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铁火焚天
马蹄踏碎晨霜,五十骑像离弦的箭射向临高。
方世纪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心跳的轰鸣。一夜鏖战的疲惫被担心盐场亲人危机感冲散,只剩下一个念头——再快一点。
从府城到临高一百多里,平时要走一天一夜,他们拼了命地赶,午时刚过,临高地界的丘陵已在眼前。
还没看到盐场,先看到了烟。
黑色的烟柱从博铺方向冲天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刺目。不是灶火的白烟,是东西烧焦的黑烟,混着某种刺鼻的气味。
“驾!”方世纪猛抽马鞭。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盐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围墙塌了一大段。
原本一人高的土墙,在东南角被轰开了一个三四丈宽的缺口,碎土和木料散落一地。缺口处堆着沙袋和盐包,构成临时工事,工事后能看到人影晃动,但人数明显稀疏。
围墙外,散布着几十具尸体。有的穿着白莲教的白衣,有的穿着护卫营的灰衣。更远处,两门黑黝黝的铁炮架在小土坡上,炮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炮击还在继续。
“轰——!”
沉闷的炮声像滚雷。一颗铁弹砸在缺口旁的围墙上,夯土崩裂,碎片四溅。工事后传来惨叫。
方世纪目测距离——炮位离围墙约二百步,正好在弩箭射程之外。炮手很狡猾,选的位置既能轰击围墙,又不会被墙头弓箭威胁。
“头领,怎么办?”旁边一个老兵喘着粗气问。
五十骑对五百人,还有炮,硬冲是送死。
方世纪勒住马,强迫自己冷静。他观察战场——
白莲教的人主要聚集在东南缺口处,大约二百人,正在组织新一轮冲锋。另有百余人分散在围墙其他方向佯攻,牵制守军。还有几十人守在炮位周围。剩下的……应该是在后方休整轮替。
盐场里面,能看到墙头有人影,但不多。陈永业显然把主力都调到了缺口处。
“分三队。”方世纪快速下令,“第一队十人,绕到西边,用弓箭骚扰炮位,吸引注意力。第二队二十人,从北面树林迂回,等炮位混乱时,突袭白莲教的后队。第三队二十人,跟我从东侧直冲缺口,接应里面的人。”
“是!”
队伍立刻分散。
方世纪带着二十骑,沿着海岸线红树林的掩护,悄悄摸向东侧。这里离主战场最远,白莲教只放了十几个哨兵,正伸着脖子看热闹。
“弩。”方世纪低声说。
二十把弩同时举起,瞄准。
“放。”
“嗖嗖”的破空声,十几个哨兵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冲!”
二十骑跃出红树林,像一把尖刀插向缺口。
缺口处的白莲教众正忙着冲锋,突然听到身后马蹄声,回头一看,二十骑已冲到五十步内。
“后面有骑兵!”有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
二十把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镰刀割麦子一样划过人群。白莲教众大多是步兵,又没有长枪阵,面对骑兵冲锋毫无还手之力。第一轮冲过,就倒下二三十人。
“是方世纪!方世纪回来了!”墙内传来欢呼。
缺口工事后,陈永业满身是血,左手用布条吊着,右手还握着刀。他看到方世纪,眼睛一亮:“头领!”
“倩儿呢?”方世纪跳下马。
“在里面,指挥救治伤员。”陈永业喘着粗气,“这帮狗娘养的,天没亮就来了,先用炮轰,再用人冲……我们死守缺口,已经打退三次了。弟兄们……折了快四十个。”
方世纪看向工事后面。横七竖八躺着伤员,有的断手断脚,有的被炮片击中,血肉模糊。几个灶户妇女正在用盐水清洗伤口,手法生疏但急切。
“炮打了多少轮?”
“打了十几炮,轰开缺口后就没停过,专打我们聚集的地方。”陈永业咬牙,“王启年想带人出去炸炮,刚露头就被箭雨压回来了。”
正说着,西边传来喊杀声——第一队开始骚扰炮位了。
方世纪爬上工事,透过缝隙往外看。炮位那边果然有些混乱,一部分人调转方向去应付骚扰。但炮击没停,只是准头差了些,铁弹砸在远处的盐堆上,扬起漫天盐末。
“是时候了。”方世纪看向北边。
几乎同时,北面树林里杀出二十骑,直扑白莲教的后队。后队大多是伤员和轮休的人,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
炮位周围的守卫不得不分兵去救。
就是现在!
“陈永业,还能打吗?”方世纪问。
“能!”
“挑三十个最能打的,跟我出缺口,直取炮位!”
“头领,太险了!他们人还多……”
“炮不除,围墙迟早全塌。”方世纪已经拔刀,“敢去的,跟我来!”
工事后站起三十多人,虽然个个带伤,但眼神凶悍。
“开通道!”
沙袋和盐包被搬开一条缝隙,三十多人鱼贯而出。
白莲教的人发现他们出来,立刻嚎叫着扑上。但方世纪这三十多人是精锐中的精锐,结成一个楔形阵,刀盾在前,长矛在后,像一把凿子硬生生凿进人群。
“不要缠斗!冲炮位!”方世纪吼道。
三十多人拼命往前冲。白莲教的人虽然多,但阵型已乱,一时竟拦不住。
距离炮位还有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炮位上,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正在指挥调转炮口,看到方世纪冲来,脸色大变:“快!调头!轰他们!”
炮手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装药、塞弹。
太慢了。
方世纪已经冲到四十步内。
“弩!”他下令。
阵型中十把弩同时举起,射向炮手。两个炮手中箭倒地,剩下的慌忙躲到炮身后面。
三十步。
二十步——
“杀!”
三十多人撞进炮位防线。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方世纪一刀劈翻一个挡路的教众,直扑那门正在装填的火炮。炮手刚点燃火把,想点引信,被他飞起一脚踹开,火把掉在地上。
“保护炮!”那头目举刀冲来。
方世纪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划开对方小腹。那人惨叫着倒下,肠子流了一地。
另一门炮已经调转过来,炮口正对着他们——
“趴下!”
方世纪扑倒,同时把身边一个士兵按倒。
“轰!!!”
铁弹擦着他们头顶飞过,砸进后面的人群里,血肉飞溅。
炮手想装第二发,但已经来不及了。方世纪的人已经冲到跟前,刀光闪过,炮手身首异处。
两门炮,拿下。
“拆了它们!”方世纪下令。
士兵们用刀砍、用石头砸,把炮架拆散,把炮膛塞满泥土碎石。这两门炮虽然粗糙,但毕竟是铁铸的,一时半会儿毁不掉,只能先让它暂时失效。
炮位一丢,白莲教的士气顿时垮了。
没了炮火支援,围墙缺口又久攻不下,后队还被骑兵冲散,前线的人开始动摇。
“撤!撤!”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就像溃堤的洪水,五百人的队伍瞬间崩溃。教众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有些往海边跑,想上船;有些往山里钻;还有些跪地投降。
方世纪没有追。他的人太少,而且累了一夜一天,已是强弩之末。
“清点伤亡,收押俘虏。”他撑着刀,喘着粗气。
回到盐场内,景象触目惊心。
东南缺口附近,尸体堆成了小山。有被炮打碎的,有被刀砍死的,有被箭射穿的。血把盐碱地染成了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味。
伤员营里挤满了人,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欧阳倩正在给一个士兵缝合伤口,手上全是血,动作却稳得出奇。
“倩儿。”方世纪走过去。
欧阳倩抬起头,脸上沾着血和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你回来了。”
“嗯。”方世纪蹲下,查看那个士兵的伤势——腹部被划开,肠子都露出来了,但还在微弱地呼吸。
“能救吗?”
“看天命。”欧阳倩缝完最后一针,用布包扎好,“炮打过来的时候,他扑在我身上……”
她声音有些发颤,但手没停,又转向下一个伤员。
方世纪环顾四周。王启年头上缠着绷带,还在指挥人修理围墙。陈永业吊着胳膊,在清点俘虏。活下来的人,个个带伤,但没人躺下。
这就是战争。
没有热血沸腾的英雄传说,只有血、泥、死亡和拼命活下去的意志。
黄昏时分,初步清点出来了。
盐场这边:战死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五人,轻伤近百人。其中火铳队损失最大——他们守在缺口最前沿,面对白莲教最猛烈的冲击,二十个火铳手战死十二个。
白莲教:遗尸一百二十余具,俘虏八十六人,其余逃散。缴获刀枪二百余件,弓三十余张,还有那两门炮——虽然被破坏了,但修修还能用。
最重要的收获是:从俘虏口中得知,这次带队的是白莲教儋州香主徐鸿如的师弟,叫李洪(注:谐音)。李洪本人趁乱跑了,但俘虏里有几个头目,知道不少内情。
夜里,临时搭起的议事棚里,方世纪提审了那几个头目。
油灯下,俘虏瑟瑟发抖。
“徐鸿如现在在哪?”方世纪问。
“在、在儋州五指山里……有个寨子……”
“有多少人?”
“两、两千多……还有从雷州来的海盗,三百多人……”
“刘泽清来了?”
“没、没来……来的是他手下二当家,叫‘翻海鲨’郑三……”
方世纪和欧阳倩对视一眼。看来刘泽清还在观望,没全力投入。
“为什么要打盐场?”
“香主说……说盐场是临高的钱袋子,打下来,就有钱有粮,还能控制海路……而且、而且方头领你坏了他们的大事……”
“还有呢?”
“还、还有……”俘虏犹豫了一下,“香主说,打下盐场,要抓一个叫欧阳倩的女人……说她知道未来,是妖孽,必须烧死……”
欧阳倩的脸色瞬间苍白。
方世纪握紧了拳头:“继续说。”
“就、就这些了……小的就知道这么多……”
审讯持续到深夜。综合几个头目的口供,拼凑出了白莲教的完整计划:
徐鸿如原本计划腊月二十三在府城起事,里应外合夺城。但方世纪的介入打乱了计划,周文廷被捕,黄有德逃跑,府城的棋子废了。徐鸿如不得不改变策略,决定先拔掉盐场这个钉子,再图府城。
“他们不会罢休的。”审讯结束后,欧阳倩轻声说,“徐鸿如折了五百人,丢了炮,损了面子,一定会报复。”
“我知道。”方世纪说,“所以我们得先动手。”
“怎么动?”
“联合宋守义,还有府城赵明远,三面夹击,直捣五指山。”方世纪摊开地图,“趁他们新败,士气低落,一举端掉老巢。”
“府城那边……赵明远刚掌权,能出兵吗?”
“不出兵,出钱出粮也行。”方世纪说,“而且我们有了剿灭白莲教残部的大义名分,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军、征粮。”
欧阳倩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越来越像个将军了。”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方世纪难得开了个玩笑,但笑容很快消失,“但光靠我们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更多的资源,更先进的武器。”
他看向棚外。夜色中,盐场的灶火依然亮着,像黑暗中的眼睛。
这一仗赢了,但赢得惨烈。
四十七个家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盐场的围墙需要重修,武器需要补充,士气需要恢复。
而敌人还在暗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去休息吧。”方世纪对欧阳倩说,“你两天没合眼了。”
“你呢?”
“我再想想。”方世纪坐下,拿起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欧阳倩没再劝,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油灯下,方世纪低着头,眉头紧锁,在纸上画着奇怪的图形。那专注的神情,让她想起记忆里那个在深夜研究火炮图纸的男人。
历史,真的在重演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只是被动地等待、接受。
这一世,她要抓住自己的命运。
哪怕……与命运为敌。
夜深了。
盐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海浪声和伤员的呻吟。
方世纪终于放下炭笔。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那是他凭着记忆画出的燧发枪击发机构简图。这个时代的技术可能做不出来,但可以先试试简化版。
还有火药配方改进、炮车设计、防御工事的优化……
太多事情要做,而时间永远不够。
他走出议事棚,爬上还没完全修好的围墙缺口。夜风吹来,带着海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远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临高、琼州、大明……这个时代的每个人都像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
但他知道。
他知道李自成将在不久后攻破北京,知道崇祯将自缢煤山,知道清军将入关,知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知道这个民族将经历三百年未有之苦难。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能改变什么?
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至少,他要保护眼前这些人——这些信任他、追随他、把命交给他的人。
哪怕只是螳臂当车。
哪怕只是蚍蜉撼树。
“头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世纪回头,是陈永业。他吊着胳膊,但站得笔直。
“怎么没休息?”
“睡不着。”陈永业走到他身边,看着远处的海,“想起以前在卫所的时候……也是这么守夜。那时候觉得,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后来才发现,粮被克扣,饷被拖欠,弟兄们饿着肚子守边关,当官的却在城里花天酒地。”
他顿了顿:“但在这里不一样。盐场产的盐,大家都有份。打来的粮食,伤员先吃。战死的弟兄,家眷有人养。头领,你知道吗,很多老兄弟都说,这辈子能跟着你打几仗,值了。”
方世纪沉默。
“所以,”陈永业转过头,眼神坚定,“下次打仗,我还打头阵。这条命,交给你了。”
他说完,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
方世纪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