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封华还没来得及从座位上站起来，前排已经有人回过头来，朝他用力鼓掌。

　　掌声像涟漪一样从第一排扩散开来，很快整个影厅两千个人都在拍手。

　　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用蹩脚的英语喊“Bravo”。

　　封华站起来，朝四周微微鞠躬，表情还算镇定。

　　他听见身后有人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激动，他没听懂，但从声音里能听出那种不加掩饰的喜欢。

　　时间有限，他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在屏幕前致谢，就快速带着团队离场了。

　　走出影厅后，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将团队打散，本意是各自去剧院门口随机找几个观众聊一聊，听听他们最真实的反应。

　　了解观众口碑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电影节官方只负责放片子，不负责打分，那些乱七八糟的评分全靠场刊和观众口口相传。

　　而权威场刊要等到明天才会出，在此之前，他想亲耳听听，那些花了钱、排了队、坐了两个小时的人，到底怎么评价《爱在》。

　　结果他刚走到门口，就被认出来了。

　　一个金发姑娘尖叫了一声“It's Hua！”，然后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不到半分钟，封华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要签名，有人求合影，有人把电影节的场刊递过来让他签字，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只会反复说“I love you”。

　　封华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观众们安抚好。

　　他微笑着签了无数个名，合了无数张照，说了无数声“Thank you”，嗓子都快干冒烟了。

　　心里爽归爽，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观众评价也没有拿到，不过也不需要了。毕竟从他们的反应上就能看出来，他们还是非常满意的。

　　等最后一位观众心满意足地离开，封华长出一口气，正准备跟团队商量接下来去哪，一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柳茜茜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微笑着看他。

　　她旁边站着几个人，应该也是他们剧组的成员。

　　封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跑来了？”

　　柳茜茜走过来，微微一笑：“给你惊喜呀。”

　　“确实是惊喜。”

　　封华点了点头，一想到对方刚刚看过他跟田雨薇在屏幕中亲热就汗流浃背，于是赶忙把话题往别处带。

　　“你在国内金影片奖连最佳女主角都没入围，这次来柏林就更不用想了。”

　　柳茜茜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优雅，不得不说，长得好看的人，翻白眼都比别人好看。

　　“我就是单纯配剧组来玩的。就算拿不到重要奖项，其他乱七八糟的奖项能蹭到，对剧组来说也是很好的补充了。”她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第一次来就进主竞赛？”

　　封华得意一笑。

　　他知道柳茜茜说的“乱七八糟的奖项”指的是什么。

　　德意志电影节除了主竞赛单元，还有全景单元、论坛单元、新生代单元等等，每个单元都有自己的奖项，虽然含金量比不上金熊奖，但挂上“德意志电影节获奖影片”的名头，回国宣发的时候能多写一行字。能骗骗不懂行的。

　　“电影很棒。”柳茜茜忽然把话题拉倒电影上。

　　“真的。我坐在第三排，周围的观众们都看得很认真。电影结束后的鼓掌也很用力。”

　　封华没敢笑，反而绷起了脸。

　　接下来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送命题。

　　“你写的那种对话，”柳茜茜继续说，“就像是我想说，但一直找不到词语来说的那些话。”

　　她说了很多，从剧本聊到镜头，从镜头聊到音乐，从音乐聊到封华的表演。她说得很真诚，每个词都用得很准确。

　　但封华注意到，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田雨薇。

　　一个字都没有。

　　她夸了摄影，夸了配乐，夸了剧本的结构，夸了封华的细节处理。但田雨薇那让自己拿了金影片奖影后的表演她只字未提。

　　封华假装没发现。

　　柳茜茜还在笑，像是二月的春风，似剪刀。

　　既有为朋友开上路虎而感到高兴，又有朋友送了别人一辆路虎，但那个人不是自己的生气。

　　封华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柳茜茜是个温柔的人，温柔到即使心里不舒服，也不会说出来，甚至不会让这种不舒服影响她的言行。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你不提一个人，不是因为忘了她，恰恰是因为你一直在想着她。

　　封华没有点破。

　　他只是一直装傻。

　　“嘿嘿。”

　　“走吧，”柳茜茜说，“我们导演想跟你们交流交流电影。”

　　封华点了点头，跟着她往人群里走去。

　　……

　　第二天一早，封华坐在酒店餐厅里，对着面前的一盘东西发愣。

　　餐盘里躺着两片烤吐司，边角焦黑，像是被火刑处决过的。上面铺着两个煎蛋，还有几片不同外貌的火腿。

　　盘子边上放着一瓶酸奶和一碗麦片。

　　封华并不喜欢吃这种早餐，比肉夹馍豆腐脑差远了。可他没得选。

　　放眼望去，整个自助餐台就是一场碳水化合物的葬礼。

　　面包，面包，还是面包。

　　圆的面包、长的面包、硬的跟法棍能当武器的面包。

　　旁边是一排金属容器，里面装着炒蛋、香肠、焗豆子。炒蛋干得像橡胶，香肠咸得能直接当咸菜，豆子甜不拉几的，封华尝了一口就放弃了。

　　还有一排麦片，五颜六色地装在透明罐子里，旁边是牛奶和酸奶。

　　“这他妈是人吃的东西？”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上辈子去国外旅游的时候就这样。

　　那时候他穷，住的还是比国内五星级还贵的三星级酒店，早餐比这个还惨。

　　面包片、廉价果酱、速溶咖啡，跟猪食一样。

　　“不对，”封华更正了一下自己的念头，“国内的猪吃得比他们好多了。”

　　他正准备对早餐发起最后的战役，这时候，刘泽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本杂志喊道：

　　“封华！封华！《银幕》德意志电影节特刊第一期出了！你猜猜我们多少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