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明末:从临高开始制霸全球

第12章 山崩

  五指山的晨雾像一层惨白的裹尸布,把整座山脉捂得密不透风。方世纪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四百五十人的队伍在狭窄的山道上拉成长长一线,像一条钻入巨兽喉管的虫子。脚下是湿滑的青苔,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暗得像黄昏。

  “还有多远?”宋守义从后面赶上来,擦着额头的汗。他穿着半身皮甲,外面罩着宋家的家徽袍,在这山林里显得格格不入。

  “探子说,再过两个隘口,就是白莲教的前哨寨。”方世纪展开简陋的山路图,“第一个隘口叫‘一线天’,宽不足两丈,长三十余步。第二个叫‘鬼见愁’,要过一座藤桥,桥下是百丈深涧。”

  “险地。”宋守义皱眉,“徐鸿如一定会在这里设伏。”

  “知道。”方世纪收起地图,“所以我们不能硬闯。”

  他招来王启年和费尔南多。两人带着十几个工匠,身后跟着二十个挑夫,挑子里装着拆开的飞雷炮部件。

  “一线天地形,能用吗?”方世纪问。

  费尔南多观察了一会儿,用生硬的官话说:“可以……但,要快。打一轮,就必须冲过去。不然,敌人反应过来,堵住口子,我们就困死了。”

  “一轮就够了。”方世纪看向王启年,“组装需要多久?”

  “半刻钟(注:约7-8分钟)。”

  “好。”方世纪下令,“全军在此休整两刻钟。火铳队检查武器,刀盾手准备强攻。炮组装好后,由我亲自带队突击。”

  命令传下去,队伍原地休息。士兵们抓紧时间喝水、吃干粮、检查装备。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鸣,但每个人都感觉到那种暴风雨前的压抑。

  欧阳倩走过来,递给方世纪一个水囊:“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方世纪喝了一口,是加了盐的温水,“只是……这地形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记忆里的?”欧阳倩压低声音。

  方世纪点头。在他原本的时代,他参观过一些古代战场遗址,听过那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故事。但真正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那种被大地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这一仗,和记忆里不一样,对不对?”欧阳倩突然说。

  方世纪看向她。

  “记忆里,你打五指山,用的是火攻。”欧阳倩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趁夜在寨子下风处放火,逼他们出寨决战。但现在……”她看了看潮湿的树木、浸水的苔藓,“这山里湿气这么重,火攻行不通。”

  方世纪心里一沉。蝴蝶效应再次显现——季节、天气、甚至植被的细微差异,都可能让“先知”失效。

  “那你觉得,徐鸿如会怎么布防?”

  欧阳倩闭上眼睛,似乎在搜索记忆碎片:“徐鸿如此人……多疑,谨慎,但骨子里傲慢。他看不起官军,更看不起乡勇。如果我是他,会在隘口设伏,但不会放太多人——他舍不得精锐损耗在初战。更多的兵力会放在主寨,等我们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时,再倾巢而出,一举歼灭。”

  “所以一线天的伏兵不会太多。”方世纪思索,“但一定难缠。”

  “对。”欧阳倩睁开眼,“而且……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徐鸿如知道我们有火器,知道我们人少,为什么还放我们进山?他完全可以在山口就把我们拦住。”

  这也是方世纪想不通的地方。

  除非……徐鸿如有更大的图谋。

  正说着,王启年过来报告:“头领,炮装好了!”

  二十具飞雷炮已经组装完毕。说是“炮”,其实就是加厚的木桶架在简易支架上,看着粗糙,但结构扎实。每个炮旁边放着三个炸药包——用油布包裹的五六斤火药,掺了碎铁和瓷片,外面捆着麻绳。

  方世纪检查了一遍,确定引信、隔板、发射药都准备妥当。

  “出发!”

  队伍重新开拔。这次阵型变了——二十名炮手扛着飞雷炮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五十名刀盾手,再后面是火铳队和弓箭手。方世纪和宋守义在中军压阵。

  山路越来越窄,两侧崖壁几乎合拢,只留下一线天空。这就是“一线天”。

  刚进入隘口三分之一,异变突生!

  “放箭!”崖顶传来一声暴喝。

  箭雨从两侧倾泻而下!不是抛射,是直射——崖顶的伏兵距离很近,箭矢带着恐怖的穿透力,瞬间射倒了七八个士兵!

  “举盾!”刀盾手们吼着,把大盾举过头顶,组成龟甲阵。箭矢“哆哆”地钉在盾面上,像冰雹砸屋顶。

  但盾只能护住头顶,护不住两侧。又有几个士兵被从侧面缝隙射来的箭矢击中,惨叫着倒下。

  “炮!快架炮!”方世纪吼道。

  炮手们冒着箭雨,把飞雷炮架在地上。动作快的已经装好了炸药包,点燃了引信——

  “嗤嗤”燃烧的声音在箭矢破空声中格外清晰。

  “放!”

  二十道黑影腾空而起,划着弧线飞向崖顶!

  崖顶的伏兵显然没料到这种攻击,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

  炸药包在崖顶密集的人群中炸开。不是炮弹的冲击,是火药的全方位覆盖!碎铁、瓷片、碎石,在爆炸的气浪中向四面八方喷射。瞬间,崖顶变成了人间地狱——有人被炸得血肉模糊,有人被碎片打成筛子,有人被气浪掀下悬崖。

  箭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惨叫、哀嚎、还有人体坠落崖底的闷响。

  “冲过去!”方世纪拔刀向前。

  刀盾手们收起盾牌,怒吼着冲向隘口尽头。崖顶幸存的伏兵还想反抗,但被火铳队一轮齐射压了下去——三十步的距离,火铳的准头足够。

  不到一刻钟,一线天拿下。

  清点伤亡:己方战死十一人,伤二十三人。崖顶伏兵遗尸三十余具,俘虏七人——都是重伤,问不出什么。

  从俘虏身上搜出的东西看,这些人确实是白莲教精锐,装备精良,箭术娴熟。如果不是飞雷炮的突然袭击,强攻至少要付出三倍伤亡。

  “徐鸿如下血本了。”宋守义看着那些尸体,“这些人的甲胄、兵器,比卫所兵还好。”

  “但他还是输了。”方世纪擦着刀上的血,“继续前进,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拿下鬼见愁藤桥。”

  队伍穿过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谷底有溪流穿过,溪上架着一座藤编的索桥,在风中晃晃悠悠。

  那就是鬼见愁。

  桥对岸,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还有简易的木栅栏。

  “这次不能硬冲了。”宋守义说,“桥太窄,一次只能过两三人。对面只要有十个弓箭手,就能把我们全射死在桥上。”

  方世纪观察地形。桥长大约二十丈,下面是深涧,水流湍急,掉下去绝无生还。对岸地势较高,易守难攻。

  “飞雷炮能打到对岸吗?”他问费尔南多。

  费尔南多目测距离:“可以……但,精度,差。可能,打不到人。”

  “不需要打到人。”方世纪说,“打栅栏,打他们的工事,制造混乱。然后……”他看向宋守义,“宋员外,你手下有善攀爬的吗?”

  宋守义眼睛一亮:“有!我带了十个山民出身的猎户,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好。”方世纪指向溪流上游,“让他们从这里下水,泅渡过去,绕到对岸侧面。等飞雷炮炸响,他们从侧面突袭,我们正面强攻,两面夹击。”

  “妙计!”宋守义立刻去安排。

  十个猎户脱下甲胄,只带短刀和匕首,悄无声息地潜入溪流。溪水冰冷刺骨,但这些人常年在山里讨生活,早就习惯了。

  方世纪这边,二十具飞雷炮重新装填,瞄准对岸的木栅栏。

  “放!”

  又是一轮齐射。这次距离远,抛物线更高,炸药包在空中飞行的时间更长。对岸的白莲教众看到黑点飞来,有的惊慌躲避,有的举弓想射——但炸药包在落地前就爆炸了。

  空爆。

  这是方世纪特意让费尔南多调整的引信长度——炸药包在离地一丈左右爆炸,破片覆盖范围更大。

  “轰!轰轰轰……!”

  木栅栏被炸得七零八落,守桥的教众死伤一片。惨叫声中,十个猎户从侧面溪流爬上岸,像幽灵一样摸到守军背后,短刀见血,瞬间放倒七八个。

  “冲桥!”方世纪一马当先。

  刀盾手们冲上藤桥。桥身剧烈摇晃,但对岸的抵抗已经微弱——幸存的教众被两面夹击,阵脚大乱。

  一刻钟后,鬼见愁拿下。

  这次伤亡更小:战死三人,伤九人。全歼守军四十余人,俘虏五人。

  连破两关,士气大振。但方世纪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太顺利了。

  徐鸿如不是傻子,他应该知道这两个隘口的重要性。就算舍不得精锐,也不该只放这么点人。

  除非……

  “他在消耗我们。”方世纪突然明白过来,“用这两道关隘,消耗我们的体力、弹药、还有最重要的——时间。”

  宋守义一愣:“时间?”

  “你看。”方世纪指着天色。已经过午了,他们从清晨进山,连破两关,用了将近四个时辰。“等我们到主寨,天都快黑了。人困马乏,弹药消耗大半,他再以逸待劳……”

  “那怎么办?撤退?”

  “不能撤。”方世纪摇头,“撤了,士气就垮了。而且徐鸿如一定会衔尾追击,到时候死得更惨。”

  “那……”

  “加速前进。”方世纪下令,“轻装简从,只带武器和一日干粮。伤员留下,派一个小队护送回山口,交给后队照顾。”

  “那飞雷炮呢?”

  “带十具,剩下的也留下。”方世纪咬牙,“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主寨,发起进攻!”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速度快了许多。但山路崎岖,越往里走越难行。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砍开荆棘才能通过。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左右,前方探子回报:“头领!看到寨子了!”

  方世纪爬上一个小山坡,举目望去。

  五指山主峰下,一片依山而建的山寨赫然在目。木墙高约两丈,墙头有瞭望塔,墙外挖了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刺。寨子里炊烟袅袅,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

  确实是白莲教的老巢。

  但奇怪的是——寨门大开。

  不是被攻破的那种敞开,而是像平常一样敞开着,门口只有两个守卫,还靠着墙打盹。

  “空城计?”宋守义疑惑。

  方世纪观察了很久,摇头:“不是。你看寨墙上的旗子。”

  寨墙上插着十几面白莲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仔细看,旗杆下没有人。瞭望塔里也空荡荡的。

  “他在等我们进去。”方世纪说,“寨子里一定有埋伏。”

  “那怎么办?”

  方世纪看向费尔南多:“飞雷炮,最远能打多少步?”

  “三百步……但,不准。”

  “不需要准。”方世纪指着寨子,“打寨墙,打寨门,打任何你看得到的建筑。把炸药包全打进去。”

  “全部?”

  “全部。”

  十具飞雷炮再次架起。这次装填的是最大号的炸药包,每个七八斤火药,掺了大量的碎铁和瓷片。

  “放!”

  十个黑点呼啸着飞向山寨。

  第一轮,五个落在寨墙外,三个落在寨墙内,两个直接砸中了寨门附近的建筑。

  “轰——!!!”

  爆炸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寨墙被炸开几个缺口,木制的寨门直接被炸飞,门后的建筑燃起大火。

  第二轮,第三轮……

  三十个炸药包在短短半刻钟内全部倾泻进山寨。爆炸声连绵不绝,火光四起,浓烟滚滚。整个山寨像被雷神用锤子砸了一遍,到处是燃烧的木头、崩塌的墙体、还有……惨叫的人声。

  “果然有埋伏。”宋守义脸色发白,“这要是直接冲进去……”

  方世纪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山寨。

  烟尘渐渐散去。可以看到寨子里确实有很多人——不是埋伏的士兵,而是……妇孺老弱。

  他们从燃烧的建筑里跑出来,哭喊着,四散奔逃。有些人身上着火,在地上打滚。

  “这……”宋守义愣住了。

  方世纪的心沉到谷底。他明白了——徐鸿如根本不在寨子里。或者说,他早把精锐撤走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还有少数死士混杂其中,等他们冲进去,就点燃预先埋好的火药,同归于尽。

  但现在,飞雷炮的轰炸提前引爆了部分火药,也暴露了陷阱。

  “徐鸿如这个畜生!”宋守义咬牙,“居然拿自己人当诱饵!”

  方世纪下令:“全军戒备,小心还有埋伏。派一个小队进去探路,发现火药立刻清除。”

  探路小队小心翼翼地进入山寨。果然,在几处关键建筑下,发现了大量火药桶,引信都连在一起,只要点燃,整个山寨都会飞上天。

  清除火药花了半个时辰。期间,逃散的妇孺被集中起来,清点人数——竟然有六百多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徐鸿如呢?”方世纪问一个被俘的伤兵。

  那伤兵腿被炸断了,惨笑着说:“香主……早就走了。昨夜……带着精锐,从后山密道……去临高了……”

  临高!

  方世纪脑袋“嗡”的一声。

  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不是五指山,是盐场!

  徐鸿如用一座空寨、几百老弱,拖住了他全部主力。而他自己,带着精锐直扑临高——那里只有陈永业的一百守军,还有欧阳倩……

  “全军!立刻回援!”方世纪吼道,“轻装,急行军!必须在徐鸿如之前赶回临高!”

  但已经晚了。

  从五指山到临高,就算急行军也要一天一夜。而徐鸿如已经走了一夜。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上山,马上的人滚落在地,浑身是血——是赵明远派来的信使!

  “都司!临高急报!黄有德……黄有德带人打开城门,放白莲教进城了!盐场……盐场被围了!”

  “什么?!”宋守义大惊,“黄有德不是逃了吗?怎么会在临高城里?”

  信使喘着粗气:“他、他根本没逃远……一直藏在城里……昨夜,趁赵大人调兵支援五指山,城里空虚,他带死士突袭县衙,杀了守城的把总,打开城门……徐鸿如的人,已经进城了……”

  方世纪只觉得天旋地转。

  中计了。

  从头到尾都是圈套。徐鸿如的目标从来不是五指山,甚至不是盐场——是整个临高县城!

  他先用两处关隘消耗自己的时间和兵力,再用空寨拖住主力,最后和黄有德里应外合,夺下县城。一旦县城在手,盐场就成了孤岛,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而欧阳倩……还在盐场里。

  “头领,怎么办?”王启年急问。

  方世纪强迫自己冷静。他快速分析局势——

  徐鸿如的主力应该在临高县城,围攻盐场的可能只是偏师。但即便如此,盐场也撑不了多久。而从五指山到临高,急行军也要一天,等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必须另想办法。

  “宋员外。”他看向宋守义,“麻烦你带陆路队全速回援,能多快就多快。我从水路走——刘欣妍的船队应该还在儋州西岸,我乘船顺风南下,比陆路快。”

  “可船队要绕行……”

  “让他们来接我。”方世纪对信使说,“你立刻去儋州西岸,通知刘姑娘,让她派最快的船到博铺港北面的小岬角等我。我骑马走小路,三个时辰内赶到。”

  “明白!”

  “其他人,跟宋员外回临高。记住,不要强攻县城,先在城外集结,等我消息。”

  “那你呢?”

  “我去救人。”方世纪翻身上马,“驾!”

  一人一骑,像箭一样射下山路。

  身后,宋守义开始整队,全速回援。

  而此时此刻,临高盐场。

  陈永业站在围墙上,看着远处县城方向升起的浓烟,脸色铁青。

  从清晨开始,县城那边就传来喊杀声。赵明远派来的最后一个信使说,黄有德叛乱,县城失守。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而现在,盐场外出现了白莲教的队伍——大约三百人,正在列阵,显然准备进攻。

  “头领走的时候,留了多少火铳?”陈永业问。

  “二十把。”一个老兵回答,“但火药不多了,最多够每人打五发。”

  “弩箭呢?”

  “还有两千多支。”

  陈永业点头。还好,防御物资还算充足。围墙经过加固,比之前更坚固。只要敌人没有炮……

  正想着,白莲教的阵型分开,推出了三门小炮——和上次缴获的那两门一模一样。

  “操!”陈永业骂了一句,“他们还有炮!”

  炮声很快响起。

  “轰!轰!轰!”

  铁弹砸在围墙上,夯土崩裂。虽然没立刻打穿,但照这个轰法,天黑前围墙必塌。

  “不能让他们这么轰下去。”陈永业咬牙,“王启年!”

  “在!”

  “带二十个敢死的,从西门出去,绕到他们侧面,用轰天雷炸炮!”

  “明白!”

  王启年点了二十个老兵,每人揣了两颗轰天雷,从西门悄悄溜出。但刚出去不到百步,就被发现了——白莲教显然早有防备,两侧都有哨兵。

  “杀!”王启年拔刀冲上去。

  二十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炮位附近。但炮位周围有重兵把守,他们根本靠不近。

  “扔!”王启年吼道。

  十几颗轰天雷扔出去,爆炸声此起彼伏。但距离太远,只有两颗落在炮位附近,炸伤了几个炮手,炮身无损。

  而他们二十人,陷入了包围。

  “撤!”王启年知道事不可为,带队往回冲。但退路已经被切断,二十人且战且退,最后只有八个人退回围墙,王启年身中三箭,被抬回来时已经昏迷。

  第一次反击失败。

  炮击继续。

  围墙开始出现裂缝。

  陈永业看着越来越多的伤员被抬下来,看着士兵们疲惫而绝望的脸,心在往下沉。

  头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内院,欧阳倩正在给伤员处理伤口。她动作依然稳定,但额头的汗珠暴露了她的紧张。

  外面的炮声每响一次,她的手就抖一下。

  “欧阳姑娘。”一个灶户妇女小声说,“听说……县城丢了,黄有德杀回来了。他会不会……”

  “不会。”欧阳倩打断她,“方世纪会回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欧阳倩抬起头,眼神坚定,“他会回来的。在那之前,我们要守住这里。守住盐场,守住大家的命。”

  妇女们点头,继续忙碌。

  但欧阳倩心里知道——时间不多了。

  围墙最多再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如果援军不到,盐场必破。

  而她,作为白莲教指名要抓的“妖孽”,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她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如果真到了那一刻……

  她不会让任何人活捉。

  黄昏时分,围墙终于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白莲教的人嚎叫着冲上来。陈永业带着最后的五十个能战的士兵堵在缺口处,刀对刀,肉贴肉,死战不退。

  尸体堆积如山,血顺着缺口往外流,像一条小溪。

  但人太少了。白莲教的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杀了一个,上来两个。防线在节节后退。

  陈永业左臂又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咬着牙,用右手继续挥刀。

  “弟兄们!”他嘶吼,“头领把盐场交给我们!死也要守住!”

  “守住!”士兵们回应,但声音已经嘶哑。

  防线又被往后压了五步。

  眼看就要崩溃——

  突然,白莲教的后阵传来骚动!

  一支骑兵从侧翼杀入!人数不多,只有三十余骑,但冲势极猛,像一把尖刀插进白莲教的腰部。

  为首一人,青衫染血,手里挥舞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长刀——那是用缴获的弗朗机刀改制的,比寻常腰刀更长更重。

  是方世纪!

  他居然真的赶回来了!

  “头领回来了!”围墙内响起震天的欢呼。

  方世纪一马当先,刀光过处,人头落地。三十骑跟着他,在白莲教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白莲教没想到背后受袭,阵型大乱。围攻缺口的教众不得不分兵回援,陈永业压力骤减。

  “弟兄们!头领回来了!杀出去!”陈永业精神大振,带着剩下的人冲出缺口,内外夹击。

  白莲教彻底崩溃。三百多人,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战斗结束时,天已全黑。

  方世纪跳下马,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永业:“怎么样?”

  “还、还死不了……”陈永业咧嘴笑,但笑容因疼痛而扭曲,“头领,你怎么……这么快……”

  “坐船。”方世纪简要说,“刘姑娘的船在岬角等我,顺风南下,比陆路快半天。”

  他看向围墙内。火光中,欧阳倩正跑出来,脸上有血有泪,但眼睛亮得惊人。

  两人对视,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县城呢?”陈永业问。

  “丢了。”方世纪脸色阴沉,“但徐鸿如的主力不在县城——我路上抓了个逃兵,他说徐鸿如带着精锐去琼州府了。”

  “府城?”陈永业一愣,“他想干什么?”

  “他想……”方世纪望向北方,“趁着我们和他在临高纠缠,赵明远又带兵支援五指山,府城空虚,一举拿下琼州府。然后,以府城为根基,割据琼州。”

  好大的野心!

  好狠的算计!

  “那我们现在……”

  “整队。”方世纪说,“能战的还有多少人?”

  陈永业清点了一下:“轻伤能战的,大概八十人。加上你带回来的三十骑,一百一十人。”

  “够了。”方世纪说,“立刻出发,驰援府城。”

  “现在?弟兄们刚打完……”

  “兵贵神速。”方世纪看向欧阳倩,“倩儿,盐场交给你了。陈永业伤重,留下来协助你。王启年……也留下。其他人,跟我走。”

  “我也去。”欧阳倩突然说。

  方世纪皱眉:“你……”

  “我比你更了解徐鸿如。”欧阳倩说,“记忆里,他打下府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搜捕官员家眷,用他们当人质,逼守军投降。我知道哪些官员有家眷在城里,知道他们可能躲在哪里。”

  方世纪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好。但你要答应我,跟在我身边,不要冒险。”

  “我答应。”

  半个时辰后,一百四十人的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目标:琼州府城。

  而此时的府城,已经陷入火海。

  徐鸿如站在知府衙门的废墟上,看着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满意地笑了。

  一切都在计划中。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里应外合……他用兵如弈棋,一步步把方世纪、赵明远、宋守义全都调开,然后直取中枢。

  琼州府,到手了。

  “香主!”李洪跑过来,“抓到王化贞了!这老狗躲在茅房里,被我们揪出来了!”

  “带上来。”

  王化贞被两个教众拖上来,官服破了,帽子丢了,脸上还有粪便,狼狈不堪。

  “王大人。”徐鸿如蹲下,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久仰。”

  “你、你……反贼!朝廷不会放过你的!”王化贞颤抖着说。

  “朝廷?”徐鸿如大笑,“你口中的朝廷,现在自身难保!李自成破了洛阳,张献忠占了襄阳,崇祯皇帝连北京城都出不去!谁还管你这天涯海角的琼州?”

  他站起身,对李洪说:“把他关起来,还有那些官员家眷,都关到一起。这些人,以后还有用。”

  “是!”李洪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整顿城防,清点府库。”徐鸿如说,“等方世纪他们回援,我们就以逸待劳,在城下把他们全歼。到时候,整个琼州,就是我们的了。”

  他望向南方,那是临高的方向。

  方世纪,你会来吗?

  我等着你。

  夜色中,府城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

  而南方官道上,一支疲惫但坚定的队伍,正在全速奔驰。

  方世纪骑在马上,看着远方的火光,眼神冰冷。

  决战,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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