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贾环已在窗下誊抄《礼记》注疏。砚台里新磨的松烟墨泛着幽蓝光泽，他蘸墨时特意将袖口往铜镜方向偏了偏——昨夜咳在上面的蓝血痕迹果然消失了。昨夜铜镜映出的画面仍在脑海盘旋：王夫人将染血的借据投入祠堂铜鼎，鼎身“忠顺”二字一闪而逝。

　　“三爷，老爷传您和宝二爷即刻去梦坡斋。”琥珀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刻意压低的话调里藏着不安。

　　贾环指尖微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成铜鼎形状。这太突然了——贾政从不在朔望日考较功课。他合上书册时，注意到昨夜夹在《庄子》里的枯叶地图边缘泛起了相似的幽蓝。

　　“环儿给老爷请安。”跨过梦坡斋门槛时，他刻意让青缎靴底在铜门槛上多蹭了片刻。跪拜时眼角余光扫见王夫人佛珠垂落的流苏——本该是十八子的串珠，今日却多了颗刻着“栊”字的青玉坠子。

　　贾政端坐在黄花梨翘头案后，案头《四书大全》摊开处压着柄乌木戒尺。“今日查问《孟子·离娄》篇。”他手指划过戒尺上暗红的包浆，“宝玉先讲'不以规矩'章。”

　　宝玉穿着月白实地纱袍，腰间通灵宝玉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粉晕。当他开始背诵时，贾环注意到他右手小指上沾着金粉——与黛玉昨日荷包暗纹如出一辙。

　　“...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宝玉背到此处忽然卡壳，喉结动了动。贾政眉头刚皱，却见他突然流畅接上：“然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这番超常发挥让贾政抚须的手顿在半空。

　　贾环垂眸掩住冷笑。这段分明是去年清流党密传的《江南秋兴集》批注，他在北静王府残本里见过。趁众人注意宝玉，他将袖中铜镜碎片对准那方通灵宝玉——镜中映出的竟是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

　　“环儿。”贾政突然转向他，“'天下之言性也'章作何解？”

　　这是最基础的题目。贾环却故意将“故”字解错，引来贾政一声冷哼。待问到“沧浪之水”的冷僻典故时，他突然挺直脊背：“《楚辞·渔父》云'沧浪之水浊兮'，然《孟子》引作'清兮'，汉儒谓此乃齐鲁韩三家诗异文之证...”他特意引用贾政书房里那本禁毁的《石渠阁议》。

　　果然见贾政眼中精光一闪。王夫人突然捻动佛珠：“老爷，县试在即，不如让宝玉代环哥儿...”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赵姨娘“不慎”打翻了给贾政炖的冰糖燕窝。

　　混乱中贾环靠近书案。宝玉刚作的诗笺墨迹未干，首句“枫冷吴江”正是《江南秋兴》第七首的开篇。他假装绊倒，指尖掠过诗笺右下角。扯下的残片在袖中发烫，对着铜镜看时，竟浮现出唯有文气入骨者能见的金粉——这是翰林院特供的“烛照墨”。

　　“环儿留下。”众人退下时贾政突然道。他从案底抽出一卷《春秋繁露》，书页间赫然夹着片与贾环怀中相似的枯叶：“说说你前日在忠顺王府长史处见过的玉扣。”

　　窗外传来王夫人佛珠坠地的脆响。贾环看着铜镜里映出自己嘴角溢出的蓝血，竟与《春秋繁露》上“五行相胜”的朱批同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