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忠骨疑云·棋手对弈
(196年十一月)
秋风肃杀,舞阴曹营辕门残旗垂悬。
三百兖州军肃立,赤旗猎猎。青衫使者拱手朗声:“兖州牧吕布,闻曹司空痛失爱子,心实哀之。虽往日有隙,然骨肉分离乃人世至痛,特遣某送还曹昂公子遗骸,以全人伦。”
四兵抬檀木棺椁上前。棺盖未封,内里尸身着曹昂鱼鳞细甲,面覆白绢。
曹操立于营门,身后众将谋士神色各异。他盯着棺椁,半晌哑声:“开棺。”
棺盖移开。尸面容已毁,刀痕纵横,然身形相仿,左肩旧疤位置吻合,腰间玉佩、怀中私印皆曹昂物。
曹仁哽咽欲前,被夏侯惇按住。
曹操一步一步走近,俯身细查。指尖在尸左肩伤疤停留,滑至右手虎口——忽然瞳孔微缩。
虎口无茧。
曹昂习武十余年,右手虎口剑茧厚实,此尸虎口光滑。
曹操不动声色,继续查验小腿胫骨——曹昂年少坠马,左胫骨裂愈后微弯,此尸双腿笔直。
“温侯…从何处寻得吾儿遗体?”曹操缓缓直身,声音平静。
使者躬身:“宛城战后,温侯怜百姓遭兵祸,遣荡寇将军张辽巡边收容流民。于颍水畔发现此遗骸,衣着信物皆符,故送还。”
“代我谢过温侯。”曹操转身背对棺椁,脸上最后表情消失,只剩深潭阴冷,“厚葬。”
午后密室,烛台下曹操独坐。郭嘉、程昱侍立,案上摊仵作密报。
“尸长七尺五寸,确与大公子相仿。”程昱低声道,“然骨骼粗壮,至少三十岁许。面部毁伤乃死后所为,刀法凌乱刻意。最要紧…齿龄。”
郭嘉接话:“大公子年方二十,此尸臼齿磨损,至少三十有五。”
曹操沉默盯烛火,忽然轻笑,笑声淬毒:“吕布…送个假货欺我。他真当我看不出?”
“主公,若大公子未死…”程昱试探。
“那便在吕布手中。”曹操截断,“他救子脩,不外三图:一要挟,二乱我心志,三…”眼中寒光一闪,“在我身边埋雷。”
郭嘉沉吟:“然吕布为何多此一举送假尸?他若秘藏,我等无从得知,岂不更利?”
“此其高明处。”曹操起身踱步,“送假尸,一可示‘仁义’于天下;二可断绝我公开寻子可能;三…”
他顿步转头:“三可试探。若我当场识破翻脸,他便知我已看穿,可调后策。若我隐忍,他便知我投鼠忌器,子脩这张牌可长期握。”
密室死寂。
良久,曹操缓缓坐回,从怀中取染血玉佩握在手心。烛光下眼角细纹深刻如刀刻。
“奉孝。”
“在。”
“派‘虎豹骑’精锐扮流民,分三批潜入兖州,密探所有边境庄园、隐僻村落。”曹操声音冰冷,“重点查东郡与山阳交界、泰山南麓。子脩若在,必藏某处。”
“诺。”
“文若。”
荀彧抬头。
“拟表,奏请天子晋吕布为车骑将军,假节钺,封武平侯。”曹操声音无波,“他既要名,我给。给得越高,天下人越盯他——看他配不配。”
荀彧一震:“主公,车骑将军位仅次大将军,若授吕布…”
“虚名而已。”曹操冷笑,“我要时间。吕布得此高位,必花心力整顿内部、交结诸侯,短期内不会全力图我。而我…”眼中燃幽火,“要先平张绣,再收淮南。待我整合豫、扬,便是与他算总账时。”
他低头看手中玉佩,指腹摩挲血迹:“至于子脩…若真在你手中,吕布,你最好保他毫发无损。否则…”
玉佩攥得咯咯作响。
“否则,我要你兖州之地,鸡犬不留。”
兖州边境庄园地窖,药气弥漫。
曹昂躺榻上面色苍白。医官换药毕,低声对门外赵铁道:“箭伤入肺三分,万幸未伤要害。高热已退,静养月余可下榻。只是…”
“只是什么?”
“公子昏迷时常呓语,唤‘父亲’、‘典君’…”医官叹息,“心绪激荡,恐不利伤愈。”
赵铁沉默。他是吕布亲卫出身,奉密令率十二死士救曹昂。那夜遭遇另一伙蒙面人抢夺,搏杀间对方留鹰头铁扣——已密报主公。
地窖石门轻启,徐庶提食盒入。
“赵将军,主公口谕:曹昂衣食医药皆用上品,不可怠慢。待伤愈,移泰山深处‘听松别院’,择忠厚老仆照料,准读书习武,不得与外界通消息。”
“诺。”赵铁接食盒,“徐先生,主公真要长期软禁曹昂?”
徐庶看榻上昏迷青年,轻声:“此子活着,便是悬在曹操心头刺。他日两军对峙,或和谈交易,皆是重要筹码。然主公亦言…”
他顿了顿,复述吕布原话:“曹昂孝勇,非该死之人。若曹操识时务,将来放其归去,成全父子,亦是一段佳话。”
“你好生看守。”徐庶转身欲出,又回头,“对了,主公另有一言:‘告诉曹昂,救他非为害他,乃不忍忠孝之子枉死乱军。待天下稍定,自有归还之日。’”
石门缓缓闭合。
地窖重归昏暗。榻上,曹昂眼睫微颤,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死讯”已传遍天下;不知道父亲正对假尸强忍怒火;更不知道,自己已成两个枭雄博弈中最沉重暗子。
三日后,濮阳文渊阁。
吕布听完徐庶汇报曹操反应,轻笑:“曹孟德果然隐忍。既如此,我们便陪他演这出戏。元直,拟表谢恩,言辞恳切谦卑,就说‘布才疏德薄,不敢受此高位,然天子厚恩,不敢推辞,唯鞠躬尽瘁以报’。”
“诺。”
“还有,”吕布补充,“传令各郡县,严查近日入境流民,凡有可疑者暗中监视,莫打草惊蛇。曹操要查,就让他查——但别想查到真东西。”
“属下明白。”
吕布起身到窗边望南方:“宛城这局,我们得了实利(曹昂),赚了名声(送还忠骨),但暗处敌人也浮出水面…”
他转身,目光扫过案上地图:“鹰头铁扣背后的‘第七’,黑松林里那伙荆州人…都在提醒,天下想浑水摸鱼的,不止我们一家。”
陈宫沉吟:“主公,接下来是否按原计划,应对袁术称帝?”
“正是。”吕布眼中精光一闪,“袁公路称帝在即,这才是我们摘取淮南果实的最佳时机。传令张辽、高顺,整军备战,动作要隐秘。”
“诺!”
烛火“啪”地爆灯花。
窗外,十一月寒风呼啸。
而千里外寿春城中,袁术正抚摸温润玉玺,眼中闪烁狂热光芒。
“汉室气数已尽…”他喃喃,“该我袁家…坐这天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