是有关星相派的故事。

  “果然是听说过了。”那个男子喝了一口酒,“这次武林大会,众多暗月教的后人混入其中,有所图谋;而今这八人当中,至少还有两个是暗月教的人。如果他们夺得了盟主之位,后果不堪设想;即便没能取胜,只怕也不会轻易罢手。倾城,我知道你和天地盟的关系不错,所以希望你稍稍提醒他们一下。”

  原来这一切,不是夏晓行的主意,而是身边这个才二十出头的男子在主导。

  穆公任见这年轻人和自己一般年纪。却让一个三十多岁的武林高手听命于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和他们说?”

  “因为我和他们不熟。而且我希望天地盟能够网开一面。”那青年说道。

  倾城讨厌那人叫她“倾城”,对他说道,“我姓风,别叫得那么亲热。”

  “哦,我姓木,你可以叫我木大哥。”那人却不嫌亲热。

  “我才不会这样叫呢。”倾城转头,又问道,“你也姓穆?”

  “木头的‘木’。”夏晓行却笑了起来。

  回去的时候,穆公任问她,暗月教是什么。倾城告诉他,那是一个几十年前非常有势力的门派,因为多行不义,被人称作邪教,后来被天地盟召集武林正派人士趁其内斗虚弱一举而歼。这次天地盟武林大会,是混进来不少暗月教余孽了,而这个消息她也早已知晓。倾城不让穆公任散布这个消息。穆公任也当然不会冒险。

  魔教邪教,他还是听说过点的。望文生义,也知道不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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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是不要去的好。”倾城不想让穆公任去天地盟。

  穆公任虽然也很想看看那几人的比试,可是听说那些人当中埋伏了不少暗月教的人,所以有些犹豫。说话间,两人来到房门口,发现门却半开着。

  莫非出了事?倾城清楚自己的力道,所以当先进去,结果一盆水淋头,连身后的穆公任也没能避免。

  “你怎么能动了?”倾城一身湿淋淋的,却只对此很是好奇。原来所谓点穴,是以指力封住人身穴道;穴道一被封住,气息便不能运转,而身体关键部位一处不能运转,与之牵连的各处也便不得自由。就像胸口受了重拳,饮食运动都会困难是一个道理:相连之处被牵扯了。而定人身形的穴道,虽然有不同取法,但多在躯体,极少有在四肢的,便也是这个道理。倾城怕伤了她,没有背后取穴,所点乃是胸口两侧中府穴。中府穴既是手太阴肺经外行之始,内走咽喉胸肺,外经双手;同时又是足太阴脾经之所过,下通足尖,上至舌底,只左右两处,便封住了身体四肢和口舌咽喉,而无需重指法了。不过内力高深的人,可以从旁处运功冲开受封穴道的。她师父就曾经暗生内力崩开了她的力道。却不知道式仪是怎么解开的。

  “因为我厉害啊。你才点不到我呢。”式仪很得意。

  后来两人整理衣服时候,式仪说她躺在床上,只觉得那两处微微发热发麻,想要去揉揉,又苦于动弹不得。后来越发胀热,越来越麻木,然后就能动了。“就是有点麻木。”

  “那可就奇怪了。”倾城刚开口,式仪便说自己有神人保护,一般奸邪不能近身。可是话刚一半,又被倾城给点住了。

  “干什么,快放了我,快点啊。”

  倾城却坐到她背后的床上,她也看不见。“你再试着解解看。”这一次,却是后背筋缩穴。莫说是式仪这样一个小女孩,便是壮汉,被拿捏住也只能束手待毙。穆公任看着妹妹难受,让倾城快解开。倾城又问她要不要和自己学学点穴的功夫。她还是摇头。倾城又和式仪调笑了一番,这才解开她穴道回去了。

  不过那伙计倒是很奇怪,怎么又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来找这赵大爷呢?还去了他房间,一去就是那么久,还弄出那么多动静?

  式仪终于能够动弹了:“你们刚才进来时候,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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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穆公任练功,式仪便在他身上戳戳点点,穆公任笑说“你别把我点着了,却解不开我”,式仪便不敢胡乱点了。“你要是真的想学,和倾城学学便是了。”

  “我才不要和她学,不然她又说我是她徒弟了。”她嘟着嘴,穆公任也没办法。“点穴、轻功、暗器我都不会,内功自己还在摸索,让你学你又不学。”

  “哥,我们来玩木头人吧。”式仪不知道哪里来了兴趣。那是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将人分成两组,一边人手指沾墨,一边人手指涂朱,只要戳到对方的额头,对方便不能动了。除非同一边的人用同样的颜色抹掉对方涂在额头的痕迹。而一方全部不能动了,便算是输了。穆公任心说,也许她是觉得人不能动了,和这点穴很像吧。

  穆公任虽然猜拳没怎么赢过,可要是木头人,他可不会输,自己手臂长,个子高,式仪根本就碰不到他。

  “我们都只能坐着。”式仪又提出来。

  不过这样也很公平。穆公任没说什么。两人沾着唾沫,相互按额头。穆公任也没用力,只是随便耍耍,不过她总不能和穆公任相比的。一连比了十几次,她的额头都被按红了。却不认输。因为她总是要自己赢了才罢休的。穆公任有心让她一次,手指刚刚按过去,式仪却左掌遮住额头,身子半立,按到了哥哥的额头。

  “你赢了。”因为他按到的,是式仪的手背,而非额头。

  突然式仪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快打开包裹,掏出自己偷偷默下的那份《真知录》,穆公任凑过去,里面有几句话:点一处是一路,点一处是一处;点此处是彼处,点一处是处处。穆公任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哥,你肯定不知道,阴阳双煞两人虽然厉害,可是连点穴的功夫都不会。”

  穆公任还记得当初晨钟用掌力封住了自己胸口十几处穴道,令他提气不能,吃了不少苦头。但是他却不知,阴阳双煞并不会点穴功夫。

  “那次路上,我看他俩争论。他们也不跟我说,后来我拿到这本书看了看,但是也看不懂。倾城说点穴要在躯干重要位置,其实不尽然。”原来白天,倾城见式仪想要学这点穴功夫,却又死不肯承认,不愿意拜她为师,也不想和她开玩笑,装作给穆公任讲解点穴的原理,却是讲给式仪听的。发觉式仪偷偷在一旁仔细听着,她虽觉好笑,也没有开这玩笑。

  “人体每一举动无不需要气息,气息不畅就会影响举动。就像那花藤,一处被虫害了,就会蔓延开来,最后花啊藤啊都坏死了。不过有些旁枝末节,并不十分重要,只是拖久了,还是会毒害出来的。不过如果是点穴,时间长了,就自动解了,还来不及祸害其他部位。只要不是重指法。点穴有很多方法效用,用重指法,可以直接破坏某一穴位,影响相关的经络举动;点一处而封一路,这个是最简单的,封住特定的肢体或者动作,不让你举手,不让你说话;点了一处就封住了一处,其他部分却能动弹,这个却很难;点了一处,却封住了另外一处,也比倾城的难;点了一处却封住了全身,这样对方便不容易自行解开,说是防烈性毒药扩散疼痛蔓延时候最有用。”常人疗毒为了防止毒素蔓延,总是要封了相关穴位的,然而点一处而封一身,则毒素即便一时间不能排除,也不用担心了。“说不定还能延寿呢。”

  “但是点一处封另外一处,有什么用呢?”

  “就像我想点你脑门,够不着,如果我点了你手臂,力道传递,却能封了你额头,你不是就输了么?”式仪显然是拿刚才的游戏来说道理,“而且不让人知觉,也就无法防备,也不能开解。因为你触碰对方的地方,不是你封住的穴位的位置。”

  穆公任点点头,觉得式仪说得有理。只是花费那么大力气练这样的功夫又有什么用呢。“点穴不就是要封住别人么?封住全身当然是最好的,封一处却单单只是封一处,别的地方还可以动,岂不是不安全?”

  “倾城不是说了么,点穴久了,不能解开,气息血流不畅,对身体就有害。我记起来了,我在那本书上看过一个故事,原来说的就是点穴。相模棱说他碰到了一个被控杀人的傻子,大家说他杀人之后装疯,相模棱却从他后脑拔出三根银针,之后那人便好了。指出了真凶。有人用银针封住了他的脑袋,把他变笨了,变成了傻子,但是腿脚还能动,让他来顶罪。”

  穆公任心说,原来武学之道,竟然如此奥妙,莫说是学了,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几个银针,就能让人变傻;摸摸脑袋,也不定能够读出人之所想。但是那人两本书内,只怕这样有趣的故事还很多。只是式仪看过了,有些没有记下来,有些也没在意。

  可惜那些奥妙之法,式仪也没有记下来。都还在阴阳双煞身上那本完整的《真知录》里面。不过阴阳双煞不会点穴功夫,又是如何对付自己的呢。穆公任把这件事和妹妹说了。他知道,式仪看过那两本书,看得更多。

  “他是用掌力打伤了你,只是走的是内力路子,伤得是里面。并没有封住你,所以正常行走还是可以的,但是提气运功却是不能。因为伤及穴脉。”说道此处,式仪才知道,哥哥曾经受过重伤。

  “没事,早就好了。不过那可真是笨蛋才用的功夫呢。”不过穆公任却连这笨功夫都没能学会。

  “这才不是笨功夫呢。书上说,要困住一个人,不一定要点穴,用绳子绑起来,用网套起来……都可以。他说有个人一掌打出,内力裹挟,就像一个密闭的袋子套住发狂成魔的对手,让人出不来。却又不对人有害。书上说叫伏魔掌。”

  最后,她又沾湿毛笔,把这个故事记下来,又在那断片的《真知录》里面,加了几个字:点穴不必点,点穴不必在穴。束之可也。

  穆公任拍拍她脑袋,也是夸她聪明了。不过她的写作之法,和相模棱倒是很相近,试想旁人看了去,若不是斥之为邪书,只怕也理解为写书之人让他们用绳索麻袋困住对手呢。

  “以后睡觉,不准戳我。”穆公任“告诫”她,她却嘻嘻地笑。她就要戳哥哥。“哥,我们来打架吧,你用长竹棍,还是短手杖?”刚躺下,式仪又掏出了两个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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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降后第七天,第七轮,第五天)

  因为倾城不让他们去天地盟,所以式仪偏要去。他给哥哥打扮成叫花子,自己也穿上皮衣,并不担心被人瞧破。只是单独留下了小黄瓜。他想天地盟既已知晓暗月教必有准备,也不担心。自己站在人群外,即便出事,他也能抱着妹妹逃出来。所以也不带剑。不过他想,可能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自己也想要看比武吧,顺着倾城说不定又会错过精彩。

  隔天,是第七轮比试,八进四的比试。

  第一场,廉明对阵倾城。

  穆公任想看看倾城有多少手段本事。却不料发现方圆台内,一张八仙桌,四把凳子,两个杯子一壶酒。廉明年纪有六十上下,却丝毫不显老态,只是有些疲惫;见到倾城这般安排,便道莫不是要比酒量,倾城却说猜拳喝酒,先倒地者输,穆公任心说倾城自以为猜拳本事厉害,定能将对手灌醉。却不料对方说滴酒不沾,并不中计。

  倾城却笑起来,“那你可吃亏了。我就是来沾酒的。”说罢伸出手指在酒杯中沾了沾,然后放到嘴巴里舔了舔。这才放下来,在桌上写着什么。

  她手里漫不经心地画着,嘴巴却说出了一番道理。“十个人,十个馒头,如何分配,很容易。但同样十个人,只有一个活命的机会,就难免要争执了。”

  “那是自然,命只有一条。”

  “这可不然。一个馒头,十个人,也会有人选择放弃,总不至于起大争执。”

  “馒头,别处还是可以弄得的。”

  “直说吧,因为盟主的位置贵重所以大家不舍得放弃。很多人是把它当做谋利的工具和手段。但盟主的位置和这命却是不同,那不是私人的东西,不是一旦拽手里就可以为所欲为的。盟主是洗桃子的,可不是吃桃子的。那天做得不好,那天让人看不过眼了,那天有了更好的人选,人家就可以把你请下来。盟主是责任更多于风光。”

  “是的,所以前盟主才被请了下来。你是想要给我上课么?”

  “不是,我是想说,命是不能共享的,但是盟主的位置,却可以轮流坐。我们联手,等拿到了宝座,今天你担责任,明天我显风光。一人一个月过,好不好?”

  “你当这是儿戏么?”这不但是廉明所说,也是在场众人所想。包括穆公任。

  “我才没有,正因为不是儿戏,我才这样说的。”倾城用手掌抹了抹桌子,“不论这次选举盟主的办法有多公正,就算在场所有的人都同意了,还是有没能赶上这一趟的人。他们没有赞同这次决意,自然也可以反对,也有权不遵从。再者选出了盟主,谁知道他上台之后会怎样?人会伪装,人会变,人有眼前的权宜和长远的贪心,灵活得没有原则,狡诈得看不出真心,所以人容易被骗,人也容易后悔。要给大家反悔的机会。我们一人一个月轮流来,谁做得好谁做得差,大家都可以看在眼里,做得差的自觉下台也就无话可说了。”

  “你又怎知道这一个月不是个伪装、是个表演呢?”

  “这一个月可以延长到一年,这种考察可以终生持续,如果能伪装一个好盟主一辈子,不论他是否是好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一个好盟主该做的。真心也好,违心也罢,他造福了大家。谁都有想使坏的时候,都有破坏的冲动,想着做点不道德的事情,只要他还是人,只要不是木头,总会有欲望。

  “你说人之初,性本善么?一个孩子刚出生,什么都不懂,哪来的善与恶的观念?人的本性,其实是利己。想要的东西就想拿在手里,不是为了夺走属于你的东西,但也不介意夺走你的东西。这难于面对,也不得不承认。人长大了依然如此。

  “钱是好东西,可是我不愿劳动去获得。我想要偷你的钱袋,但我没有偷,对谁都没有伤害,所以我没有对谁犯错。我若不说出来,谁都不会知晓。想并没有错,这是人之本性,改不了的。正心诚意也没用。你不能要求一个没有犯错的人去认错、去改错,你不能要求一个人的脑袋都像白云清水一般干净。

  “我之所以没有偷你的钱袋,是因为众目睽睽,我丢不起这个人。但如果在夜里,你的钱袋就已经在我腰带里了。不让一个人犯错,不是杜绝他的这种想法,而是让他不敢付诸实践。要让他知道:你没办法躲避别人的眼光,你会为此付出代价。那他就会害怕。

  “对于一个盟主,权力越大,可能带来的伤害也越大,责任便也越大;对他的监督约束也该越大。要他自我警醒的代价也要更高。那就是永远失去这个位置。在上的人可能会变心,和他相对的大家,也应该拥有反悔的权利,反悔把权力交给这个人。做法就是永远不给他绝对的权力,不给他生杀予夺的许可,永远让他处于考核中,不要期待他慎独,而是告诉他大家都看着你呢。一旦需要,就让他下来。我觉得这样更好。不过我可不是说白盟主。”倾城最后补充了一句。穆公任随着她的眼睛,看到了李问道。

  穆公任放低了身子、看着倾城,她嘴巴虽然说着话,手却没有停;沾了酒水,在桌子上写了什么字,然后起身转到左手方位上。继续用酒水沾着,在桌面写着画着。

  只有廉明,才看得清楚。倾城移动一个方位,廉明便随着挪动,两人保持着相邻而坐。他也同样沾了酒水在桌面指点。

  “小心别中计。”有人提醒。

  倾城却笑了。

  穆公任却能看出,廉明没有丝毫放松,甚至神经越来越紧绷。

  “哥,什么是暗月教?”式仪偷偷问道。穆公任一惊之下,立刻捂住了式仪的嘴巴。好在旁边的人,都翘首望着台上,并没有留意式仪所言。

  穆公任知道,是式仪看着倾城手臂摆动的样子,猜出她所写的字。

  “你也有认错的。”廉明说道。

  “总比漏网的好。抓到网里养着,也不怕认错了。”

  穆公任明白了,原来倾城是暗示他,自己已经知晓了哪些人是暗月教的,让他好自为之。果然,这廉明也是暗月教的么?倾城为何要当众却又不明说呢?

  穆公任想起来那个姓木的,曾经希望他们提防暗月教,又对他们网开一面。

  更是因为他们还没有为恶。倾城只想止恶停罪。

  倾城划开了火折子,就着酒水,把桌子点燃了;然后起身说要比试,而廉明却开口:这次我让你。

  大家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倾城已经靠着嘴巴,靠着小聪明,打败了好几个人了:袁纲,方义,石镜磨。

  但这一次,倾城却率先踏出了一脚,踏出了界限。“不用了,这次我输了。记住你说的话,下次,你让我。”

  倾城下来,游适南和袁步鸣很好奇,跑过去询问,不过他是听不到的。不过方桌之上,他们二人所写的字,式仪却一一都看明白了。倾城一共写了五十来个人名,而对手却只是勾画着。只是她并不知道,他们是在说暗月教的余党。

  大家都觉得这一场比试,没什么看头。虽然之前倾城也卖弄聪明,但总归有个说法,而这一次却没头没脑,大家都看不懂,觉得没意思。只有穆公任明白,方才是一场非常凶险的较量,却不单单他二人的较量。

  那五十五个人名,则更是来之不易。

  穆公任在想一件事情,倾城这么做,是否是天地盟的意思?但是看着众人好奇的样子,似乎又只是倾城一人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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