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啊，没有方向

　　身上啊，没有了衣裳

　　但你的翅膀，还能飞翔

　　我的眼泪，陪在你身旁……”

　　封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歌词是陈曦改过的，歌曲中原本的一些内容，被换成了更适合一个十七岁女孩的意象。

　　但核心没变：

　　“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吉他的弦音和封华低低的哼唱。

　　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经过的声音，但到了307门口，那声音就停了。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护士，手里还端着托盘，却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听。

　　她身后又停下两个中年女人——隔壁病房的病人家属，大概是被歌声吸引过来的。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靠窗的另一张病床上，那个一直躺着输液的阿姨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她的老伴儿原本在给她削苹果，这会儿苹果也不削了，刀停在半空，愣愣地听着。

　　封华继续唱。

　　“飞翔啊，飞在天空

　　用力吹吧，无情的风

　　我不会害怕，也无须懦弱

　　流浪的路，我自己走……”

　　陈曦的母亲坐在那里，她就那么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女儿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看着女儿的嘴角一点点弯上去，看着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苍白了许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她这半年来最想看见的东西——

　　不是坚强，不是乐观，不是“妈妈我没事”。

　　是光。

　　是那种十七岁女孩该有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亮晶晶的光。

　　她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石成辉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跟了封华这么久，从公司最难的时候到现在，见过他在会议室里焦头烂额，见过他在录音棚里一遍遍重录，见过他在镜头前从容应对——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是老板，不是歌手，不是任何一个“身份”。

　　就只是一个人，抱着一把破吉他，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唱一首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吉他包，忽然觉得刚才跑那三条街，值了。

　　而陈曦……

　　从封华开口的第一句起，就没有动过。

　　她坐在床上，双手攥着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看见他拨动琴弦的手指。

　　她听见他唱“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她忽然想起那些深夜里，自己蜷缩成一团，望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的时候。

　　想起那些疼得咬碎了牙、满身大汗也忍不住发抖的时候。

　　想起那些看着妈妈偷偷抹眼泪、却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

　　那些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笼子很小，四面都是墙，看不见外面。

　　可现在——

　　现在她忽然觉得，笼子好像没有门。

　　她可以飞。

　　也许飞不远，也许飞不高，也许飞着飞着就会累。

　　但她可以飞。

　　因为她还有翅膀。

　　“谢谢……”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封华停下拨弦的手，抬起头看她。

　　陈曦吸了吸鼻子，用力扯出一个笑，又重复了一遍：

　　“谢谢你。”

　　这一次，声音大了些。

　　门口那个护士终于回过神，悄悄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端着托盘轻轻离开，继续去查房了。

　　隔壁那两个家属也慢慢散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着什么。

　　靠窗的阿姨重新躺下，老伴儿继续削苹果，但削着削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真挺好听的。”

　　阿姨没理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吉他声已经停了，但那首歌，好像还在每个人心里。

　　轻轻地。

　　飞着。

　　陈曦还沉浸在那旋律里，眼眶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忽然，她将笔记本翻开到歌词这页，递到封华面前。

　　“签名。”

　　封华接过笔，想了想，没有只签名字，而是写了一行字：

　　“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至少你还拥有自由。——封华，赠陈曦。”

　　陈曦捧着本子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合上，抱在怀里。

　　“合影。”她又说。

　　封华笑了，起身坐到床边，陈曦往他身边靠了靠，举起手机。

　　咔嚓。

　　画面定格：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一个抱着吉他的男人，身后是洒满阳光的窗户。

　　陈曦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封华：

　　“行了，你该走了。”

　　封华一愣。

　　“时间宝贵。”陈曦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正式，像个老师在教育学生，“你要用最快的速度去完成你的梦想，当你的影帝，当你的明星，唱更多的歌，拍更多的戏。”

　　封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曦继续道：“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的。每一首歌，每一部戏，我都会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却更坚定：

　　“我也要追求我的梦想了。”

　　“什么梦想？”

　　“还没想好。”陈曦笑了，“反正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想。”

　　封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比他想象的强大得多。

　　他站起身，把那束向日葵往她怀里又塞了塞：“好好活着。”

　　“嗯。”

　　“好好治疗。”

　　“嗯。”

　　“好好想你的梦想。”

　　“嗯。”

　　封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曦冲他挥挥手，怀里抱着那束金灿灿的花，笑得像窗外的阳光一样。

　　“再见，封华。”

　　“再见，陈曦。”

　　走廊里，石成辉已经等在电梯口。

　　“走了？”

　　“走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石成辉看了他一眼：“心情不错？”

　　封华没说话，只是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心情不错。

　　傍晚的飞机穿透云层，舷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

　　封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回响着刚才那首歌的旋律。

　　“我也要追求我的梦想了。”

　　梦想啊……

　　好像又重了一点。

　　因为现在，有更多的人在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