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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山中夜雨

天赐仁权 文客章真久阿 9615 2026-03-29 18:02

  第三十七章山中夜雨

  天刚蒙蒙亮,张宇就醒了。

  青石岭村落在晨雾里安安静静的,鸡还没叫,狗也没醒,只有远处山涧里的水声,哗啦哗啦的,一夜没停。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暗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团团快要灭的火。

  二狗蜷在他旁边,被子蹬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脚趾头冻得缩成一团。张宇伸手把被子拽过来,盖住他的脚。二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被子里,又睡过去了。

  隔壁屋没有动静。韩啸的伤还没好利索,沈莺昨夜守到后半夜才睡,这会儿都该歇着。

  张宇没有叫醒他们。他轻轻下了炕,把旱烟杆别在腰里,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

  老妇人还没起,灶台是冷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落了一地的叶子,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响。他站在树下,把旱烟杆解下来,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杆身上的纹路。

  昨晚残页共鸣的余温早就散了,但那个方向还刻在他脑子里——北边,过了中黎山,再往北,古皇城就在那儿。他不知道古皇城里有什么,不知道第三卷残页藏在地宫的哪个角落,但他知道,得往前走。

  天又亮了些,东边的山头泛了白。他听见堂屋里有动静,是韩啸起来了。

  “小主。”韩啸推开门走出来,左肩还僵着,动作很慢,但比昨晚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他看了张宇一眼,“该走了。”

  张宇点头,把旱烟杆别回腰间。

  山里的清晨比平原来的凉,也来得静。山路崎岖,骑马不可过,四人决定牵马而行。

  青石岭在北边,往中黎山去的官道要从村子北口出去,拐上一条碎石路,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山影子。张宇一行四人出了村子,沿着碎石路往北走。二狗还没睡醒,走路一摇一晃的,沈莺拉着他,不让他踩到路边的水坑。韩啸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左肩还是僵着,每走几步就下意识地缩一下。

  没有人说话。路两边的树叶子被夜露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滴一滴水下来,砸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中黎山的影子从晨雾里露出来。不是一座山,是一道岭,灰蒙蒙地横在前面,把天和地接在一起。官道到了山脚下就断了,只剩一条羊肠小道,弯弯绕绕地钻进林子深处,看不见头。

  “进山了。”韩啸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张宇点头,第一个踩上那条小道。

  山里的路不好走。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一条印子,窄得很,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左边是山坡,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右边是山涧,看不见底,只听见水声轰隆隆地响,从山上下来的,冲得石头哗啦哗啦地滚。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就阴了下来。

  云是从北边压过来的,乌泱泱的,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风也跟着起来了,穿过松林的时候呜呜地响,把树梢吹得东倒西歪。韩啸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

  “要下雨了。”他说,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得找个地方避避。”

  沈莺四下望了望,指着半山腰一处凹进去的崖壁:“那儿,能挡点雨。”

  话音刚落,雨点子就落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又大又密,打在树叶上啪啪响,像是有人在头顶炒豆子。张宇把包袱顶在头上,护着二狗往前跑。韩啸走在最后,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左肩的伤被风一吹又开始疼,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等跑到那处崖壁底下,四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崖壁往里凹了丈许,勉强能遮住雨,但风还是往里灌。沈莺从包袱里翻出火折子,在崖壁根找了块背风的角落,捡了些干树枝拢了一堆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二狗凑过去伸出手,冻得直哆嗦。

  “这雨也忒大了,”他搓着手,牙关打架,“在神都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张宇没说话,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拧了拧,搭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转头看韩啸,韩啸靠在崖壁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左肩的绷带被雨水浸透了,洇出一大片暗红色。

  “韩大哥,把衣裳脱了,烤烤火。”

  韩啸摆了摆手:“不碍事。”声音却虚得很,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莺走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脸色变了:“韩大哥在发烧,烫得很。”

  张宇过去一摸,心里咯噔一下。韩啸的额头滚烫,像被火烤过似的,偏偏身上冷得发抖,牙关咬得咯吱响。这是伤口又发炎了,昨晚在老妇人家还好好的,这一淋雨,寒气入体,烧起来了。

  “得把绷带换了。”沈莺已经开始翻包袱,把剩下的金创药和干净布条都找出来,“伤口泡了雨水,不处理怕是要坏。”

  韩啸还想说什么,张宇按住了他的肩膀:“听沈姑娘的。”

  韩啸看了他一眼,没再犟。沈莺手脚麻利地把他左肩的绷带拆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了,边缘泛着白,看着就疼。她皱了皱眉,用布巾蘸了热水擦洗伤口,韩啸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直蹦,硬是没叫出来。

  二狗蹲在一旁看着,脸色发白,小声问张宇:“哥,韩大哥不会有事吧?”

  “不会。”张宇说,声音很稳,“皮肉伤,养两天就好。”

  二狗点了点头,没再问,只是把湿柴往火堆边上拢了拢,想让火烧得更旺些。

  沈莺给韩啸换好药,重新缠上绷带,又把自己那件半干的罩衫披在他肩上。韩啸闭着眼靠在崖壁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崖壁外头白茫茫一片,对面的山都看不见了。山涧里的水涨了起来,轰隆隆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天。从晌午落到傍晚,从傍晚落到夜深,没有断过。雨势时大时小,大的时候像是天漏了,小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天上筛沙子,但就是不歇。崖壁外头的山道早就成了泥河,山涧里的水涨得快要漫上来了,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入夜之后,雨还在下。

  张宇靠着崖壁坐着,听雨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听山涧里水流的轰鸣,听火堆里树枝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二狗靠在火堆边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沈莺也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韩啸的呼吸很重,带着鼻音,像是鼻子里塞了东西。

  张宇没睡。他把旱烟杆握在手里,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杆身。

  他在想事情。

  寅虎说十二天罡里有叛徒,却没说是谁。

  他想得头疼,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石头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张宇睁开眼,看着那点火星熄灭的地方,忽然想起了许沧澜。

  老头儿教他练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不知怎么又想起来了。许沧澜说:“刀法练到最后,不是比谁力气大、谁出刀快,是比谁站得稳。力从地起,脚底下稳了,刀才稳。人站得稳了,心才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巴和草屑。他动了动脚趾,感觉脚底踩着的石头是硬的,硌得脚底板疼。

  硬的。硌脚。疼。

  他忽然觉得踏实了。

  他把旱烟杆别回腰间,把外衫从石头上取下来,已经半干了,披在肩上,带着一股烟火气。他靠着崖壁,闭上眼,下意识地运起混沌诀。

  内力在经脉里走了一遭,他忽然觉得不对。

  丹田里的气比之前厚实了不少。不是一点半点,是能明显感觉出来的那种——像是一个水潭,之前只有半潭水,现在满了,几乎要溢出来。气流转的时候,经脉被撑得微微发胀,却不疼,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他愣了一下,仔细去感受。

  内力在体内走了三个周天,每走一圈,那股胀感就消一分,像是干涸的河床被水慢慢浸润,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渗到骨头里,渗到血肉里。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连指尖都热乎了。

  不是突破大境界。他清楚得很。这是连日奔波、连番苦战之后,体内积攒的那些内力被捋顺了,沉淀下来了,水到渠成地往前迈了一小步。

  从玄武下境到玄武中境。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就是稳了。像是一棵树,根扎得更深了些,风来了不会晃。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细雨,沙沙地落在树叶上,听着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火堆快灭了,只剩几根炭还红着,暗沉沉的光。张宇往火里添了两根干柴,用嘴吹了吹,火苗又窜起来,把崖壁底下照得暖烘烘的。

  他动了动肩膀,浑身的骨头咯嘣响了一声,听着吓人,身上却松快了不少。他伸开手掌,攥了攥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掌心发热,像是攥着一团火。

  “小主?”韩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很。

  “韩大哥,醒了?”

  韩啸撑着身子坐起来,往火堆边靠了靠。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之前好了些,眼睛也有神了。他看了张宇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忽然说:“突破了?”

  张宇点头:“玄武中境。”

  韩啸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他靠着崖壁,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许沧澜那老头儿,教得不错。”

  张宇转过头看他,韩啸没睁眼,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没笑。

  “力从地起,”韩啸说,“脚底下稳了,刀才稳。人站得稳了,心才稳。他跟你说的吧?”

  张宇怔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跟我念叨过。”韩啸睁开眼,看着崖壁外面的雨,目光有些远,“那老头儿一辈子就琢磨这点东西。他说,练刀的人多了去了,但站得稳的人没几个。大多数人光想着往前冲,恨不得一刀把人劈成两半,可脚底下是飘的,风一吹就倒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小主是那种能站得稳的人。他可能就看准了这一点,才放心把命交给你。”

  张宇没说话,把旱烟杆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杆身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粗糙的,真实的。

  雨又小了些,变成毛毛雨,风也不刮了,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雨滴从树叶上落下来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木鱼。

  二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脑袋往包袱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沈莺靠在崖壁上,呼吸均匀,身上的衣裳已经烤干了,皱巴巴的。

  张宇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把旱烟杆放在膝盖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脚底下是硬的。石头硌脚,疼。但稳。

  山里的夜比平原来的长,也比平原来的黑。

  张宇他们在崖壁底下避雨的时候,四方势力的探子也在附近找了各自的藏身处。从黑松林出来之后,他们就一直跟着,像几只看不见的眼睛,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

  九阳派的炎王杨杰蹲在东北侧的山脊上,把蓑衣裹得严严实实。从他这个位置往西南看,能越过一道浅沟,看见对面崖壁底下那堆微弱的火光。雨下了一整天,蓑衣早就挡不住了,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凉得他直缩脖子。他骂了一句东北方言,把怀里的信鸽又往衣裳里头塞了塞,生怕鸽子淋了雨飞不动。

  “这雨啥时候能停啊?”金阳炎将杨辉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抱怨的味儿,“在这破林子里蹲了好几天了,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这东北边山脊风也太大了,吹得我脑瓜子疼。”

  “闭嘴。”杨林瞪了他一眼,“张宇那小子还在前头,咱们就不能撤。炎帝大人说了,盯死了,每隔三日传一次信。今儿个正好是第三日,雨再大也得传。”

  杨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杨杰。杨林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干硬的饼渣子刮得嗓子眼疼,他抻着脖子咽下去,喉结滚了好几滚。

  雨小了些。杨林把蓑衣掀开一角,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牌,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几个字——“张宇已过中黎山,入山道,往北,身边四人,一伤。暴雨困于东北山脊西南三里崖壁下”。刻完,他仔细看了一遍,把竹牌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用蜡封好,绑在信鸽腿上。

  “走。”他把信鸽往天上一送。

  鸽子扑棱了几下翅膀,在雨里歪歪斜斜地飞起来,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往东北方平阳的方向去了。

  神探府的扶水天君沧溟没在树下躲雨。他找了一处山壁的裂缝,在西北侧的山坡上,侧着身子挤进去,堪堪能容下两个人。从这里往东南看,能看见崖壁底下那堆火,看得见人影在火光里晃。丰泽天君子兰坐在他对面,膝盖抵着膝盖,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兰兰,信写好了没?”沧溟用东北方言低声问,声音闷在山壁缝里,瓮瓮的。

  君子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竹牌。她刻字的手法很轻,像是在绣花,一笔一划都细得很——“张宇过中黎山,暴雨困于西北山坡东南三里崖壁下。韩啸旧伤复发,其余人无碍。北上古皇城方向。”

  沧溟接过来看了看,把竹牌装进防水油纸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铜哨,放在嘴边吹了三短一长。哨声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普通人听不见,但神探府的信差听得见。

  不一会儿,一条黑影从南侧的林子里窜出来,跪在山壁缝外头,浑身湿透,却纹丝不动。

  沧溟把油纸包递过去:“送回神都,亲手交给天帝大人。”

  黑影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就消失在雨幕中,往正北神都的方向去了。

  君子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声说:“天帝大人……会不会对张宇动手?”

  沧溟没答话,只是把蓑衣又裹紧了些,闭上眼。

  御霄宫的楚兴天师站在南侧山坳的一棵大松树底下,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一动不动,看着雨幕发呆。从他这个位置往北看,能越过一道矮梁,看见崖壁底下那点火光。机械师陈融蹲在树根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拿刻刀一点一点地削着什么,动作很慢,像是在消磨时间。御灵师范生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手里的罗盘还在转,指针晃晃悠悠的,指向北边——正是张宇所在的方向。

  “天师,”陈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江国官话的尾音,“张宇那小子的队伍停下来了,在前头山崖底下避雨。那个姓韩的护卫伤得不轻,怕是走不动了。咱们在南侧山坳这个位置,看得倒清楚,就是离得近了点,怕被察觉。”

  楚兴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再往后退半里,别靠太近。”

  “要不要传信回长歌?”范生睁开眼,手指在罗盘上拨了一下,“天君大人还在等消息。咱们跟了这么久,该报一次了。今儿个正好是第三日。”

  楚兴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几个字——“张宇北上,过中黎山,暴雨困于南山坳以北三里崖壁下。韩啸伤重,张宇无恙”。画完,他把木符递给陈融。

  “刻上,送回长歌。”

  陈融接过来,拿刻刀把字迹加深了一遍,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木鸢。木鸢巴掌大小,翅膀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木符塞进木鸢腹部的暗格里,拧紧机关,往天上一抛。

  木鸢振翅飞起,在雨里转了一圈,辨明方向,往东北方长歌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林北门的白虎帝君慕容冲没在林子里待着。他上了西南侧的一道山梁,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雨水顺着树枝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从这里往东北看,崖壁底下的火光清清楚楚,连人影的轮廓都看得分明。朱雀圣女慕容雪站在他身后半步,红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她却像没事人似的,一动不动。

  “雪儿,传信回龙城。”慕容冲的声音很平静,带着贵州方言的尾音,不急不慢,“张宇过中黎山,往北走,暴雨困于西南山梁东北三里崖壁下,方向是古皇城。神探府和九阳派的人还跟着,藏宝阁的人撤了,御霄宫的人也在南山坳里。他身边那个地武境的护卫伤了,看样子不轻。”

  慕容雪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朱雀羽符。她咬破指尖,在羽符上画了几个字,内力注入,符纸瞬间燃尽,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雨幕里格外扎眼,很快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往西南龙城的方向去了。

  “白虎大人,”慕容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门主那边……是不是想让咱们动手?”

  慕容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山梁下走。慕容雪跟在后面,没再问。

  沈墨言没有传信。

  他的任务是送信,不是盯梢。

  从金阳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远远地跟着张宇的队伍。不敢靠太近,怕被韩啸察觉——地武境的耳目,不是他能瞒得住的。也不敢离太远,怕错过送信的时机。子鼠大人说了,要找机会亲手交到张宇手里,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不能惊动其他势力。

  这个“机会”,他等了很久。

  黑松林那场截杀,他在三里外的山坡上看见了。藏宝阁的人动手的时候,他差一点就冲出去了。但他忍住了。韩啸和张宇能应付,他冲出去只会暴露身份,让其他势力知道子鼠大人在暗中保护张宇。

  后来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出手灭口,他也看见了。那人藏在西边的林子里,出手极快,一针毙命,然后迅速退走。沈墨言没看清那人的脸,但他记住了一个细节——那人的身法,像十二天罡的路子。

  他没有追。他的任务是送信,不是查案。

  张宇一行进了中黎山,他也跟着进了山。雨下来的时候,他在南侧山坳的一棵树上,把蓑衣裹紧,一动不动地蹲着。从这里往北看,能看见崖壁底下那堆火,能看见四个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晃。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张宇身边那个姓韩的护卫伤了,烧得不轻,夜里睡得沉。春凤楼的丫头也累了,守着火堆打盹。那个半大小子更不用说,睡得跟死猪似的。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张宇一个人醒着,他就能靠近。

  但张宇一直没睡。

  沈墨言在树上蹲了大半夜,看见张宇坐在火堆边上,一会儿摩挲旱烟杆,一会儿闭眼运功,始终没有合眼。他想过把信绑在箭上射过去,又怕惊动其他人。想过趁张宇起来添柴的时候靠近,又怕被韩啸察觉。

  他只能等。

  后半夜的时候,他看见张宇忽然坐直了身子,然后——突破。

  玄武中境。

  沈墨言在树上看得真切。张宇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那种突然暴涨的变化,是沉淀下来的、稳了的感觉。像是一杯浑水放了很久,渣子沉到底,水清了。

  他想起子鼠大人说过的话:“他该知道的,迟早要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他再强一些,才能接住这份重量。”

  沈墨言把怀里的竹筒又往里头塞了塞,把蓑衣裹紧,闭上眼。

  再等等。

  辰龙没有传信。

  他不需要传信。他只需要盯着。

  他藏在西侧山坡以北的一片密林里,那地方刚好在九阳派和神探府的视线盲区,谁也看不见他,他却能看见所有人。从这里往南看,崖壁底下的火光就在眼前,隔着一条山涧,隔着满天的雨。他看得见那个少年坐在火堆边上的轮廓——瘦削的,沉默的,腰杆挺得很直。

  四拨人,四个方向。东北山脊上是九阳派,西北山坡上是神探府,南山坳里是御霄宫,西南山梁上是林北门。他们像四根楔子,钉在张宇的后方和侧后方,把人围在中间,唯独把北边空了出来——那是张宇要走的方向。

  辰龙的指甲掐进树皮里,掐出一道白印。

  他想动手。太想了。那个地武境的护卫伤了,发烧,烧得不轻,战力至少去了三成。春凤楼那个丫头,玄武境,不足为惧。还有个半大小子,连修为都没有。

  现在动手,有五成把握。

  五成。

  辰龙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从树皮上松开。太低了。他不是那种赌命的人。当年开城门的时候,他有十成把握——没人会怀疑他,没人会发现他。他赌赢了。现在只有五成,他不敢赌。

  他闭上眼,把呼吸压得更低。

  再等等。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山里的空气被洗过一遍,清得发甜,吸一口进去,凉丝丝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崖壁外头的树叶上挂着水珠,太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挂了满树的碎银子。

  韩啸的烧退了大半,脸色还是白,但能站起来走了。沈莺给他换了一次药,伤口消肿了不少,边缘那圈白也退了,看着是好多了。

  二狗蹲在崖壁外头,拿树枝拨弄地上的积水,嘴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在哼什么。

  张宇把外衫穿上,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旱烟杆别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腿有点麻,但身上松快得很,像是卸了副担子。

  “走吧,”他说,“趁天好,多赶些路。”

  韩啸扶着崖壁站起来,试了试左肩,能动,就是还疼。他皱了皱眉,没吭声,跟在张宇后头。

  沈莺把火堆踩灭了,又用石头压住灰,收拾好包袱,叫上二狗。

  四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北走。雨后的山路不好走,泥泞得很,一脚踩下去能陷半个脚掌。二狗走两步就要把鞋从泥里拔出来,嘴上嘟嘟囔囔的,但没抱怨。

  张宇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韩啸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许沧澜说过的另一句话。那老头儿说:“小主这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可你仔细看他走路——脚底下永远是实的。就冲这一点,他比那些咋咋呼呼的人强一百倍。”

  韩啸收回目光,把领口拢了拢,跟上去。

  太阳越升越高,把山道照得亮堂堂的。树叶子上的水珠被晒干了,空气里的湿气也散了,走起来没那么费劲了。

  张宇走在前面,能感觉到怀里的卷轴微微发热。不烫,就是温温的,像是有人用手心捂着。

  第三卷残页在北边。

  他知道。

  东北侧山脊上,杨林看着张宇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杨辉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又往北走了,”杨辉嘟囔道,“这都跟了多少天了。”

  杨林没理他,把干粮咽下去,灌了一口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往北摸去。

  西北侧山坡上,沧溟从山壁缝里挤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君子兰跟在他后面,把蓑衣重新裹好。

  “他们走了。”君子兰说。

  “嗯。”沧溟看了北边一眼,“跟上,别靠太近。”

  两人下了山坡,沿着山道西侧的林子,不紧不慢地跟着。

  南侧山坳里,楚兴从松树下走出来,抖了抖道袍上的水。陈融把刻刀收好,范生把罗盘塞进怀里。

  “走了,跟上去。”楚兴说。

  三人绕过山坳,从南侧远远地吊在后头。

  西南侧山梁上,慕容冲从老松树下走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慕容雪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枚备用的朱雀羽符。

  “走吧,”慕容冲说,“别跟丢了。”

  两人下了山梁,从西南侧绕过去,远远地缀在张宇队伍的左后方。

  沈墨言从树上滑下来,把蓑衣重新裹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他不靠太近,也不离太远,刚好能看见张宇的背影。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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