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须口的晨雾还未散尽，江面上便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徐盛站在旗舰艨艟的船头，眯眼望向对岸吴军水寨。连绵十余里的战船密密麻麻泊在江面，楼船高耸如城，艨艟穿梭如织，光是目测便有三四百艘。

　　“周瑜这是把江东家底全搬出来了。”蒋钦立在身侧，语气凝重，“少说三万人。”

　　徐盛不语，目光扫过己方水寨。二百艘船，一万兵，与吴军相比，寒酸得像乞丐站在富豪面前。

　　“传令下去，”徐盛开口，“所有战船拔锚出寨，列阵迎敌。”

　　蒋钦一愣:“将军，敌众我寡，不如坚守水寨——”

　　“守不住的。”徐盛打断他，“周瑜水战本事天下闻名，你我若只守不战，他必用火攻、水淹、分兵登陆三路齐下，水寨撑不过三日。”

　　“那将军的意思是……”

　　“打，但要按我的打法打。”徐盛转身，目光炯炯，“你昨晚说的那条计，我觉得可行。”

　　蒋钦昨夜曾献“佯败诱敌，伏火焚舟”之策，但当时徐盛只是沉默点头，并未表态。此刻听他突然提起，蒋钦心头一热:“将军愿意用？”

　　“用，但要改一改。”徐盛从怀中掏出一张帛图，铺在船舷上，“周瑜不是寻常将领，他太聪明了。寻常诱敌，他必能看破。”

　　蒋钦凑近一看，图上画着濡须水的地形，标注密密麻麻。

　　“你看这里，”徐盛指着濡须口北面的一处江湾，“此处水浅，大船进不去，但艨艟、走舸可以。两岸芦苇丛生，正是藏火船的好地方。”

　　蒋钦点头:“末将也是这般想的。”

　　“还不够。”徐盛摇头，“周瑜多疑，若我们败得太假，他不会追。必须真打，先让他占上风，再败，他才会信。”

　　蒋钦明白了:“将军的意思是——先硬碰硬打一场？”

　　“对。先打，打不过再败，败了再诱。”徐盛收起帛图，眼中闪过寒光，“我要让周瑜觉得，他是凭本事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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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两军水阵已在江面对峙。

　　徐盛令五十艘艨艟在前，百艘走舸在后，列成雁行阵。蒋钦率三十艘火船埋伏在北面江湾，船中满载干柴、火油、硫磺、硝石，船头绑着铁钩，一旦冲入敌阵便能钩住敌船，无法挣脱。

　　周瑜站在楼船最高处，俯瞰江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公瑾，”鲁肃在侧，低声道，“徐盛兵力不及我军一半，竟敢出寨迎战，恐有诈。”

　　周瑜微微点头:“自然有诈。但水战不同于陆战，陆战可以伏兵，水战……两岸皆在我军监视之下，他能伏在哪里？”

　　鲁肃环视四周，濡须水两岸芦苇确实茂密，但视线开阔，若有伏兵藏匿，吴军斥候不可能发现不了。

　　“或许他只是虚张声势？”鲁肃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周瑜淡淡道，“但不管他有什么计，兵力差距摆在这里。传令——周泰率艨艟五十艘为先锋，正面冲击敌阵；吕蒙率斗舰百艘从左翼包抄；我自领楼船督战。”

　　三路齐出，不给徐盛任何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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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震天，两军战船撞在一起。

　　周泰身披铁甲，手持长矛，站在先锋艨艟上，吼声如雷:“吴军健儿，随我冲！”

　　吕军的艨艟迎上来，两船交错，铁钩互搭，士卒跳帮厮杀。刀光剑影间，鲜血溅入江水，顷刻染红一片。

　　徐盛亲自督战，手持环首刀，连斩三名跳上船的吴军士卒。但他的船队人数劣势太明显，吴军三路夹击，雁行阵很快被冲散。

　　“将军！”亲卫指着左翼大喊，“吴军包抄过来了！”

　　徐盛抬眼看去，吕蒙的百艘斗舰已从左侧杀入，吕军船队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撤！”徐盛当机立断，“全军后撤！”

　　令旗挥下，吕军船队纷纷调头，朝濡须口北面退去。吴军先锋周泰见状大喜，挥矛追击:“徐盛败了！追！”

　　周瑜在楼船上看得真切，吕军船队败退得仓皇，有几艘艨艟甚至慌不择路搁浅在浅滩上。

　　“公瑾，”鲁肃又开口了，“徐盛败得太快了，才战半个时辰便退——”

　　“是太快了。”周瑜也察觉不对，但他目光扫过江面和两岸，依然没发现任何伏兵的迹象，“让周泰追三十里便收兵，不可深入。”

　　然而旗令还未发出，前方已传来欢呼。

　　周泰的先锋追入北面江湾，见吕军船队挤在一起，以为敌军慌不择路，更加兴奋:“放箭！烧他们的船！”

　　吴军弓弩手齐发火箭，吕军几艘艨艟起火，士卒纷纷跳江。

　　周泰正要扩大战果，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火油味。

　　不是从吕军船上飘来的，而是从……自己船底！

　　“将军！水下有东西！”一个士兵指着船舷下方，只见几根竹竿从水底探出，正往船底泼洒火油。

　　周泰脸色大变:“有伏兵——”

　　话未说完，前方“败退”的吕军船队突然散开，露出后面三十艘小船，船头绑着铁钩，船中烈焰冲天，如三十条火龙般朝吴军先锋冲来！

　　蒋钦站在领头火船上，亲自掌舵，高声喊道:“点火！放船！”

　　三十艘火船借着东南风，直扑吴军船队。铁钩钩住船舷，火油泼上甲板，烈焰瞬间吞没相连的船只。

　　“是火攻！”周泰嘶吼，“快砍断铁钩！”

　　但铁钩是特制的，三爪倒刺，一旦钩住便难以挣脱。吴军士卒手忙脚乱地挥刀去砍，但火势蔓延太快，许多船已烧成火炬。

　　更致命的是，这处江湾水浅，大船进退困难，吴军的艨艟、斗舰挤在一起，根本无法转向。

　　“蒋钦！”周泰认出火船上的身影，气得目眦欲裂，“卑鄙小人！”

　　蒋钦曾是吴军将领，对吴军战船的构造、战术了如指掌。他选这处江湾，就是因为这里水深不够，大船无法机动；他选东南风起时进攻，是因为火势会顺风蔓延；他在船底泼火油，是因为吴军习惯在甲板上备水桶灭火，却很少有人注意船底。

　　这些都是吴军的盲点，而蒋钦——曾经是吴军的人，知道这些盲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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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瑜站在楼船上，看着北面江湾冲天而起的火光，脸色铁青。

　　“中计了。”他咬牙道，“快，鸣金收兵，令周泰速退！”

　　但为时已晚。三十艘火船已把吴军先锋阵型冲得七零八落，百余艘战船起火，浓烟遮天蔽日。

　　更糟的是，“败退”的徐盛主力并未逃走。五十艘艨艟重新列阵，趁着吴军混乱之际，从侧翼杀回。

　　“杀！”徐盛挥刀怒吼，“为纪灵将军报仇！”

　　吕军士卒红了眼，纪灵在皖城血战而死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军，此刻仇恨与怒火化作战力，杀得吴军节节后退。

　　周泰浑身是火，跳入江中，被亲卫救起。先锋五十艘艨艟烧毁三十余艘，死伤两千余人。

　　周瑜急令吕蒙率斗舰救援，但江湾狭窄，吕蒙的船队被己方败退的船只堵住去路，根本无法展开。

　　“公瑾！”鲁肃急道，“快退兵，再打下去损失更大！”

　　周瑜盯着战场，一字一顿:“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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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役，徐盛以火攻破吴军，焚船百余艘，斩俘三千余，周泰重伤，吴军退守皖城。

　　徐盛收兵回寨，蒋钦登船见之，问:“将军何以知周瑜必追？”

　　徐盛笑曰:“非知周瑜必追，而知吴军必骄。皖城新胜，周瑜名震江东，士卒皆以为吕军不堪一击。骄兵必败，此千古不易之理。”

　　蒋钦叹服。

　　消息传至吴县，孙权震怒，急召鲁肃问计。鲁肃对曰:“吕布水师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徐盛、蒋钦皆善战之将，不可速胜。不如暂守皖城，待其粮尽。”

　　孙权拍案:“粮尽？吕布屯田多年，徐州、兖州粮草堆积如山，等到他粮尽，江东早就没了！”

　　鲁肃默然。

　　孙权踱步良久，突然停住，眼中闪过寒光:“孙刘联盟，不能再等了。即刻遣使入荆州，告诉刘备——若再不出兵，休怪我先投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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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头切换·许都】

　　同一时刻，曹操在议事厅召集群臣。

　　司马懿呈上密报:“主公，江东来讯，周瑜攻庐江，已克皖城，但徐盛在濡须水大破吴军，焚船百余艘。孙权遣使入荆州，约刘备夹击吕布。”

　　曹操接过帛书，细细看完，冷笑:“孙权、刘备各怀鬼胎，都想让对方先消耗吕布兵力，自己坐收渔利。”

　　荀彧道:“主公，此乃天赐良机。三家互疑，可各个击破。”

　　曹操摇头:“不可急。先让孙权、刘备去打，吕布四面受敌，必顾此失彼。我们等——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手。”

　　他站起身，望向墙上的舆图，目光落在“邺城”二字上:“吕布虽强，但他最大的弱点不是兵力，是地盘太大，处处都要分兵防守。我们只需在他身边钉一根钉子，他就睡不安稳。”

　　司马懿会意:“主公是说——邺城？”

　　曹操点头:“吕布占邺城，如刀抵我腹。不拔此钉，我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