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青州乱起·王修遇刺
三月丁亥。
夜。
临淄城头巡更的梆子敲过三响,刺史府后堂仍亮着灯。
王修伏在案前批阅公文,右手悬腕写得久了,小指微微发颤。案上堆着十二县的户籍册、秋粮账本、降兵安置文书——青州初定,千头万绪,他已连续七日睡不足两个时辰。
“使君,四更了。”老仆王福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歇了吧。”
王修搁笔,揉了揉眉心:“北海那几个县的降兵安置名单还没核完,明日要发粮……”
话音未落,窗纸“嗤”的一声轻响。
王福还未反应,王修已猛地扑向案侧——三支弩箭钉入他方才坐的榻几,箭尾白羽嗡嗡颤动。
“刺客——”
王福的喊声卡在喉咙里。房门轰然碎裂,三条黑影裹着夜风撞入,手中钢刀映着烛光,直取王修。
王修没有跑。
他左手抄起案上的铜砚台,右手拔出腰间佩剑,背靠书案,死死盯着来人。三个死士皆着黑衣,面上涂了锅灰,只露出一双眼睛——是那种不看人、只锁喉的眼神。
死士。
为首那人刀法极快,劈、砍、撩,三刀连环。王修侧身躲过第一刀,剑架住第二刀,却被第三刀划破左臂。鲜血溅在户籍册上,洇开一片殷红。
另两人从两侧包抄。
王修不退反进,一头撞进为首死士怀里,铜砚台狠狠砸在他面门上。那人闷哼一声,鼻梁塌陷,却硬是没退,反手一刀扎进王修小腹。
刀入肉的声音很闷。
王修低头看了一眼刀柄,又抬起头,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谁、派、你、来、的?”
死士不答,抽刀再刺。
王修将铜砚台劈面掷去,趁他遮挡的刹那,左手死死攥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剑从下往上撩,剖开了他的小腹。
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另两人刀已至——一刀砍在王修后背,一刀扎入他的腰侧。
王修倒下前,只来得及做一件事:将那份降兵安置名单扯到身下,压在胸口。
血漫过纸页,墨迹泅开。
“使君——!”
王福的喊声终于惊动了前院护兵。脚步声如雷鸣,甲叶碰撞声、刀出鞘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两个死士转身迎敌。一个护兵被砍翻,另一个护兵的枪扎穿了一名死士的胸膛。最后一名死士见势不妙,咬破口中藏的毒囊,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抓活的——”有人喊。
晚了。
三名死士,两死一毒发,无一活口。
王福扑到王修身边,双手颤抖着按住他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涌,根本止不住。他嘶声大喊:“医匠!快传医匠!”
王修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王福把耳朵凑上去。
“告……告诉主公……”王修的声音断断续续,“青州……能守……让他……别来……”
说完,他昏死过去。
护兵们搜检三具尸体。很快,有人低呼一声:“校尉,你看这个!”
一名死士贴身的衣襟里,缝着一把三寸长的匕首。匕首柄上錾着两个字:许都。
另一人从毒发那具尸体身上搜出一封密信,已沾了血,但字迹尚可辨认。信上只有一行字:
“事成之后,授关内侯。毁信。”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但那张纸——是许都司空府专用的麻纸。
临淄城乱了。
消息是五更天传出去的。天还没亮,刺史府门前的街道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不敢高声说话,只是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青州刺史遇刺。
这是要变天了吗?
天亮后,更坏的消息开始蔓延:北海郡的降兵营里有人蠢蠢欲动,齐国几个县城的曹军旧部暗中串联,乐安郡那边有人偷偷渡河联络济北国的于禁残部……
王修昏迷不醒,青州六郡无人主事。
人心像一盘散沙,风一吹就要散。
消息传到定陶时,是三日后。
吕布正在济阴前线巡视。他看完战报,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帐中诸将屏息凝神,不敢吭声。
“郝策。”吕布开口。
“末将在。”
“你的羽林郎,可愿随我走一趟?”
郝策单膝跪地:“愿为主公效死。”
“张辽。”吕布转向一旁。
“在。”
“济阴前线交给你。曹操若敢动,你看着办。”
张辽抱拳:“辽在,济阴在。”
吕布大步出帐:“点八百骑,三刻钟后出发。”
“主公!”徐庶追出来,“只带八百人?曹操若知你离开前线……”
吕布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要把消息捂住。捂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在临淄。”吕布一夹马腹,赤兔长嘶一声,如一团烈火卷出大营,“元直,替我把戏演好——每天派人到我帐中议事,旌旗不要收,灶多开一倍。”
八百骑卷尘而去。
徐庶望着那团远去的烟尘,喃喃道:“八百骑,三日到临淄……这是要跑死马啊。”
吕布说到做到。
三日,八百里。
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第三天黄昏,临淄城北门的守军看见一队骑兵从烟尘中冲出,为首那人玄甲红袍,胯下赤兔马浑身汗湿,口吐白沫。
守军愣了愣,才认出那张脸。
“吕——吕侯!”
城门守卒的声音都变了调,扑通跪倒一片。
吕布没有减速,策马直入城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他在刺史府门前勒马,跃下,大步往里走。
“王叔治在哪里?”
有人引他到后堂。王修躺在一张木榻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上缠满麻布,麻布上洇着褐色的血渍。
吕布在榻边坐下,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王修的脸。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更时,王修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看见榻边的人,愣了一瞬,嘴唇颤抖着要说话。
吕布按住他的手:“别动。”
王修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主公……你不该来……前线……”
“前线有文远。”吕布道,“你这里只有我。”
王修的眼泪滚落下来。
吕布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候的护兵道:“今夜全城戒严。可疑之人,先抓后问。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那一夜,临淄城灯火通明。
甲士们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搜查,任何与曹军有过往来的人都被拎出来盘问。有人试图反抗,当场被格杀;有人翻墙逃跑,被弩箭射穿。
天明时,三百余人被押到校场。
吕布坐在点将台上,面前摆着那张从死士身上搜出的密信,以及那把錾着“许都”二字的匕首。
“杀。”他只说了一个字。
二十七颗人头落地。
血渗进泥土,那片地后来三年寸草不生。
行刑后,吕布起身,对校场外远远围观的百姓道:“青州是吕某的青州,也是尔等的青州。曹操遣刺客杀我刺史,烧我粮草,是要断我青州百姓的生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传令各郡县——凡受曹贼蛊惑者,只要自首,一概不究。若再隐匿,或通风报信,杀无赦,夷三族。”
百姓跪了一地。
吕布回到刺史府,又在王修榻前守了三日。
三日里,他亲自喂药、换药、擦身。护兵们劝他去歇息,他只说一句:“叔治为某守青州,某为他守命。”
第四日清晨,王修终于退了烧。
他睁开眼,看见吕布靠在榻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给他擦汗的帕子。
王修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良久,他轻声道:“主公,青州在。”
吕布睁开眼,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三日未眠的疲惫,也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王修忽然明白,为什么青州百姓听说吕侯来了,就不再慌乱。
因为这个人,真的会来。
八百骑,八百里,三天三夜。
他来,青州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