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白鸽
猛地一下,陈曦伸手攥住了封华的袖子。
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封华看着那只手,纤细,苍白,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对正在经历这一切的人来说,可能毫无意义。
他不是她,他不知道每天睁开眼要面对什么,不知道每一次化疗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在深夜里被疼痛惊醒、望着天花板等天亮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站在岸上,对着海里挣扎的人喊了一声“加油”。
而她,却要日日夜夜,独自沉浮。
这个世界推动人前进的,不只有“你想成为什么”,更多的是“你不想成为什么”。
他想成为影帝,想成为好老板,想做出好作品——这些都是向上的力量,明亮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
但还有一种力量,是向下的,是黑暗的,是推着你从深渊里往上爬的。
那是不想成为父母的负担,不想在深夜被疼痛吓醒,不想死去……
这种力量,比任何“想成为什么”都更沉重,也更真实。
他不知道陈曦的“不想”里装着什么。
但此刻,看着这个女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需要的不是鼓励。
鼓励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她需要的是被看见。
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不用一直坚强,你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不那么“积极乐观”。你那些不想说出口的恐惧,有人愿意听。
她需要的,是有人和她一起,看着那片黑暗,然后说:我知道很难,但我会在这里,我们一起努力。
幸运的是,封华知道“努力活着”这四个字,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也很怕死,怕死得不得了。”
陈曦抬起头,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题带得有些愣神。
“我不但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人离开,我自己也差点死过一次。”
其实是已经死过一次。死亡之前的那些痛苦,冰冷,窒息,意识一点一点消散的感觉,他一分没少地经历过。
但这些他没说。
“所以后来我就想,”封华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活着,也不想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我想让很多人记住我,想演很好的戏,唱很好的歌,做很好的作品。想让那些在乎我的人,永远记得我。”
陈曦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我刚接手公司的时候,穷得差点发不出工资。账上就剩几万块,员工走了大半,剩下的人都在想接下来要去哪儿。这种时候公司里居然还有内鬼,在不停地挖公司的墙角。”
“后来呢?”
“后来?”封华眨眨眼,“后来就是努力地帮公司搞钱,努力地想要创作,然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发了一首歌,有人接机,有人建粉丝群,有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说我是她偶像。”
陈曦弯了弯嘴角。
“所以你看,”封华认真地看着她,“困难总是存在的,无时无刻不存在,而且它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雪上加霜。”
“所以。”他坐直身子,“我们来一起创作吧?”
“什么?”陈曦完全没搞懂这个转折。
“写歌。”封华说,“你不是每天在病房里待着吗?那就写点东西出来。我负责作曲,你负责写歌词。咱们一起把它做成一首歌。”
没有一分一秒时间是可以被浪费的,在陈曦可能随时走到尽头的生命里是如此,在封华无比珍贵的二次生命里亦是如此。
“我?写歌词?”陈曦有点懵,“我不会……”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会?”封华已经伸手拿过她床头柜上的本子和笔,翻开空白的一页,放在两人中间,“我们一起努力就是了。”
陈曦直勾勾看着那个本子,又看看封华认真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封华已经开始动笔了。
他写得很快,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偶尔停下来问陈曦一句“你觉得这个怎么样”,然后又低头继续。
陈曦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渐渐凑过去看,再到小声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最后变成两个人一起在本子上涂涂改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某一句该怎么写才更贴切。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轻笑。
石成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微妙。
这俩人,一个“当红”民谣歌手,一个十七岁的小粉丝,莫名其妙就凑在一起写起歌来了。关键是封华还写得挺认真,时不时哼两句调子,别说,还挺好听。
石成辉正这么想着,封华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石成辉,帮我找把吉他来。”
“咱们坐飞机来的,没带啊。”
“所以才让你去找。”
行吧。
石成辉叹了口气,转身出了病房。
肿瘤医院附近能有什么琴行?
他跑了三条街,问了五个人,最后在一个老小区的角落里找到一家快关门的乐器店。店主是个大爷,看他的眼神跟看神经病似的——谁大下午跑这儿租吉他?
好歹是租到了。
一把旧马丁,音色相当不错,还很准,一看就是被好好保养过的。
石成辉抱着吉他往回赶,推开307的门,发现靠窗的病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安静地坐在另一张空着的病床上,静静地看着那边两个人趴在床头写写画画,看着自己女儿时而皱眉、时而偷笑、时而又在本子上认真划拉。
她的眼眶有些红,嘴角却带着笑。
石成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吉他放在封华手边。
封华接过吉他,试了几个音,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刚填完的词,然后抬起头,冲着陈曦笑了笑:
“听好了,这首歌的第一位听众,是你自己。”
他拨动琴弦。
简单的和弦,干净的旋律,像是窗外的阳光一样流淌出来。
“这首歌曲的名字,就叫《白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