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踏进凤姐院时,檐角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动。他下意识按住袖中的青玉匕首,刀鞘正隐隐发烫。
平儿挑开里间的猩红毡帘,药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炕上之人形销骨立,哪里还见当年神妃仙子的模样。王熙凤半倚在攒金枝靠枕上,枯瘦的手指正摩挲着一本靛蓝封面的账册。
“三爷来了。”凤姐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青砖,眼睛却亮得骇人,“再晚半日,这些东西就该随我进棺材了。”
贾环瞥见账册边角露出的朱砂印记,心头突地一跳——那是荣国府祭田专用的契印。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发现多宝阁上的西洋自鸣钟不知何时停在了戌时三刻。
“平姑娘,把巧姐的寄名锁取来。”凤姐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绽开暗红梅蕊。待平儿转入屏风后,她猛地攥住贾环手腕:“金陵老宅的桂花树下,埋着琏二从铁网山带回来的......”
话音戛然而止。贾环感觉腕间传来尖锐刺痛,低头见凤姐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已掐入他皮肉,渗出几点血珠。那本账册被塞进他怀中时,他触到内页夹着的硬物——是半枚青铜虎符。
平儿捧着鎏金长命锁回来时,眼圈红得像抹了胭脂。凤姐颤巍巍接过锁,指甲在莲花钮上一扣,锁芯“咔嗒”弹开,露出卷成细条的桑皮纸。
“大观园建园时死过十七个匠人。”凤姐将纸条按在贾环掌心,“名单背面的红点,是他们在图纸上动过手脚的位置。”
窗外骤起狂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贾环展开纸条,发现那些名字都用蝇头小楷写着籍贯,右侧标注着“木作”“瓦作”等字样。翻到背面,果然见分布各处的朱砂点,连起来竟像某种符咒。
凤姐突然瞪大眼睛望向房梁,喉咙里发出“咯咯”异响。五凤璎珞在她颈间剧烈晃动,珍珠串子噼啪断裂。贾环正要唤人,却见她嘴角扯出诡异笑容:“他们...在鼎里...”
“二奶奶!”平儿扑到榻前,只见凤姐瞳孔已开始涣散。那些滚落的珍珠在锦被上弹跳,竟诡异地排成“九省”字形。最后一颗东珠停驻在“省”字末笔时,璎珞中央的累丝金凤“铮”地裂成两半。
贾环迅速将账册与名单收进袖笼。指尖触到账册内页时,他摸到许多凹凸的印记——是军械买卖的契票。其中一页记载着用祭田收入购买火器的记录,落款处盖着贾赦的花押。
“三爷快走。”平儿突然压低声音,“周瑞家的带着太太的佛珠往这边来了。”她往贾环手里塞了个冰凉的物件,竟是半块青铜残片,边缘还沾着香灰。
贾环闪身躲入碧纱橱后的暗道时,听见外间传来王夫人捻佛珠的声响。铜磬“叮”地一响,接着是周瑞家的惊呼:“二奶奶殁了!”
暗道里弥漫着陈年墨香,贾环摩挲着青铜残片,发现纹路与祠堂牌位后的鼎形符号如出一辙。袖中账册突然变得滚烫,他翻开最后一页,在烛光下看见几行褪色的字迹:
“九省都检点......铁网山......鼎器移位......”
暗道尽头传来锁链晃动的声响。贾环吹灭烛火,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凤姐临终说的“九省”,莫非是指掌管九省军权的都检点王子腾?而那半枚虎符,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