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盟誓五指
五指山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乳酪,把山峦、树林、溪流都吞进一片混沌的白。山坳深处的寨子里,徐鸿如站在木楼上,手里捏着李洪送回来的战报,指节捏得发白。
五百人,两门炮,没拿下一个盐场。
还让人把炮抢了。
“废物。”他把战报揉成一团,砸在李洪脸上。李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木板,不敢抬头。
“师兄息怒……是、是那方世纪回来得太快……”
“快?”徐鸿如冷笑,“是你太慢!轰开围墙就该一鼓作气冲进去!拖拖拉拉,给人反应时间,不败才怪!”
李洪瑟瑟发抖。他知道这位师兄的手段——去年有个香主办事不力,被点了天灯,烧了三天三夜才死。
“不过……”徐鸿如突然话锋一转,“也好。至少试出了盐场的斤两。”
他走下木楼,来到寨子中央的空地。这里聚集着两千多教众,正在晨练。白衣如雪,刀光如林,喊杀声震得山鸟惊飞。
“看到没有?”徐鸿如指着山下,“那个方世纪,有点本事。但再大的本事,能挡得住两千把刀吗?能挡得住天火吗?”
教众们狂热地高呼:“天火焚城!白莲降世!”
徐鸿如满意地点头。他是读过书的,知道“天火”不过是火药,但他需要这种神秘感——乱世之中,信仰比刀枪更有力。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信说,“加紧操练,囤积粮草。开春之后,我要亲自去临高,会会那个方世纪。”
“那……雷州那边?”
“刘泽清还在观望,那就给他点甜头。”徐鸿如眼中闪过阴鸷,“把我们缴获的那批琼州卫的铠甲送过去,再加两千两银子。告诉他,打下琼州,海路分他一半。”
“是!”
亲信退下。徐鸿如独自站在晨雾中,看着南方。
那里是临高,是盐场,是他宏图霸业的第一块绊脚石。
也是那个叫欧阳倩的女人所在的地方。
“知晓未来……”他低声自语,“若真如此,就更不能留了。”
同一时刻,临高盐场。
三支队伍在晨光中汇聚。
东边来的是宋守义,带着一百五十人,五十匹马,十辆大车,车上满载粮食、箭矢、还有二十张新制的硬弓。
西边来的是赵明远——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琼州府衙的公文和一百卫所兵。虽然这些兵看起来依旧松垮,但至少有了官面旗号。
南边海上,刘欣妍的三条船靠岸,卸下三十套皮甲、五十桶火药、还有……三个弗朗机匠人。是刘永福花重金从澳门“请”来的,据说会铸炮。
方世纪站在新建的校场点将台上,看着这三股力量汇入盐场。
半个月前,这里刚经历血战,围墙的缺口还没完全补好,地上的血迹也还没洗尽。但此刻,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种铁与火的味道。
“诸位。”方世纪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全场,“今日会盟,不为私利,只为剿灭白莲教,保琼州太平!”
台下肃静。
“这位是琼州通判赵大人,奉知府命,督剿匪患。”他先介绍赵明远。
赵明远上前一步,展开公文:“知府王大人有令:方世纪忠勇可嘉,擢升为琼州剿匪都司,统领各部乡勇,剿灭白莲妖教!所需粮饷,由府库调拨!”
“都司”是个正四品武职,虽然还是虚衔,但比之前的“游击”又进了一步。更重要的是,有了正式调拨粮饷的权力。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盐场的老兵们眼睛发亮——头领升官了,意味着他们也不再是“乡勇”,而是正规军了。
“这位是榆林港宋员外,率义兵前来助战。”方世纪又介绍宋守义。
宋守义抱拳:“宋某不才,愿与方都司共进退!”
“这位是刘家船行少东家刘姑娘,负责海路转运、物资补给。”最后是刘欣妍。
刘欣妍还是一身男装,但没再刻意掩饰,长发束起,腰悬长剑,英气逼人。她朝台下点点头,没多说话。
三股力量,三种身份——官府、地方豪强、海商。原本各怀心思,现在因为共同的敌人,被方世纪拧在了一起。
“白莲教盘踞五指山,聚众两千,勾结海盗,图谋不轨。”方世纪指向西北方向,“此患不除,琼州永无宁日!故今日盟誓:三军合力,直捣黄龙!破寨之日,论功行赏!”
“破寨!破寨!破寨!”台下吼声震天。
仪式结束,众人进入议事堂。
墙上挂着新绘的儋州地图,五指山的位置用红笔圈出。方世纪拿起竹鞭,开始部署:
“此战,兵分三路。”
竹鞭点在地图东侧:“第一路,陆路主力。由我亲率盐场护卫营三百人、宋员外义兵一百五十人,共四百五十人,从儋州东面进山,正面攻寨。”
竹鞭移向西侧:“第二路,水路奇兵。由刘姑娘率船队,载赵大人所部卫所兵一百人,沿儋州西海岸登陆,绕到五指山后,断其退路,并防止海盗增援。”
竹鞭最后点在南侧:“第三路,留守策应。由赵大人坐镇临高,统筹粮草转运、伤员救治。另,盐场由陈永业留守,防备黄有德残余袭扰。”
众人点头。计划周全,分工明确。
“但有两点难处。”宋守义开口,“第一,五指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第二,我们兵力仍处劣势,即便三路合兵,也不到六百,对方有两千。”
“所以不能硬攻。”方世纪说,“要智取。”
他走到桌边,摊开几张草图。众人围上来看。
第一张是五指山的立体地形图,标注了山路、溪流、峭壁。第二张是寨子的布局图——这是根据俘虏口供画的,虽然粗略,但大致结构清晰。
第三张……是个奇怪的装置图。
“这是何物?”赵明远好奇。
“飞雷炮。”方世纪说,“或者叫……炸药抛射器。”
他指着图解释:用一个厚木桶做炮身,底部装发射药,上部装炸药包。点燃发射药,把炸药包抛射到二三百步外,落地爆炸。
“威力比火炮如何?”宋守义问。
“不如火炮射程远,但炸药包威力大,且制作简单,材料易得。”方世纪说,“最关键的是——它轻便,可以拆开由人背负,翻山越岭。”
众人眼睛亮了。
山地作战,最头疼的就是重武器运不上去。如果有这种能拆解的“炮”,那攻寨就容易多了。
“能造多少?”刘欣妍问。
“材料够的话,十天内能造二十具。”王启年抢答——这半个月他带着工匠日夜研究,已经做出了原型。
“好!”宋守义拍案,“有此利器,何愁寨不破!”
计划定了,各自准备。
宋守义的人马驻扎在盐场西侧,和刘欣妍的船队相邻。赵明远带来的卫所兵单独扎营,由赵明远亲自约束——这些人军纪差,得盯着。
方世纪把三个弗朗机匠人叫来,让他们看飞雷炮的图纸。三人中年纪最大的叫费尔南多,五十多岁,秃顶,会说几句官话。
“这个……简单。”费尔南多比划着,“但,木头,要硬。不然,炸。”
“用柘木,浸桐油。”方世纪说,“另外,发射药和炸药要分开,用隔板。引信要计算好时间,不能空中炸,也不能落地不炸。”
费尔南多点头:“明白。我们,试试。”
匠人们去忙了。方世纪走出议事堂,看到欧阳倩站在校场边,看着新兵训练。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
欧阳倩没回头:“记忆里,也有这么一场盟誓。不过那时候,你已经拿下半个琼州了。宋守义、赵明远……都是后来才投靠的。”
“现在提前了,不好吗?”
“不知道。”欧阳倩轻声说,“我只知道,徐鸿如比记忆里更狠、更急。他这么急着打盐场,急着起事,一定有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
欧阳倩转过身,看着他:“我怀疑……北边出事了。”
方世纪心头一凛。
崇祯十四年冬。按历史,这个时候,李自成应该已经攻破洛阳,杀福王,势力大涨。张献忠也在湖广肆虐。朝廷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琼州这种天涯海角。
如果消息传到南方,那些野心家就会意识到——大明这艘船,真的要沉了。
“所以徐鸿如要抢时间。”方世纪明白了,“他要在天下大乱之前,先占住琼州,割据一方。”
“对。”欧阳倩点头,“所以我们也要快。趁他还没完全准备好,趁朝廷的权威还在,名正言顺地剿灭他。否则等北边彻底乱了,琼州就会变成群雄逐鹿的战场,我们再想出头就难了。”
方世纪沉默。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而他们,必须跑得比车轮更快。
“还有件事。”欧阳倩压低声音,“刘欣妍……你打算怎么安置?”
方世纪一愣:“安置?”
“她一个女子,整天跟着船队跑,跟着军队走,不合适。”欧阳倩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别的东西,“而且,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方世纪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吃醋了?”
欧阳倩脸一红,别过头:“谁吃醋!我是为你考虑!你现在是都司了,要注意名声,要注意……后宫。”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方世纪收起笑容,正色道:“倩儿,我说过,我不会抛下你。至于刘欣妍……她是合作伙伴,是盟友。现在大敌当前,没心思考虑那些。”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方世纪说,“现在,我们得先活下去。”
他转身离开,去检查飞雷炮的试制。
欧阳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记忆里,方世纪也是这么说的。可后来,他还是娶了刘欣妍,娶了符碧蓝,娶了一个又一个……
这一世,会不同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只是等待。
当天下午,方世纪召集所有头目,做最后部署。
“三日后出发。”他说,“陆路队走官道到儋州,再转山路。水路队乘船绕行,五日内必须抵达预定登陆点。七日后,两路同时发动攻击。”
“粮草呢?”
“陆路自带十日干粮,水路队由船队补给。赵大人在后方组织民夫,建立补给线。”方世纪看向赵明远,“赵大人,此事关乎全军生死,拜托了。”
赵明远郑重抱拳:“必不负所托!”
“另外,”方世纪顿了顿,“黄有德还没抓到。此人熟悉临高,又心狠手辣,很可能趁我们主力出征,偷袭盐场。陈永业,你留守责任重大,要日夜戒备。”
“头领放心!”陈永业拍胸脯,“只要我活着,盐场就丢不了!”
一切安排妥当。
夜里,盐场举行了出征前的犒军宴。有肉,有酒——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一小碗,但气氛热烈。老兵们给新兵讲以前的战绩,新兵们听得眼睛发亮。
方世纪没参加宴席。他独自走上围墙,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过一碗酒。
是刘欣妍。
“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她问。
“想静静。”方世纪接过酒,没喝,“这次出征,你的任务最险。儋州西海岸礁石多,登陆不易,还要防着海盗。”
“习惯了。”刘欣妍靠在墙垛上,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我十岁就跟船出海,遇到过风浪,遇到过海盗。最险的一次,船被凿漏了,我在海里漂了半夜,差点喂鱼。”
“为什么这么拼命?”
刘欣妍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子:“因为我不想像其他女人一样,嫁人生子,一辈子困在后院。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想凭自己的本事,做一番事业。”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就像你一样。”
方世纪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宴席的喧哗声,更显得这里安静。
“方世纪。”刘欣妍突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方都司”,也不是“方头领”。
“嗯?”
“如果……如果我这次回不来……”她看着他,“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替我看看这个世界以后的样子。”刘欣妍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女的憧憬,“看看它会不会变得更好,看看女人能不能和男人一样,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方世纪看着她,许久,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刘欣妍说,“活着回来。你死了,这一切就没意义了。”
方世纪举起酒碗:“你也一样。”
两只碗轻轻一碰。
月光下,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三天后,大军开拔。
四百五十人的陆路队浩浩荡荡离开盐场,沿着官道向儋州进发。百姓们站在路边送行,有老人跪拜,有妇人流泪,有孩子追着队伍跑。
方世纪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盐场的围墙在晨光中显得单薄,但墙头上,欧阳倩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他抬手回礼,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海面上,刘欣妍的船队也扬帆起航,驶向儋州西岸。
一场决定琼州命运的战役,即将开始。
儋州,五指山。
徐鸿如站在山顶,看着东面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探子刚刚回报:方世纪率军来了,四百多人。
“才四百?”他笑了,“真是狂妄。”
“师兄,不可轻敌。”李洪小心翼翼地说,“那方世纪诡计多端,又有新式火器……”
“火器?”徐鸿如不屑,“进了山,火器有什么用?山路狭窄,林木茂密,他的火铳打不到百步。而我们……”他指着山下,“两千教众,熟悉每一条山路,每一处隘口。他要来,就让他来。来了,就别想走。”
他转身下令:“传令各寨,依计行事。放他们进山,然后……关门打狗。”
“是!”
山风吹过,林涛如怒。
而在山的另一侧,刘欣妍的船队已经悄悄靠岸。一百卫所兵和五十刘家护卫正在登陆,动作轻快,像一群夜行的豹。
更远处,雷州海面上,几艘挂着黑色骷髅旗的大船,正缓缓驶向琼州。
船头上,一个独眼大汉摸着下巴,咧嘴一笑:“徐鸿如那老小子,终于求到老子头上了。传令,加速!去琼州……捡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