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宫门被打开,议论声也跟着戛然而止,朱标随着人流走入宫门。
进入文华殿,殿内已经布置妥当,朱标作为展书官,他的位置在御案一侧,主要任务为建文翻书展卷。
殿东边设大臣席位,西边设讲席,所有人按序就位,等待着天子入场。
随着卯时的钟声响起,太监又尖又细的声音接踵而至。
“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跪拜。
“平身。”
建文先是看了近前的朱标一眼,随即又扫向殿下众人。
“董卿,今日何题?”
董伦连忙回道:“回陛下,今日主讲《大学衍义》。”
建文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没有繁琐的开幕,经筵正式开讲。
半晌过去,殿内气氛平和,朱标的目光时不时向下瞟去,殿下好几个官员向他投来怨毒的目光。
恨不得将他薅下来一顿狂扁。
直到董伦说道:“为君者,在于明察,为臣者,在于辅佐。”
建文端起茶,忽的打断问道:“朕读《春秋》,读到管仲辅佐齐桓公,管仲事无巨细皆禀于君,这让朕颇有感触。”
建文此话一出,一旁的朱标顿时提起精神。
董伦道:“陛下,这皆是为臣者的本分。”
“本分?”
建文冷哼一声:“若为臣者失了这本分,当如何?”
董伦一愣,他没想到建文会这么问:“这……”
“这么说吧。”建文又道:“若是为臣者遇事不报,且专行,当如何?”
建文这话说的重,朱标明显注意到殿下有不少大臣坐立难安。
“陛下,此乃专擅之罪,即便出于忠心,行越权之事,也当受责。”
“哦?”建文放下茶盏,面无表情的扫过殿下诸臣,继续发问:“若为臣者打着忠君的旗号,行违背君意之事呢?”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朱标站在一侧,心跳也跟着加快,允炆这是借经筵敲打诸臣。
殿下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谁也做不到事无巨细,尤其对自己派别,自身利益不利的,更是一个字不提。
甚至,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仗着自己的靠山,也不许别人提。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朝堂霸凌。
黄子澄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连忙站起身:“陛下,朝中大臣对陛下皆是忠心耿耿,知无不言,怎会有此……”
黄子澄话还没说完,便被建文打断。
建文语气平静,但眼神却有些冷冽:“你慌什么?”
黄子澄一愣:“陛下……”
“书中提到,朕只是借题询问一二,你慌什么?”
黄子澄连忙下跪:“陛下,臣等绝无二心,还请陛下明鉴。”
“沈如徽。”
建文突然点名。
朱标连忙上前两步:“臣在。”
“你既为我大明官员,想必对大明律法也有一定了解,你来回答一下朕的问题。”
朱标对这个再清楚不过了,他先是扫了一眼众人,随即说道:“隐情不报,该奏不奏,仗一百,若延误军情,当斩,若犯欺君,凌迟,家族连坐。”
这短短一句话,说的殿下不少人大汗珠子不停往下滚。
“此等事,朕不希望发生在任何一人身上。”
说罢,建文站起身:“今日经筵,董,方,两位爱卿讲的甚好,朕受益匪浅,就到这里吧。”
“退……”
老太监扯着嗓子喊,众臣行礼,依次退出。
跟着队伍往外走,朱标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亏建文今日并不是一场普通的经筵,要不然,就齐泰的那些爪牙,绝不会轻易饶了自己。
这倒不是怕,主要对付这些毫无战斗力的阿猫阿狗,心太累……
翰林院。
朱标刚回到自己的公廨,杨丘便慌忙闪了进来。
“杨书办,你这是?”
杨丘走到跟前,声音压的很低:“我刚才听到孙主事与人讨论,齐同的案情有进展了。”
朱标精神一震:“可听到什么进展?”
“邢部在遇仙楼后院的井里捞出来一具尸体,是个外地客商,死了有两天了,死法与齐同一模一样,都是一击毙命。”
两天?比齐同死的还要早?死法一致,难不成这两起命案,是同一个凶手?
“死者身份查清了吗?”
杨丘摇头:“不知道,但我隐约听到孙主事说,那人身上好像有北平的路引。”
又是北平!
朱标之前的想法开始动摇起来。
如果北平要齐同死,是为了扰乱朝堂,那么这个无名尸又该怎么解释?
朱标思索片刻后,看向杨丘:“杨书办,可否帮我个忙?”
杨丘面露疑惑:“您说。”
“有没有路子能打听到那个客商的消息?比如何时来京,住处,和谁有往来,做什么生意。”
“沈待诏,这……”杨丘为难道:“路子有是有,可这不合规矩啊。”
朱标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悄悄塞到杨丘手中:“所以……要悄悄的查。”
杨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颇为心动,这几块碎银可顶的上他两个月的工钱。
杨丘一咬牙:“行,我有个亲戚在邢部当书吏,我托他打听打听。”
杨丘揣着银子走了,朱标坐在椅子上,一身的疲惫瞬间袭来。
他完全可以通过徐家或者王秀来打听,而且还能更高效,但在这个自己还没洗脱嫌疑的关键节点,杨丘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遇仙楼后院,邢部的候泰盯着从井里捞上来的那具尸体,眉头锁成一团。
死者四十岁上下,身材已呈现巨人观,身上穿着普通的布衫,扔到人堆里都瞧不到的那种。
如此普通的打扮,身份却是个客商,这就显得可疑。
“路引上有什么信息?”候泰看向一旁的仵作。
“名叫李富,北平通州人,药材商,盖着通州府衙的印章,其他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大人。”
这时,一个差役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大人,这是从他房间里搜到的。”
候泰解开包袱,里面仅有几两碎银子,几张宝钞,还有半块干粮,既没有药材样本,也没有商号凭证,甚至作为商人,连个记账的账本都没有。
候泰冷笑:“就这点东西还做生意呢?”
这时,又跑来一个差役:“大人,伙计说,死者是五天前住进来的,就他一个人,问他做什么生意的,光笑,不说话。”
“可见过什么人?”
“见过,就齐公子一个,就是齐公子遇害的那晚,两人在屋里聊了半个来时辰,伙计送茶水时还听到他们说什么钱,药啊之类的话。”
钱?药?
药商谈钱谈药并不奇怪,但和齐同谈就很奇怪,他一个臭名远扬的纨绔,能有什么药给人交易……
候泰陷入沉思,一个北平神秘药商,一个纨绔,两人八竿子打不着,是什么促使两人密谈半个时辰,然后先后被杀,且手法相同,这难兄难弟摆明了是被灭口。
片刻后,候泰抬手招来一个差役,吩咐道:“查查这人在京师还去过哪儿,北平那边,发函问问通州府衙那边有没有这个人。”
差役走后,验尸的仵作喊道:“大人,您来看。”
候泰走过去,仵作从死者的手指甲里抠出一些黑色污渍:“大人,这有股硫磺的气味。”
硫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