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承韧
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刺刀碰撞的脆响、嘶吼声、惨叫声搅成一团。李枚眼里像燃着烈火,手中步枪的刺刀染得通红,刚才牺牲的小战士的血仿佛还在背上发烫。她侧身躲过一个鬼子的劈刺,手腕翻转,刺刀精准地捅进对方的胸膛,那鬼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李枚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高处站着个人影,仔细一看正是张副旅长。他背着手站在土坡上,目光落在操练的队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出声打扰。
李枚心里一动,连忙对底下喊道:“都听着,按刚才安排的分头训练,不许偷懒!”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往土坡跑,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跑到张副旅长跟前时,她喘了口气,立正敬礼:“张副旅长,您啥时候过来的?”
张副旅长没回头,视线仍在操场上,慢悠悠道:“看你们练得热闹,过来瞧瞧。”他顿了顿,侧过脸打量李枚,“刚才那安排挺细致,老兵带新兵,狙击手拉练,还有修工事的预备队……想得挺周全。”
李枚耳根有点热:“都是应该做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见效。”
“能不能见效,得看练得实不实。”张副旅长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沉了些,“那个最难带的连队,交给熊波和王潇?”
“是,他俩默契好,又是……”李梅话没说完,就见张副旅长嘴角勾起点笑意,她赶紧收了话头,“他们俩能镇住场子。”
张副旅长没再接话,只是望着操场上渐渐散开的队伍,忽然道:“下午把各连队的训练计划给我一份,我也帮着参谋参谋。”
李枚眼睛一亮:“是!我这就去准备!”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四五个鬼子倒在她刀下。李枚猛地朝天吼了一声,声音里混着悲愤与狠劲,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郁气全吼出来。吼声未落,她脚下没停,见一个鬼子正举枪瞄准石头,反手一刺刀从侧面扎过去,那鬼子枪没打响,就捂着肚子瘫了。
余光瞥见两个鬼子正背靠背往后退,显然是被她的狠劲吓住了。李枚眼神一厉,握着枪柄的手更紧,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气势,直冲冲地朝那两个鬼子扑过去。
“来得好!”其中一个鬼子壮着胆子举刀劈来,李梅不闪不避,猛地矮身,刺刀从对方腋下钻进去,同时一脚踹在另一个鬼子的膝盖上。那鬼子腿一软跪倒在地,李枚顺势抽出刺刀,反手就结果了他。
刚解决这两个,身后突然传来风声。李枚猛地转身,只见一个鬼子军官举着军刀劈来,刀风凌厉。她下意识地举枪去挡,“当”的一声,刺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那军官狞笑着又是一刀劈来,李枚后退半步,手往腰间摸去——那里还别着一把手枪。可就在这时,那军官突然惨叫一声,身体晃了晃,背后插着一把步枪,正是刚才一直发抖的赵忠。
赵忠脸色煞白,手还在抖,却咬着牙把步枪又往前送了送。
这时,皮清也杀到,他动作利落地解决掉靠近的鬼子,机枪把子砸在最后一个鬼子身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头看向李枚,见她握着刺刀步步紧逼,逼得剩下的鬼子连连后退,刀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刃滴落,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李枚美女团长,”皮清扬声喊了句,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你的刺刀术是越来越狠了。”
李枚像是没听见,脚步不停,刺刀尖端始终对着最前面的鬼子咽喉,对方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她余光扫过周围,确认再无漏网之鱼,才缓缓收刀,刀面映出她冷冽的侧脸。
皮清走过来,踢了踢地上昏死的鬼子,低声道:“行啊你,刚才那一下直刺心窝,比上次练靶准多了。”
李枚这才抬眼,喘着气将刺刀插回鞘中,声音带着厮杀后的沙哑:“处理干净,别留活口。”
李枚将枪别回腰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拧成了疙瘩。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都动起来!先把鬼子的尸体拖去西边洼地里埋了,咱们的人……单独找块向阳的坡地,好好安葬。”
众人齐声应和,弯腰开始收拾。李枚转头看向皮清,语气缓和了些:“皮大哥,辛苦你了。”
皮清脸上的冷硬散去些,扯了扯嘴角:“跟我客气啥。”他说着,弯腰扛起一名牺牲战友的遗体,脚步沉稳地走向东边的坡地。李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互相搀扶着往自己这边挪的伤员,快步走过去,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声音清亮:“都别急,一个个来,我先处理伤口。”
有伤员疼得闷哼,她一边用酒精棉消毒,一边低声安抚:“忍忍,很快就好。”余光瞥见皮清正指挥着几个小伙子挖坑,动作麻利,心里稍稍定了些。这场仗打赢了,可代价太沉,每一寸土地都浸着血,容不得半分懈怠。
“砰!”
沉闷的枪响像闷雷滚过战场,刚包扎好伤口的战士应声倒地,手中的步枪被震飞出去,在地上滑出两米多远,枪托撞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枚浑身一僵,刚放下急救包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转头,视线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锁定了两百米外的土坡——一个浑身是血的鬼子正拄着三八大盖喘气,枪管还冒着袅袅青烟,显然刚才那一枪就是他开的。
“狗娘养的!”李枚低吼一声,抄起身边的步枪就冲了过去。她的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连受伤的战友都没来得及喊住她。
那鬼子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冲得这么快,他拖着伤腿想往后退,可刚挪了两步,就看见李梅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胸膛。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连珠炮似的炸响,子弹精准地穿透了鬼子的心脏、咽喉和眉心。鬼子的三八大盖脱手落地,眼睛瞪得滚圆,似乎到死都没明白,这个看起来纤瘦的女战士,怎么会有这么快的速度和这么狠的枪法。
李枚站在鬼子的尸体前,胸口剧烈起伏,枪口还在微微发烫。她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战友,快步跑过去将他扶起,手指探向他的颈动脉——已经没了跳动。
“妈的!”李枚一拳砸在地上,拳头被碎石硌出了血,“还有漏网的!”
皮清和其他战士听到枪声都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脸色都沉了下来。皮清走到李梅身边,看到她发红的眼眶,沉声道:“是我大意了,没搜仔细。”
李枚摇摇头,抹了把脸,将战友的眼睛轻轻合上:“不怪你。是这些鬼子太狡猾。”她站起身,端起枪环顾四周,声音冷得像冰,“都打起精神来!仔细搜查,一个活口都别留!”
高副团长高声喊道:“大家仔细打扫战场!”话音刚落,接二连三的枪响“砰砰砰砰”响起。这枪声并非来自三八大盖,而是中正式步枪的声音。
李枚听到枪声,立刻判断还有漏网的鬼子。她猛地抬头,朝着战士们吼道:“战士们,鬼子没杀干净!别留活口,全部消灭!”
战士们齐声应和:“好!见一个杀一个!”紧接着,又是十几声枪响传来。片刻后,战场清理完毕,所有鬼子,无论是轻伤还是重伤,一个不留,悉数被歼灭。
邱政委走了过来,看着眼前的场景,眉头紧锁,对李枚说道:“李枚,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李枚眼神一厉,反问道:“残忍?那南京大屠杀的时候,鬼子对我手无寸铁的同胞残忍不残忍?他们杀的是老人、妇女、孩子,而我们杀的,是拿着枪的侵略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你想想,要是有一天你被鬼子抓住,你跟他们讲‘别残忍’,他们会听吗?对付豺狼,就不能有半分仁慈!”
这番话让邱政委哑口无言。他亲身经历过南京大屠杀,鬼子的暴行历历在目,那份深入骨髓的伤痛让他无法反驳。邱政委沉默了片刻,转身默默走开了。
李枚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随即又转向战场,沉声道:“继续警戒,绝不能让一个鬼子跑掉!”
阳光穿过硝烟,照在她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烧得更旺的火——那是复仇的火,是要把所有侵略者烧干净的火。
李枚见邱政委站在原地没说话,背影透着股失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拉了拉她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急:“邱政委,大美女,对不住啊!我刚才话说重了,没伤着你吧?”
她挠了挠头,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凶你的,就是……刚才看到战友受伤,怕再有意外,脑子一热才说那些话的。其实我也知道这样太狠,但对着鬼子,实在没办法多想……”
邱政委转过身,眼里的黯然淡了些,看着她急巴巴解释的样子,嘴角慢慢勾起点弧度:“傻丫头,我哪能真生气。”
她拍了拍李梅的手背,声音柔和下来:“我懂你的意思。对付那些被军国主义洗了脑的鬼子,心软就是对自己人残忍。你也是为了护着大家,没做错。”
“真的不生气啦?”李枚眼睛一亮,凑近了些,“那邱大美女笑一个呗?”
邱政委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出声:“就你嘴甜。”她轻轻推了李梅一把,“行了,别腻歪了,还得盯着战场呢。”
“哎!”李枚应着,见邱政委笑了,自己也咧开嘴。两个身影站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笑声混着远处的风声,倒冲淡了不少沉重的气息。
李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盖着军毯的年轻身影上,脚步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挪过去。蹲下身掀开军毯一角,小战士胸前的弹孔还在渗着血,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
“刚才……子弹是冲我来的。”李梅的声音发颤,指尖轻轻拂过小战士冰冷的脸颊,“他扑过来的时候,我都没看清他的脸……”
邱政委走过来,看到小战士胸前那处致命伤,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默默抽出腰间的刺刀,往地上狠狠一扎。
“噗嗤”一声,刺刀入地三分。李梅接过自己的刺刀,跪在地上开始刨土,动作又快又急,指节被磨得发红也浑然不觉。“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没了……”她咬着牙,泪水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邱政委也跪在旁边,刺刀翻飞,土块被不断抛到一边。两人默契地不说话,只有刺刀撞击石头的脆响和压抑的抽泣声在风里飘。
坑挖得很深,李枚小心翼翼地把小战士放进去,一点点抚平他皱巴巴的衣领,把他的手叠在胸前,又解下自己的武装带系在他腰间。“就叫你‘无名’吧,”她哽咽着,“到了那边,记得找个好人家投生,别再上战场了……”
土一捧捧盖上去,渐渐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包。李枚和邱政委并肩站着,“啪”地敬了个军礼,手臂举得笔直,直到手臂发酸也没放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像是在替他们无声地哭。
李枚吸了吸鼻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邱政委拍了拍她的胳膊,两人刚转身,就见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干粮。
“报告——战场打扫差不……”石头的话卡在喉咙里,看见李梅和邱政委通红的眼眶,又扫到旁边新堆的土包,脸上的急色慢慢褪了,声音也低了八度,“……报告李梅团长,邱政委,战场已经打扫完毕,武器弹药都清点好了。”
李枚望着土包,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没应声。邱政委接过话,声音有些哑:“知道了,通知所有人,归队回营。”
“是。”石头啪地敬了个礼,目光又落回土包上,脚像是粘在地上似的,磨蹭了好几步才转身。他走得很慢,后脑勺对着土包的方向,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两回,像是想把这个小小的土堆刻在心里。
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土包上,又打着旋儿飘远了。李梅和邱政委站在原地,直到石头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尽头,才并肩往回走,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陪着他们慢慢走远。
队伍刚踏进营区,李枚就看见临时搭建的棚子下躺满了伤员,绷带和药棉堆在旁边,几个卫生员正忙得脚不沾地。她立刻扬声喊道:“李丹梅!何小花!”
两个穿着白褂子的姑娘闻声从棚子里跑出来,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背上还沾着血渍。“团长!”
“把伤员都抬到医疗室去,重伤员优先处理,药不够就去仓库取,记我账上!”李枚语速飞快地吩咐,见两人应声跑开,才转身和高副团长往指挥室走。
指挥室的木门就在眼前,高副团长却突然停住脚,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担忧:“李美女,我估摸着张副旅长这会儿该在里头了。”他压低声音,“要是他问起伤亡情况,你打算咋说?”
李枚伸手推开半掩的门,冷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还能咋说?”她回头看了高副团长一眼,眼神坦然,“伤亡多少,牺牲多少,照实说。战场上报喜不报忧,那才是害了弟兄们。”
话音刚落,指挥室里就传来一声咳嗽,一个穿着深色军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翻文件,闻言抬起头,眉头拧着:“说谁害弟兄们呢?”
李枚和高副团长同时立正:“报告张副旅长!”
张副旅长放下文件,目光扫过两人满身的尘土和血污,最后落在李梅身上:“打了场硬仗?先说说,折了多少人。”
李枚知道瞒不过,干脆直言:“报告张副旅长,我团共伤212人,阵亡118人。”
张副旅长听了,先是沉默着没作声,过了会儿,才用压到最低的声音重复道:“没什么,没什么……”他抬眼看向站在跟前的两人,摆了摆手,“你们坐吧。”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看来我这几天是走不成了,就在这儿住下吧。你们先给我找个地方歇脚。”
李枚应声:“要得。”随即扬声喊到:“彭小正、林建奎!”
门外两人立刻跑了进来,齐声应道:“到!”
李枚转头吩咐:“你们俩去给张副旅长安排个住处,他这几天就住咱们这儿了。”
彭小正和林建奎连忙点头:“是!”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准备去安排。
彭小正和林建奎一路小跑进来,立正敬礼:“报告李梅!张副旅长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请张副旅长移步。”
张副旅长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临出门时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梅身上,语气沉了沉:“李梅啊,伤亡数字摆在这儿,看来你们的训练是得加紧了。”
李枚腰杆挺得笔直,抬手敬礼:“是!张副旅长,我明白。从明天起,新兵的训练强度加倍,绝不能再出这样的纰漏。”
张副旅长点点头,没再多说,跟着彭小珍两人往外走。门关上的瞬间,李梅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刚才张副旅长的眼神里,有担忧,更有不容置疑的严肃。她转头看向墙上的训练计划表,指尖在“新兵”那栏重重划了道线,低声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邱政委和郑一见张副旅长走远了,这才推门进来。邱政委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李梅啊,张副旅长的话我们在外头都听见了,他说得在理,新兵的训练是得抓紧了。”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这段时间咱们到处招兵,来的人啥背景都有——国民党的老兵、投诚的伪军、收编的土匪,还有些庄稼汉,参差不齐的,不狠狠练一把,真到了战场上怕是要出乱子。”
李枚点头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旁的高副团长忽然插话:“对了,熊波不是给过你一份训练计划吗?那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条条框框都挺清楚的。”
“嗯,熊波确实给了我计划,”李梅接话,眼神亮了些,“他的想法很对,我打算明天就把老兵打散了分下去,重新组队。另外,我还想把熊波他们狙击队的人也派下去,不打仗的时候,一个班配一个,教教大家狙击的本事。”
这话一出,邱政委、郑—和高副团长都眼前一亮,连忙附和:“这个法子好!完全可行!”
天刚蒙蒙亮,尖锐的起床号就划破了营区的寂静。李枚几乎是闻声弹起,三两下套好军装,蹬上布鞋就往操场跑。
远远就听见震天的口号声,“一!二!三!四!”喊得铿锵有力。跑到操场边一看,整个团的人都已列队站好,黑压压一片,战士们个个昂首挺胸,正跟着排头兵的口令踏步,脚步踏在泥地上,踏出整齐的闷响。
李枚停下脚步,理了理衣襟,邱政委、高副团长和郑毅也相继赶了过来。四人对视一眼,一起朝着队伍走去。
“立定!”排头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队伍瞬间停住,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帽檐的轻响。
李枚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有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脸上还带着腼腆;有投诚来的伪军,眼神里藏着拘谨;也有跟着她打了多年仗的老兵,眼神里满是坚毅。
“都到齐了?”李梅开口,声音清亮,“很好。从今天起,全团开始强化训练,老规矩——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
“是!”几百人的回应像炸雷一样响起来,震得李枚耳边嗡嗡作响。她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三人,邱政委正朝她点头,高副团长已经攥紧了拳头,郑毅则在低头清点着手里的训练器械清单。
“现在,按昨天说的,老兵出列!”李梅扬声喊道,看着几十名老兵往前跨出一步,又道,“熊波的狙击队,出列!”
队伍里的寂静像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压在人心上。李枚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黄强,出列。”
队列里,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汉子闻声跨步向前,脚跟“啪”地一碰:“到!”他抬头望着李梅,眼里带着点疑惑,“教官,您找我?”
“这段时间你暂时不用跟着大部队训练。”李枚语速平稳,目光扫过队列,“你去挑十个人,最好是懂水利、会修东西,或者干过建筑活的,跟你一起出个任务。”
黄强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啥任务啊?是要修工事还是搭棚子?”
“训练结束后,我给你张图纸,按图纸上的来就行。”李枚没细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事急,得抓紧。”
“哎!好嘞!”黄强爽快应下,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扯着嗓子喊,“懂水利的、会瓦匠活的、修过机器的,出列十五个!麻利点!”
话音刚落,队伍里陆续走出十五个汉子,有扛过锄头的农民,有当过铁匠的老兵,还有两个之前在伪军里干过工程兵的,个个撸着袖子,眼神里透着股实在劲儿。黄强点了点人数,朝李梅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教官,人齐了!”
李枚点头:“先带着他们在旁边等着,等训练结束再说。”她说完转身看向大部队,扬声道,“都精神点!接下来是负重越野,五公里,谁掉队谁今晚加练!”
李梅歇了口气,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都稍等一下,还有事安排。”她目光扫过众人,“熊波,你们俩牵头,把队伍分成小组,按编制分到各连队去帮扶训练。”
熊波立刻应声:“是!保证完成。”
李梅点点头,又看向剩下的人:“剩下的都听好了,从今天起,跟着各自的帮扶小组,把基础技能再夯实一遍,谁都不能懈怠。”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等大家分头行动时,只剩下熊波和王潇还在原地。王潇主动开口:“那最后这个连队,我来带吧。”
熊波看了他一眼,爽快道:“行,这连队情况复杂点,你多费心。”
王潇笑了笑:“放心,保证没问题。”
李梅安排完大部分事宜,转头看向还没动身的熊波和王潇,笑着打趣:“就剩你们俩了,最后这个连队,硬仗啊,谁上?”
王潇拽了拽熊波的胳膊,抬头时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声音里藏着旁人听不出的亲昵:“老公,这连队归我,你可得多帮衬着点。”
熊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纵容:“早知道你得抢这个,行,跟你一组。”他转向李梅,正经了神色,“报告,我和王潇一起带最后这个连队,保证完成任务。”
李梅看着两人默契的样子,摆了摆手:“去吧,你们俩搭档,我放心。”
王潇偷偷朝熊波眨了眨眼,两人并肩往连队方向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手臂碰到一起,又悄悄分开,藏着即将成婚的甜蜜,也藏着共同扛下任务的坚定。
李枚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高处站着个人影,仔细一看正是张副旅长。他背着手站在土坡上,目光落在操练的队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出声打扰。
李枚心里一动,连忙对底下喊道:“都听着,按刚才安排的分头训练,不许偷懒!”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往土坡跑,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跑到张副旅长跟前时,她喘了口气,立正敬礼:“张副旅长,您啥时候过来的?”
张副旅长没回头,视线仍在操场上,慢悠悠道:“看你们练得热闹,过来瞧瞧。”他顿了顿,侧过脸打量李枚,“刚才那安排挺细致,老兵带新兵,狙击手拉练,还有修工事的预备队……想得挺周全。”
李枚耳根有点热:“都是应该做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见效。”
“能不能见效,得看练得实不实。”张副旅长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沉了些,“那个最难带的连队,交给熊波和王潇?”
“是,他俩默契好,又是……”李梅话没说完,就见张副旅长嘴角勾起点笑意,她赶紧收了话头,“他们俩能镇住场子。”
张副旅长没再接话,只是望着操场上渐渐散开的队伍,忽然道:“下午把各连队的训练计划给我一份,我也帮着参谋参谋。”
李枚眼睛一亮:“是!我这就去准备!”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声闷气的呼唤,带着点迟疑:“李团长……”
李枚转过身,见是黄强,他手里还攥着那顶磨得发白的军帽,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着小土坑。“黄强?找我有事?”
黄强抬起头,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您……您昨天说的那张纸,还没给我呢。”
李枚这才拍了下额头,懊恼道:“瞧我这记性!对不起对不起,差点忘了。”她赶紧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过去,“就是这个,你看看。”
黄强接过来展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片房屋布局图。李枚凑过去解释:“其实那地方原本有几间旧屋子,但不够,得麻烦你们多盖些出来——不用太结实,能撑住训练就行。”
她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空白处:“这里,还有这儿,多搭些矮墙、窄巷,尽量密一点。我们要照着巷战的路子练,越像迷宫越好。”
黄强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突然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这不难!盖房子、垒墙,我们这帮人里有的是好手。”他拍了拍胸脯,“您放心,最多一个月,保证给您修得跟真巷子一模一样,拐个弯都能让人找不着北!”
李枚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材料不够就去后勤领,人手不够再吱声,千万别凑合。”
“哎!”黄强把图纸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敬了个礼,转身就往那十五个弟兄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都过来!有大活干了——”
张副旅长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用巷战训练?倒是个新鲜法子。”
李枚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道:“鬼子最近总往城里钻,咱们光在野地练拼刺不够,得让弟兄们熟悉巷子里的道道,不然真遇上了,两眼一抹黑。”
张副旅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黄强他们走远的方向,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李枚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忽然开口:“张副旅长,我有两件事想跟您说。”
张副旅长点点头:“你说,头一件是什么?”
“您不觉得蹊跷吗?”李枚眉头紧锁,“鬼子离咱们不远不近,却总能精准摸到咱们的位置,我怀疑部队里藏着汉奸。”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已经处理了几个暴露的,郑爽那边也清出了问题,只是这事太大,我一直没敢声张。”
张副旅长眼神一沉:“这事我早有察觉,已经让人在查了。那第二件呢?”
李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个事您可能不知道,关于王潇和熊波……您也清楚,现在虽不是旧社会,但有些情况特殊。”她深吸一口气,“熊波的小婆婆和小姑婆都在咱们部队里,唐菊其实也对熊波有意。我考虑了很久,想着只要不影响部队团结和战斗,不如就让他们三个……互相喜欢着也无妨。等全国解放了,再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她看着张副旅长,补充道:“毕竟战斗难免有牺牲,真到了那时候,万一有人出了意外,剩下的人也能互相扶持。要是都能平平安安,到时候再按规矩来也不迟。我也是为了部队团结,才琢磨出这个法子。”
张副旅长低头沉思了片刻,指尖在腰间的枪套上轻轻敲着,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考虑得倒是周全……只是这事太出格,得拿捏好分寸。”他抬眼看向李梅,“既然你觉得可行,且不影响战事,我便暂不反对。但有一条,绝不能因为这事儿乱了军心。”
李枚松了口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影响战斗。”
张副旅长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投向远处的战场,眉头依旧紧锁——眼下的仗还没打完,这些弯弯绕绕,终究是后话。
李枚说完,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爬到头顶,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转头对张副旅长道:“张副旅长,时间不早了,我该去训练了,您呢?”
张副旅长往训练场那边瞥了眼,摆摆手:“我在这儿再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你不用管我,去吧。”
“那一会儿要吃饭了哟。”李枚笑着提醒,见张副旅长点头应下,她突然做了个鬼脸,脚步轻快地转身就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融进了训练场的队伍里。
张副旅长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了勾——这丫头,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眼神又变得严肃起来,仔细观察着战士们的动作,时不时在心里记下需要纠正的地方。
十五天转眼过去,黄强带着人把巷战训练场赶了出来。这天午后,他一路小跑找到李枚,脸上沾着点灰,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李教官!您让修的巷战工事都弄好了,您去瞧瞧?”
李枚正捧着搪瓷缸子吃着窝窝头,闻言把剩下的小半块往缸子里一塞,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成,你带路,我去看看。”
黄强在前头领着路,脚步轻快得很:“您放心,照着图纸上的样子来的,矮墙、窄巷、拐角都弄齐了,还特意留了几个暗道口,保准跟真巷子一个样。”
两人穿过操练的队伍,往营地东侧的空地走。越走近,越能看见一片错落的土墙拔地而起,青灰色的泥巴糊得结实,墙缝里还插着些枯枝做伪装,几条巷子纵横交错,一眼望过去果然像个迷阵。
“咋样?”黄强站在入口处,得意地拍了拍身边的土墙,“弟兄们轮着班干,夜里都举着马灯赶工,就盼着能早点派上用场。”
李枚走到巷口,伸手摸了摸墙面,硬度刚好——既不会太脆一碰就倒,也不至于结实到影响训练效果。她往巷子里走了两步,拐过一个弯,突然停住脚:“这拐角处留的射击位不错,视线够宽,还能藏人。”
黄强跟在后头嘿嘿笑:“都是按您说的,得方便藏,也得方便打。”
正说着,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李枚抬头看了看日头,对黄强道:“行,修得挺好,下午就让熊波带连队过来试试。”她转身往回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让弟兄们歇两天,算你们一功。”
黄强挺直腰板敬了个礼:“哎!谢李教官!”看着李梅走远的背影,他挠了挠头,转身冲工事里喊:“都听见没?李教官夸咱们了!”墙后立刻传来一片压抑的欢呼声。
下午,熊波带着几个人去查看了黄强修好的巷战工事,回来后对李枚汇报道:“李教官,工事修得很地道,矮墙、窄巷的布局特别适合模拟实战,拐角的射击位留得也巧妙,完全能用。”
李枚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到了晚上,她叫来了谢小萍:“去通知所有排以上的人员,到指挥室开会。”
“是!”谢小平应声,转身就跑,脚步轻快得像阵风。
没一会儿,指挥室里就挤满了人。熊波、黄强、还有各排的排长都到了,大家找位置坐下,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枚,等着她开口。煤油灯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得每个人的神情都格外认真。
李枚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巷战工事修好了,从明天起,各排轮流进去训练。熊波,你负责制定训练计划,重点练拐角突袭和巷内协同,黄强,你带几个人守着工事,随时修补损坏的地方。”
“是!”熊波和黄强齐声应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指挥室里很快响起讨论声,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开始的巷战训练出谋划策,煤油灯的光晕里,满是热火朝天的干劲。
李枚走上临时搭起的土台,目光扫过台下坐得整整齐齐的众人,声音清亮:“这段时间大家训练得很卖力,进步都不小,值得肯定。”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随着战斗推进,鬼子不会一直跟咱们在开阔地硬碰硬,我打算教大家一门新本事:巷战。”
“李团长,啥叫巷战?”一个粗粝的男声从后排传来。
李枚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褚大明,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肤色不黑不白,身量魁梧高大,一手攥着个磨边的笔记本,一手捏着半截铅笔,本子上已经记了不少战斗要点。
“这个问题,咱们请邱政委来讲讲。”李梅侧身朝台下示意。
邱政委站起身,大步走上台,接过话头:“褚大明问得好。巷战,说简单点,就是在城镇的街道、房屋、巷子里打起来的仗。跟咱们平时练的野外阵地战不一样,它没有一眼能望到头的前线,地形碎得像块摔烂的瓦罐——”
她伸出手比划着:“进攻的人没法铺开队伍,防守的却能躲在门窗后、楼梯拐角、断墙后头打冷枪。双方得一条街一条街抢,一间屋一间屋夺,有时候甚至得在一个房间里拼刺刀,离得近,打得碎,也更凶险。”
台下有人忍不住点头,有人低头往本子上记,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邱政委,那打仗的时候,哪场巷战最出名啊?”
邱政委看向说话的姑娘,是刚参军不久的陈利利,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利落地塞在军帽里,一身军装虽有些宽大,却掩不住挺拔的身板,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亮得像星子,透着股机灵劲儿。
“陈利利这问题问得有水平。”邱政委笑了笑,语气沉了些,“咱们虽是在这儿打仗,但放眼整个二战,最出名的巷战要数斯大林格勒保卫战。那仗打得烈啊,双方三百多万人堆在城里,苏军的士兵平均活不过一天,团长撑不过五天,每一座房子、每一堆瓦砾都得拿命去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练巷战,就是要学怎么在这种碎地形里保命、杀敌。从明天起,黄强修的工事就派上用场了,所有人都得练,谁也不能含糊。”
台下鸦雀无声,褚大明咬着铅笔头,在本子上重重写下“巷战——拼房、拼街、拼命”,陈利利则攥紧了拳头,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李枚看着这场景,心里清楚,一场更难的训练,要开始了。
“邱政委,您再给讲讲,巷战里咋防、咋攻?”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皮清,他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认真。
邱政委笑了笑,朗声道:“当然可以。咱们先说说防守方怎么打——核心是‘层层阻滞,分割消耗’。”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数着:“第一,整体战术上,别想着一下子把敌人打退,得把街巷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小战场’。用断墙、路障、废弃车辆把路隔开,让敌人只能从窄缝里往前挤;同时在房子里藏伏兵,明着有人拦,暗处有人打,交叉火力一布,就能拖着他们耗,慢慢啃掉他们的兵力。”
“第二是武器部署。机枪得‘控要道、封死角’,优先搁在两层以上的窗口或阳台上,能盯着整条街;要么就藏在巷子拐角的沙袋工事里,只留个窄缝对外,专门堵着敌人必经的路口、桥洞这些地方。打完几轮赶紧挪窝,别让人家盯上给端了。”
“步枪手就主打近距离精准打,散在每栋楼的不同楼层和房间里——低层的守着门窗,专打靠近的敌人;高层的盯着楼梯、走廊,防着敌人从楼里头摸上来;还有些人躲在街道两边的废墟后头,专收拾落单的或扛弹药的,冷不丁给一下。”
“那进攻方咋打?”一个带着河北保定口音的男声插了进来,说话的是赵弓,他往前探了探身,本子已经翻开等着记。
邱政委看向他,点头道:“赵弓问得好。进攻方的核心是‘快速突破,逐个清剿’。”
“先得‘扫清外围’,用火炮、火箭筒把敌人明着的火力点,比如露在外头的机枪位,先敲掉;然后‘分组突进’,把人分成三五个一组的小队,每组配个爆破手拆路障,再来个喷火兵清房间里的伏兵,沿着街道两边交替着往前挪;同时派小分队爬楼、翻墙,从房顶或侧面绕到敌人后头,把他们的火力布局搅乱。”
“武器上,机枪主要用来压制,搁在街道入口的安全地方,比如废弃坦克、厚墙后头,对着敌人可能藏人的窗口、拐角猛打,让他们抬不起头,给小分队突进争取时间。步枪手跟着小队走,推进时得‘贴墙走、慢观察’——靠近房子时,先扔颗手榴弹试探门窗,确认没事再进去;进了屋分两路清房间,枪口始终对着门、窗、衣柜这些能藏人的地方,防着被伏击。记住,推开门前先扔手雷,上楼梯必须三人一组互相掩护。”
邱政委合上本子:“今天就说这些,改天训练时再有啥不明白的,尽管来问。”
“讲得好!”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众人回头一看,竟是张副旅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走上台,先冲邱政委点了点头,“小邱美女讲得透彻,这些道道都是硬仗里磨出来的。”
他转向众人,声音沉了沉:“时间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开始巷战训练,个个都得拿出真本事来练。带队的把人管好,加油练,别掉链子!”
“是!”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收拾东西,脚步轻快却带着一股劲儿——明天的训练,注定不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