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河内之战·袁曹交锋
怀县城外,黄河北岸。
曹操勒马立于高坡之上,远眺北面烟尘。
两万精骑在他身后列阵,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支队伍刚从濮阳前线撤下来,士卒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但队列依然严整——这是曹操最后的家底,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卒。
“主公。”夏侯渊策马上前,“斥候回报,高干、郭援两万步骑已过沁水,距此不足三十里。”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黄河,仿佛要穿透那重重烟云,看到东面濮阳城下的吕布。田氏开城投降,濮阳失守,曹仁退守范县——这些消息三天前送到他手中时,他沉默了一整夜。
司马懿站在队列后方,望着曹操的背影,一言不发。
他注意到曹操的肩背比半年前佝偻了一些。不是年纪的缘故——曹操今年才四十七岁。是那一连串的失败压弯了他的脊梁:青州全失、济阴尽丧、濮阳陷落、许都生变。
“仲达在想什么?”荀攸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司马懿收回目光:“在想吕布此刻在做什么。”
“定是在濮阳城中庆功。”荀攸苦笑,“他派袁绍来咬我们一口,自己在东面坐收渔利。这一手,够毒。”
“所以此战,我们不能输。”司马懿语气平淡,“输了,袁绍会倾巢南下;赢了,袁绍便再不敢轻动。”
荀攸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心思深沉得像四十岁的人。荀攸不喜欢他,但不得不承认——他看得很准。
“报——”
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坡:“高干、郭援大军已至八里外,正在列阵!”
曹操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夏侯渊。”
“末将在!”
“率轻骑五千,诱敌。”
夏侯渊咧嘴一笑:“主公瞧好吧!”
五千轻骑如潮水般涌出,马蹄踏碎河滩上的薄冰,朝着北面烟尘最浓处杀去。
八里外,袁军阵中。
高干骑在马上,望着南面的地平线,眉头紧锁。
他不太想来打这一仗。袁绍的命令是“试探”,可试探什么?曹操就算被吕布打得再惨,也不是袁绍能啃得动的骨头——自己被吕布压着打,曹操能和吕布打的有来有回,所以自己也打不过曹操!
但郭援不这么想。
“兄长何必畏首畏尾!”郭援策马立于阵前,意气风发,“曹操新败于濮阳,士气已堕!我军两万,他最多万余人马。此战若胜,河内唾手可得!”
高干摇头:“曹操善用兵,不可轻敌。”
“善用兵?”郭援大笑,“善用兵怎么被吕布打成这样?善用兵怎么丢了青州、丢了济阴、丢了濮阳?兄长,曹操的气数尽了!”
话音刚落,前方烟尘大起。
斥候狂奔而来:“报——曹军杀来了!”
郭援眼睛一亮,拔刀出鞘:“来得好!列阵迎战!”
两万袁军迅速展开,矛手在前,弓弩在后,骑兵分列两翼。这是标准的步骑协同阵型,郭援虽然狂妄,但排兵布阵并不含糊。
夏侯渊的五千轻骑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没有直接冲阵,而是在箭程之外游弋,时不时放出一阵箭雨,射杀几个边缘的袁军士卒。
“不过五千骑,也敢来送死?”郭援冷哼一声,“骑兵出击!吃掉他们!”
五千冀州骑兵轰然冲出。
夏侯渊拨马便走,五千轻骑呼啦啦跟着他往后撤。
“追!”郭援亲自率骑兵追击,高干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两万步卒被甩在后面,郭援的五千骑兵越追越远。
五里。
十里。
十五里。
郭援渐渐觉得不对——曹军跑得太整齐了,不像溃败,倒像在引他。
“将军,不能再追了!”副将喊道。
郭援勒马,正要下令撤退——
两侧土丘后,伏兵四起。
曹操站在高坡上,将令旗重重挥下。
一万五千精骑从两翼包抄而出,如两把巨大的铁钳,狠狠夹向郭援的骑兵。箭雨铺天盖地,袁军人仰马翻。
“中计了!”郭援脸色铁青,拨马欲走。
夏侯渊已调转马头,率五千轻骑杀了回来。
前后夹击,袁军骑兵大乱。
郭援咬着牙,率亲卫奋力突围。他确实勇猛,连斩三名曹军骑将,浑身浴血,竟被他撕开一个口子。
眼看就要冲出包围——
夏侯渊横马拦在面前。
“郭援!”夏侯渊大喝,“纳命来!”
两马相交,刀光一闪。
夏侯渊的刀比郭援的快了三分。
刀锋划过郭援的脖颈,一颗人头冲天飞起,落在地上滚了三圈,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郭援已死!”
曹军齐声高喊,声震四野。
失去主帅的袁军骑兵彻底崩溃,四散奔逃。曹军追杀十余里,斩俘万余级,沁水为之断流。
高干率两万步卒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望着满地的尸骸和那面倒在泥泞中的“郭”字大旗,沉默了很久。
“撤。”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万步卒缓缓后撤,阵型严整,曹军没有追击——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
此战虽然大胜,但曹军也付出了三千余骑的代价。更重要的是,士卒已经三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曹操站在战场中央,望着北面退去的袁军,长出一口气。
“河内,保住了。”
话音未落,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夏侯渊一把扶住他:“主公!”
“无妨。”曹操推开他的手,脸色苍白,“只是连日奔波,有些累了。”
他没有说实话。
濮阳陷落、曹仁败退、许都生变——这一连串打击加上连日行军作战,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是主帅,不能倒下。
“传令,收兵。”曹操翻身上马,“回师许都。”
荀攸欲言又止。
他知道曹操为什么急着回许都——不是因为袁绍,而是因为许都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董承虽然被抓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董承?
“主公,”荀攸低声道,“袁绍虽败,但高干尚有两万步卒退守上党,不可不防。”
曹操勒马,沉默片刻:“令李典率五千兵守河内,监视高干。”
说罢,打马南去。
信都,刺史府。
袁绍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颧骨高耸。
他已经病了大半年,时好时坏。太医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要他静养。可河北这烂摊子,他哪里静得下来?
长子袁谭在幽州,与公孙瓒残余势力纠缠不休;幼子袁尚在冀州,仗着逢纪的支持,隐隐有夺嫡之心;并州的高干更是半独立状态,对他这个舅舅只是表面恭敬。
“主公,”逢纪匆匆走进来,脸色难看,“河内战报——郭援战死,高干退守上党,我军损兵万余。”
袁绍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郭援……郭援那个莽夫!孤让他试探,他倒好,一头撞进曹操的埋伏里!”
“主公息怒。”逢纪低声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善后。”
“善后?”袁绍惨笑,“拿什么善后?孤现在能动用的兵马,不过五万,还分散在安平、河间各处。曹操不来找麻烦就烧高香了,还善什么后?”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沾了血迹。
逢纪心中一沉。
“传令,”袁绍喘息着说,“遣使赴许都,向曹操谢罪——就说郭援擅动,非孤本意。”
“这……”逢纪迟疑,“曹操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袁绍闭上眼睛,“重要的是,他也不想再打了。两败俱伤,便宜的是吕布。”
逢纪默然。
这话说得通透——可越是通透,越让人心寒。曾几何时,袁本初是天下最强的诸侯,如今却连认错都要看人脸色。
“还有,”袁绍忽然睁开眼,“让袁谭、袁尚都来信都。”
逢纪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孤要立嗣。”袁绍一字一顿,“不能再拖了。”
逢纪心头一凛,躬身应是。
走出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袁绍,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霸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许都,司空府。
曹操回到许都时,董承等人的首级已经挂在城墙上三天了。
他没有去看。
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
那些人和他斗了这么多年,如今人头落地,他心中却没有任何快意。只有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主公,”荀彧迎上来,“河内大捷,朝野震动。百官都说主公神武——”
“够了。”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他,“董承的事,办得很好。”
荀彧垂下头:“彧职责所在。”
曹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有些陌生。
不是荀彧变了——是他变了。他开始疑心,开始猜忌,开始怀疑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控制不住。
“文若,”曹操忽然问,“你觉得吕布接下来会怎么做?”
荀彧沉吟片刻:“吕布新得濮阳,士气正盛。以贾诩之毒、陈宫之谋,下一步必是西进或南下。”
“西进?南下?”
“西进取洛阳,打通司隶;南下取荆州,断我南面之援。”荀彧顿了顿,“无论哪一路,都不是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