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里人士?”平静片刻后,吕太后忽的问道。
“回太后的话,臣是徽州人。”
“徽州向来多文士。”吕太后继续问:“家里还有何人?”
“家中还有双亲。”
“哦……”
吕太后微微点头,不再多问。
建文笑道:“今日秋狩,母后也难得走出宫门散心,正好借此机会一睹我大明儿郎的英武。”
说完,他又看向朱标:“沈如徽,你且随驾观礼,若有谏言,随时可奏。”
朱标躬身:“臣,遵旨。”
朱标退回方孝孺身后,手心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常无奇,但对他来说,却深藏着危机。
他敏锐的捕捉到,在某一瞬间,吕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在怀疑什么?
还是说……她看出了什么?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便被朱标立即推翻。
不可能,自己已经死了六年,而且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无论是声音,容貌,还是年龄无一相似之处,她不可能认得出来。
随后又一想到之前朱高炽的反应,朱标又隐隐感到一丝后怕。
万一哪天,身份真的被戳破,又该如何应对?他还从未想过……
思索间,秋狩正式开始。
沉重的号角声,与震天的鼓点一同响起,数十骑亲军率先冲入猎场,清除潜在危险。
随后便是武将们手持强弓,纵马入场。
其中李景隆最为英勇,这位勋贵二代中最强悍的将军,弯弓搭箭,箭无虚发,每一箭都正中猎物要害,动作迅猛且精准。
他的表现让建文忍不住拍手叫好,同时也让朱标心惊,他当真低估了这位表侄的战力。
观礼场上的人纷纷被李景隆的英勇所折服,跟着建文一起连连叫好。
朱标在方孝孺后方,位置不算显眼,但却正巧可以将全场尽收眼底。
建文和吕太后两人,时而仔细观礼,时而低声交谈。
朱标每每望向那个方向,好几次都迎上吕太后的目光。
她还在观察着他。
“耿老将军。”
这时,建文忽的看向距离他仅有五步之遥的耿炳文。
耿炳文刚要起身,便被建文伸手压了下去。
“老将军不必起身。”
“朕问你,若燕……”建文顿了顿,似是感觉到有些不妥,立刻开口重新问:“若北平有变,朝廷应当如何用兵?”
耿炳文愣了愣:“陛下,老臣斗胆先问陛下个问题。”
建文微微点头:“问。”
“陛下,北地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耿炳文的语气略重,结合他复杂的表情,显然也不愿战事发生。
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开国元勋,对战争残酷的了解,远胜那些文人的纸上空谈。
对面的黄子澄这时忍不住插嘴道:“老将军,陛下只是假如,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耿炳文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似乎根本不把黄子澄当盘菜,依旧盯着建文,期待他的回答。
建文笑笑:“老将军不要多虑,朕当然不愿意战事发生,朕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耿炳文叹了口气,道:“老臣认为,若真到了不得不打的时候,当求个稳字,以守为攻。”
建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耿炳文接着又说:“陛下,地界虽有南北之分,但皆是大明疆土,皆是大明的好儿郎,化干戈才是上上之策啊。”
他说的苦口婆心,但在一旁的黄子澄听来却是异常刺耳。
“老将军,你说的道理,陛下岂会不知?只是有些人却不能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让陛下日日为此操劳。”
黄子澄这话针对的不止北地燕王,还有他,只知道空谈,却不能有效为陛下分忧。
“沈如徽,你认为呢?”
建文将目光投向稍微远一些的朱标。
朱标虽看到三人在对话,但场上嘈杂,具体说的什么,他并没有听清。
朱标站起身,走到御前:“陛下恕罪,场上嘈杂,臣刚才没听清陛下在说什么,不知陛下所言是……”
建文重复了一遍刚才问题,以及耿炳文的回答。
朱标看了一眼耿炳文,耿炳文同样也在看着他,只是眉头皱的厉害。
他不明白,满朝文武,为何陛下偏偏要问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他能有什么过人之处。
也正是他的年龄,以及身份,只要陛下问话,次次都会成为场上的焦点。
一时间,奋力狩猎的将士被晾在一旁,再无人问津。
朱标思索片刻,答道:“臣认为,耿将军所言甚是,北地辽阔,且平原甚多,极其擅长骑射之术,若贸然深入腹地,以骑兵的迅捷,容易被切断粮道……”
说到这里,朱标看了一眼耿炳文旁边的徐辉祖,接着道:“当年徐达,徐大将军北伐时,也是采用稳扎稳打之策,先取山东,再图河南。”
徐辉祖在听到有人提到父亲的名字时,眉毛微微一动,不过随即又恢复平静。
朱标的这番话,简直说到了耿炳文的心坎里,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了些。
建文接着又问:“若敌人据城而守呢?”
朱标不假思索道:“臣认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虽据城,但城中军民皆是大明子民,未必完全与敌一心,若朝廷示以宽仁,赦免胁从,孤立主首,或有奇效。”
黄子澄听了这话,眼睛微微睁大,他属实没想到,这小子嘴里还能吐出他喜欢的话来。
这一瞬间,似乎再看他都顺眼了不少。
可刚顺眼没一会儿,朱标又道:“可若敌人师出有名,此法便不再可行……”
“师出有名?”建文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黄子澄倒是反应迅速,立刻抓住这句话反问道:“沈待招此言何意?反贼何来师出有名之说?”
朱标笑道:“黄大人息怒,下官只是做个假设。”
“假设?”黄子澄冷哼一声:“那我来问你,若你是反贼,你应该怎么师出有名?”
这话问的够狠,简直就是拿把刀直插朱标的肺管子。
就在这时,只见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从林中窜出,獠牙狰狞,口中发着骇人的低吼,直奔观礼台而来。
一旁的文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吓得脸色瞬间没了血色,趔趄着向后退。
侧位的亲军见状急忙放箭,但这野猪皮糙肉厚,几箭下来,不仅没能拦住它的步伐,反而使它变得更加暴躁。
慌乱间獠牙顶穿一名亲军的身体,继而奋力一甩,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艳红的弧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