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拳脚定乾坤·诗词压周郎
六月的晨光洒在皖城北郊时,那座连夜搭建的擂台已在旷野中央立起。
三丈见方的木台,四角插着吕、孙、乔三姓旗帜。台下泾渭分明:东侧是江东三千精兵,西侧是吕布五千铁骑,南侧则是乔蕤率庐江郡吏与数十位应邀而来的江淮名士——他们是今日文斗的评判。
辰时正,鼓声响。
吕布率先登台。晨风吹动衣袂,身形挺拔如松。
对面,孙策一跃而上。江东小霸王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悍气息。
乔蕤在台下高声道:
“徒手相搏,禁用兵刃。落台者为负,认输者亦负。此乃君子之争,点到为止。”
“请。”吕布抱拳。
“哼!”孙策不答礼,身形如豹扑出!
第一拳直取面门,拳风呼啸。吕布侧身避过,孙策第二拳已至肋下,第三拳袭向咽喉——连环三击,快如闪电!
台下江东军齐声喝彩。
吕布却只退了半步。他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精准扣住孙策袭肋的手腕;右臂横架,格开攻喉一拳。动作简洁到近乎平淡,却将孙策凌厉的攻势尽数化解。
孙策瞳孔一缩。他自恃勇力冠绝江东,方才三拳已用七分力,寻常武将根本接不下。可吕布不仅接下,还扣住了他的手腕——
“撒手!”孙策怒喝,全身发力欲挣。
吕布顺势松手,却借这一挣之力,身形如游鱼般滑到孙策侧翼。一记手刀斜劈肩颈!
孙策急矮身,手刀擦着发髻掠过。他旋身扫腿,攻吕布下盘。吕布跃起,凌空一脚踏向孙策胸口。孙策双臂交叉硬接——
“砰!”
闷响如擂重鼓。孙策连退三步,脚下木板开裂。
台下寂静了一瞬。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吕布刚才那一踏看似随意,实则力量凝练至极。孙策以双臂硬接,竟被震退三步,高下已现端倪。
孙策不再抢攻,而是绕着吕布缓缓移动,寻找破绽。
十息。
二十息。
擂台上两人如对峙的猛虎,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孙策动了!他这次不再用拳,而是合身扑上,双手成爪,这是他少时与淮泗游侠厮混时学来的野路子,专破正规武技。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
当孙策双手扣住他肩臂时,吕布不退反进,右肩猛地前顶,撞入孙策怀中。同时左腿如毒蛇般探出,勾住孙策左脚踝。
“下去。”
平淡的两个字。
孙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巧妙到极致的力量掀起,双脚离地,向后倒飞——
“轰!”
尘土飞扬。
江东小霸王摔在擂台边缘,半截身子已悬空。他双手死死扒住台沿,青筋暴起,还想挣扎上台。
吕布走到台边,俯视着他:“伯符,可要再战?”
孙策抬头,看见吕布眼中并无嘲弄,只有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刺痛他的骄傲。
扒着台沿的手指,一根,两根,缓缓松开。
孙策翻身落地,背对擂台,肩膀微微颤抖。
“第一局,吕温侯胜。”
擂台上血迹被清水冲净,铺上竹席,置放案几。文斗启。
周瑜面色平静,仿佛刚才武斗的失利从未发生。只是眸光深处,藏着凛冽寒意。
“公瑾,请。”吕布依旧抱拳。
周瑜还礼:“温侯,请。”
“既是文斗,便请公瑾先出题。”
周瑜也不推辞。他缓步走到擂台中央,望向东南方天际——那里是长江的方向。
“今日既在江畔,便以‘江’为题。”周瑜声音清朗,传遍四野,“瑜不才,作《观江潮赋》一篇,请温侯指教。”
他略一沉吟,开口吟诵:
“夫大江者,天地之血脉也。自岷山发轫,纳千川而归海。春潮生而鱼龙跃,秋涛起而星斗摇。昔禹王凿龙门而通九派,汉武巡盛唐而歌《瓠子》……”
赋文洋洋洒洒,用典精当,辞藻华美。周瑜吟到“若夫晴日登矶,极目千里,白帆如羽,青山若髻”时,台下已有名士抚须颔首。
“……嗟乎!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然英雄淘尽,江流不改。唯愿持此樽酒,酹月临风,与江涛共醉,同天地久长。”
赋毕,全场寂静数息,随即爆发出赞叹。
“好赋!”
一位庐江名士击掌,“气势磅礴,而又意蕴悠长,周郎果然江左才俊!”
“用典恰切,文采斐然,当世罕见。”
评判席上,十位名士已有七位面露激赏之色。
周瑜拱手致意,目光转向吕布,平静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温侯,请。”
吕布缓步走到台边,眺望远方江天一线,久久不语。就在有人以为他要认输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公瑾之赋,辞藻华美,然格局小了。”
周瑜面色微沉:“愿闻高见。”
“公瑾眼中之江,不过是皖城段一隅之水。”吕布转身,目光扫过全场,“布所见之江,是自洪荒开辟,奔流至今,见证过无数英雄兴起与湮灭的——历史。”
他顿了顿,缓缓吟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场下,瞬间鸦雀无声。
“是非成败转头空。”吕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沧桑感,“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评判席上,一位皓首名士手中的茶盏“啪”地掉落,茶水浸湿衣襟而不自知。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吕布继续吟诵,语调悠长,“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
他看向周瑜,又看向台下脸色苍白的孙策,最后目光扫过在场数千将士,一字一顿:
“都付笑谈中。”
风过旷野,旌旗猎猎。
整整十息,无人说话。
那十位评判名士,有的闭目回味,有的怔怔出神,有的已眼眶微红。周瑜的《观江潮赋》固然精妙,可吕布这首……这首不知名的词,已经超越了文采的范畴。
那是俯瞰历史的苍茫,是洞察世事的通透,是英雄阅尽沧桑后的淡然。与这相比,任何对眼前景物的描摹、任何个人情感的抒发,都显得……浅了。
“此词……”一位名士颤抖着开口,“可有词牌?”
“《临江仙》。”吕布平静道。
“临江仙……临江仙……”名士喃喃重复,忽然起身,向着吕布深深一揖,“温侯此作,当传千古。老朽……拜服。”
另外九位评判相视一眼,陆续起身,躬身行礼。
无需投票,高下已判。
周瑜站在台上,月白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一片空茫。
他输了。
不是输在文采,不是输在典故,而是输在——境界。吕布词中那种俯瞰千年的气度,是他从未想过,甚至无法理解的。
擂台上,吕布走到周瑜面前,伸出手:“公瑾,承让。”
周瑜看着那只手,良久,缓缓抬起手,与吕布相握。指尖冰凉。
“温侯大才。”他声音干涩,“瑜……受教。”
吕布松开手,望向台下仍背对擂台的孙策:“第二局,布侥幸再胜。三局两胜,第三局不必再比了。”
孙策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乔蕤深吸一口气,登上擂台,高声道:“文斗武斗,吕温侯连胜两局。依昨日之约,乔氏二女——”
“乔公。”吕布忽然打断。
所有人一愣。
“婚姻大事,终究要问女子心意。”吕布看向皖城方向,“今日之争,只为定名分。三日后,布当依礼纳聘。届时若二女不愿,布绝不强求。”
这话说得坦荡,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乔蕤愣了片刻,忙道:“温侯仁德!小女能得温侯垂青,乃乔氏之幸!”
吕布走下擂台,经过孙策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伯符,盟约之事,今夜可谈。”
孙策仍不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
吕布率军回营。
江东军也默默拔营。
旷野上,只留下那座孤零零的擂台,和一段即将传遍天下的传奇。
城楼珠帘后,小乔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他赢了!他还说……要问我们愿不愿意。”
大乔望着那个远去的玄色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手心,不知何时已全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