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的声音还在响。任昭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指捏紧了通话键。他没有回应，只是把对讲机塞回口袋，转身朝行政楼财务处走去。

　　走廊灯光很亮。他手里攥着会议纪要的复印件，纸边被手汗浸出一道浅痕。财务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还有人在加班。他敲了两下门框，工作人员抬头看他。

　　“我是机械系的任昭。”他说，“关于高强度合金项目，刚才会上说的资金拨款，现在能办手续了吗？”

　　工作人员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你是刚才开会那个学生？我记得。但你现在来不了。”

　　“为什么？会议已经通过了立项备案。”

　　“上级刚发通知。”对方指了指电脑屏幕，“所有由学生主导的技术项目，暂停新增拨款。文件下午四点下发的，我们也是刚接到。”

　　“有没有具体编号？发文单位是哪个？”

　　“军工部装备司，备忘录编号ZB-91-047。我们这边也没办法，政策统一调整，没有例外通道。”

　　任昭没再说话。他在本子上记下编号和单位，合上笔记本。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傍晚的光，照在地砖上形成一块长方形的亮区。他转身离开，脚步没停。

　　西区二号实验场地外，风比白天大了。水泥台阶上落了几片树叶。他蹲下来，从左口袋掏出黑色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

　　电力接入：8万元

　　气体保护系统阀门：5.2万元

　　首批原材料预付款：6.8万元

　　三项加起来，20万。账户里只剩6.3万。设备已经运到车间，但没电就没法调试，没阀门熔炼过程无法维持惰性环境，没原料后续工艺链直接断掉。

　　他翻到前一页，看到自己写的“资金监管”四个字。那时他还以为只要流程合规，钱就能按时到账。现在知道不是这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脚。门锁还没移交，铁门挂着一把新锁。建筑队的人早就走了。场地空着，像一块没人认领的地。

　　他往图书馆走。脑子里开始推演材料工艺的能耗模型。如果能在热处理阶段减少能量损耗，或许可以压低单次运行成本。但这种优化需要大量计算，输入参数越多，结果越准。

　　走到图书馆东侧楼梯口，太阳已经落下去。他靠墙站了几秒，闭眼。意识深处，半透明界面浮现出来。数学推演引擎启动，数据流开始加载。

　　几秒后，视野边缘出现红色警告：

　　【数学推演负荷达78%，建议终止当前认知负荷】

　　他睁开眼，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进喉咙，脑子还是胀的。不能再推了。系统能算出最优解，但身体撑不住。他把保温杯拧紧，放回包里。

　　高能物理期刊区在三楼靠窗位置。他直奔书架，手指划过一排脊背。《应用物理快报》《材料科学与工程》《高温合金进展》……他找的是1989年第三期的《应用物理快报》。

　　这本书他记得。一篇关于等离子体辅助烧结的研究提到，通过局部能量聚焦，可使材料相变温度降低15%左右。如果这个方法能移植到合金热处理中，加热环节的耗电量就能大幅下降。

　　书找到了。他抽出来，翻开目录。论文标题是《Energetic Beam Assisted Sintering of Refractory Metals》，作者来自德国马普研究所。

　　他正准备坐下细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国内有没有类似设备？如果没有，再好的理论也用不上。

　　他合上书，决定先查国内已有的工业级电子束装置参数。只要有一家单位公开过技术指标，就能反向校准可行性。

　　他起身走向检索台。管理员正在整理归还的书籍。他递上借阅卡，输入关键词：“电子束热处理设备参数”。

　　屏幕跳出三条结果。第一条是航天部某研究所的内部报告摘要，发布于1990年，标题为《电子束表面改性装置试运行总结》。有公开页码，但全文未上网。

　　他记下报告编号和发布单位。第二条是哈工大一篇硕士论文，提到了设备功率范围。第三条是《机械工程学报》的一篇综述，列出了国内五家单位的在用机型型号。

　　他把这些信息抄到笔记本上。功率、电压、束斑直径、扫描方式……每一项都可能影响工艺适配性。他一边抄一边默算，看哪些参数区间最接近理想值。

　　抄完最后一行，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五分。书架间的灯还亮着，走廊光线暗了些。他把书放回原位，留下那本《应用物理快报》在桌角。

　　他拿出钢笔，在笔记本封皮写下一行字：

　　**资金缺口=生存阈值**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画了个简单的框图：左边是现有资源，右边是必须支出，中间一条虚线隔开。

　　现有资源包括：二手熔炼炉（已到位）、铣床（陈老改装过）、测温监控模块（程霄设计）。这些都是沉没投入，不能再变现。

　　必须支出里，电力接入最急。没有电，其他设备都是废铁。他圈出这一项，在旁边写“优先解决”。

　　他想起陈老说过认识材料所的人，也许能帮忙问问氩气阀的事。但审批流程卡住，光有人脉也不行。除非能找到替代方案。

　　他重新打开系统界面。这次只输入基础条件：国产可用设备、最大功率限制、预算上限。请求输出三种最低成本的惰性环境构建路径。

　　界面开始运转。几秒后，头痛袭来。太阳穴一跳一跳。他知道这是系统消耗心神的反应。但他没关。

　　第一种方案提示：使用液氮蒸发+氮气混氩方式降低成本。需额外增加压力调节模块。

　　第二种方案：分段通气法，减少全程保护时间。但会影响材料纯度。

　　第三种方案：寻找现成工业废气回收装置改造。来源不明，风险高。

　　他看完三条，关闭界面。头更疼了。他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三次。不能再用了。

　　他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书架间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影子投在背后的期刊封面上。他朝出口走，脚步慢了一些。

　　走到高能物理区入口，他停下。右手无意识抚过一排书脊。指尖碰到一本厚书的硬壳。他抽出来看了一眼。《等离子体物理导论》，1987年版。

　　他没打开。只是把它轻轻推回去。金属书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排期刊上。最下面一层，一本《应用物理快报》静静立着。封面有些褪色。他弯腰把它拿起来。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很清晰。他翻到那篇论文，看到一个公式编号：(3)。这个方程描述的是能量密度与材料响应的关系。

　　他盯着这个公式。笔在纸上慢慢描了一遍。然后停下来。

　　窗外风更大了。玻璃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