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城北门外五里，旌旗蔽日。

　　吕布勒马立于土坡之上，身后五千精骑肃然列阵。四日半的急行军，人马皆疲，但此刻无一人显露倦色——因为坡下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庐江太守乔蕤率郡中文武出迎，这位年近五旬的太守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庐江太守乔蕤，恭迎温侯。”

　　吕布下马，伸手虚扶：“乔公不必多礼。布此来仓促，扰了皖城清净，还望见谅。”

　　“岂敢，岂敢。”

　　乔蕤连声道，抬眼时正对上吕布的目光。这位传闻中“三姓家奴”的武将，眼中并无骄狂之气，令人看不透深浅。

　　二人并辔入城，途中吕布忽道：“乔公可知，朝廷新任命的庐江太守刘勋，此刻已至寿春？”

　　“温、温侯何意？”

　　“刘勋携天子诏书而来，不日将至皖城。届时乔公是让是不让？让，则乔氏三代经营的庐江拱手送人；不让，则是抗旨不遵。”

　　乔蕤额角渗出细汗。

　　“去岁淮南之战，纪灵将军归降时，曾与布提及乔公。言乔公有二女，贤淑明慧，更言乔公尝叹‘欲为女择英雄婿’。”

　　他侧目看向乔蕤，“布虽不才，亦算历经战阵，坐拥两州。若乔公不弃，愿聘二女，自此吕乔一家，庐江仍是乔公之庐江，布只须一纸盟书、一处驻兵之权。”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却恰恰戳中乔蕤最深的恐惧——他怕的不是吕布，而是朝廷那张随时可以收回太守之位的诏书。而与吕布联姻，等于将庐江绑上吕布的战车，从此一荣俱荣……

　　“温侯厚爱。”乔蕤声音发颤，“只是……小女婚事，江东孙讨虏亦曾……”

　　“报——！”

　　城头瞭望卒的惊呼打断了对话。一骑斥候飞马冲至近前，滚鞍下跪：“主公！东南方向烟尘大作，疑有大军疾行，旗号……是‘孙’字旗！”

　　乔蕤脸色煞白。

　　皖城东南十里，孙策一马当先，身后三千江东精锐奔腾如龙。周瑜与他并骑，白袍银甲，眉头紧锁。

　　“公瑾，再快些！”孙策扬鞭厉喝，“绝不能让吕布那厮抢先！”

　　“伯符。”周瑜声音冷静，“吕布四日前自下邳出发，我军三日前得报，纵是昼夜兼程，亦难追及。此刻他恐已入皖城。”

　　“那便攻城！”孙策双目赤红，“乔氏双姝，江东皆知乃我与你内定之妻，吕布安敢强夺？！”

　　“攻城？”周瑜摇头，“吕布麾下皆是百战精锐，我军长途奔袭，兵力亦不占优。强攻乃下策。”

　　“那当如何？！”

　　周瑜望向远处已隐约可见的皖城墙垣，缓缓道：“先礼后兵。吕布若识趣便罢，若不识趣……”他眼中寒光一闪，“便让他见识江东儿郎的血性。”

　　半个时辰后，两军对峙于皖城北郊。

　　吕布军列阵于城下，背倚城墙；孙策军横陈于野，阻住东南去路。中间百步空场，风卷尘沙。

　　孙策单人独骑出阵，长枪遥指：“吕布！出来答话！”

　　城门开处，吕布率十余骑缓辔而出。

　　“孙讨虏，别来无恙。如此兴师动众来我庐江，所为何事？”

　　“你的庐江？”

　　孙策怒极反笑，“吕布，你强占徐州，如今又觊觎庐江，更欲夺人妻女，天下可有这般道理？！”

　　“夺人妻女？”吕布挑眉，“乔公二女待字闺中，天下皆知。布正大光明提亲，何来‘夺’字？倒是孙讨虏，率兵擅入邻郡，威逼太守，这又是何道理？”

　　“你——！”孙策气结。

　　此时周瑜策马上前，与孙策并骑。他先对吕布拱手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温侯，乔公二女之事，江东早有默契。温侯横插一手，恐伤两家和气。不若温侯就此退去，孙吕之盟依旧，江东必有厚报。”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江东早有默契”的事实，又给了吕布台阶。

　　可惜吕布不接。

　　“周郎此言差矣。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乔公尚未首肯，何来‘默契’？至于孙吕之盟……”他看向孙策，“布与鲁子敬有约，互不侵扰。今孙讨虏兵临城下，是欲毁约乎？”

　　孙策咬牙：“是你先毁约！”

　　“布来提亲，非来攻城。”吕布环视旷野上数千双眼睛，声音陡然提高，“孙伯符！周公瑾！尔等皆称英雄，今日竟欲因二女子兴兵戈，陷皖城百姓于战火？乔公爱女，天下皆知，当择贤婿托付。尔等这般行径，与村夫争抢何异？！”

　　声震四野。

　　城头守军、两军士卒，乃至悄悄登上城楼观战的乔蕤与部分郡吏，皆听得清清楚楚。

　　孙策脸色涨红，周瑜亦面色微沉。

　　吕布继续道：“既不欲伤及无辜，布有一议。吾与伯符武斗一场，公瑾与某文斗一场，三局两胜。胜者光明正大聘娶乔氏女，败者心服口服，就此罢手。且无论胜负，今日在场诸军，皆不可动刀兵。事后孙吕重订盟约，以长江为界，五年不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此谓‘英雄之争’，可敢应否？”

　　风卷战旗猎猎作响。

　　孙策死死盯着吕布，握枪的手青筋暴起。他岂能不知，这是吕布设下的阳谋——应战，则落入对方节奏；不应，则今日兴兵便成了“为女子兴无名之师”，道义尽失。

　　周瑜脑中急转。武斗，孙策虽勇，但吕布成名更早，胜负难料；文斗，他周瑜自负才学，未必会输……三局两胜，尚有可为。更重要的是，吕布承诺“无论胜负不动刀兵”，这给了双方体面收场的台阶。

　　“好！”孙策突然大喝，“便依你！何时何地？”

　　“明日辰时，就在此处。”吕布抬手一指脚下旷野，“请乔公为证，庐江名士为判。公平对决，天下共鉴。”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如有实质。

　　城楼之上，乔蕤长长松了口气，抹去额角冷汗。他身侧，一道珠帘后，两名少女正透过缝隙望向城外。年长者端庄秀美，眸光沉静；年幼者灵动娇俏，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姐姐，那人便是吕布？”小乔低声问。

　　大乔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那个玄色身影上，久久未移。

　　旷野上，两军开始后撤扎营。夕阳西下，将战士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日此时，胜负将定。而无论结果如何，江淮的格局，都将因这场突如其来的“英雄决”，被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