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冷,张氏看在眼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王秀见状立刻又恢复了原本和善的模样。
“也没啥大事,就是前几日县衙有位小吏收到一篇文章。”
王秀顿了顿,观察着张氏的表情:“听说那篇文章是从这条巷子流出去的。”
听到和血手印无关,张氏的泼辣劲瞬间觉醒几分:“大人不会是在怀疑我儿吧?你也不去这街坊四邻打听打听,我儿上过几天学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他能写文章?狗屁……”
王秀笑着解释:“不是不是……例行询问而已。”
“那你问完了吧?问完了就请回吧。”
说着,张氏往后退一步伸手就要关门。
“等等!”
张氏不耐烦的看着他:“你还要问啥?”
“那墙上的血手印……需要我找人来清理吗?”
张氏脸色瞬间苍白。
“若发现可疑之人,记得来县衙说一声。”
看着王秀转身离开,林二柱子上前立刻把门关上。
张氏双腿一软,一个踉跄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二柱子一把扶住她,声音有些发抖:“他怎么知道那血手印的?”
张氏晃了晃神,随后转身对朱标说:“赶紧收拾,天一亮就走,一刻也不能停。”
朱标从灶台后走出来,面色有些凝重,这个王秀的神情,言语都透露着此人绝不简单。
自己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翌日,天还没亮,林家那久经考验的破门再次发出砰砰的砸门声。
“开门开门。”
林二柱子披着衣服开没走到门前,门自己就开了。
当他看到门外站着的四五个衙役时,裤裆差点没锁紧。
“他娘……他娘啊……”
他连忙召唤自己的主心骨。
张氏慌张的走过来,看到衙役她心里也开始突突起来。
“差爷……啥事啊?”
“城西城墙老旧,需要翻修,每家每户,只要年满十六的青壮劳力都在征用的范围之内。”
“你儿子呢?”
“儿子?”张氏一愣:“儿子不在……不在……”
为首的衙役也不废话:“儿子不在,那就老子。”
他一指林二柱子:“你,跟我们走。”
林二柱子一缩脖,连忙摆手:“差爷,您不是开玩笑吧?就我这身子骨薄的跟纸似的,我能干啥?万一死工所上,多不吉利啊。”
他边说边往后退。
衙役有些不耐烦,皱着眉道:“要真死了,县衙有抚恤金,来人,把他带走。”
只要不威胁到她儿子林禾的性命,张氏根本不带怕的,正准备撒泼犯浑,朱标却从偏房里走出来。
说是偏房,其实就是用木板在屋里隔出来的一小片区域。
“我去。”
张氏急了,立刻把朱标往偏房里推:“你出来干啥啊你?快回去,回去。”
林二柱子杵在原地小声嘀咕着:“修个城墙而已,又不是杀头的大事儿,他去就让他去呗,工所管吃,还能给家里……”
话还没说完,张氏当即向他抛去一个狠戾的眼神,林二柱子悻悻的把后面的话给咽了下去。
为首的衙役见状脸都黑了:“你俩在这跟我玩呢?”
张氏扭头陪着笑脸:“差爷,他还生着病呢!”
衙役板着脸上前几步:“你这已经涉嫌妨碍公务,如果不想全家吃笞杖,你最好想想清楚。”
张氏愣住了,衙役不再给她反应的机会,大手一挥:“把他给我带走!”
就这样,张氏的避难计划就此落空。
五月的天,正是太阳温度刚露头角的时候。
工地上热火朝天,所有的监工仿佛都是一台复读机,嘴里永远只有两句话:“快点,磨蹭啥呢?”
朱标扛着青砖,混在民夫队伍里,甭管是上一回还是这一回,他生来娇贵,哪吃过这种苦。
肩膀上的皮被青砖磨破,汗水一浸,那感觉,钻心的疼。
“听说了吗?岷王又被废了,贬漳州去了,这王爷的日子也不好过,还没咱过的踏实呢。”
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肩上扛着砖,嘴上也不消停。
“小声点吧你,让监工听见,小心脑袋搬家。”他旁边的汉子好心提醒。
“那怕啥?咱说的是事实,又没胡编乱造。”
“我表哥在应天当差,听他说宫里已经开始传言,下一个矛头对准的就是燕王。”
“唉~真造孽,那皇宫里住的,连一个有感情的都没有。”
这些话全被一旁的朱标听了去,他来不及为岷王惋惜,他现在满心都在为那个从小就不安分的四弟,燕王担忧。
他去世前,自己这个弟弟就已经在北平就蕃近十年,作为镇守北疆的塞王,军事力量十分雄厚。
朱标不知道老爹临终前有没有对朱棣进行削弱,如果没有……
朱标不敢继续想下去,以他对自己弟弟的了解,脑袋里的想法,总往最坏的方向偏移。
午歇时,朱标坐在墙根下,用树枝画了一副模糊的北方地图,他在推演,如果真到了哪一步,燕军最有可能的进军路线。
“画啥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朱标抬头看去,只见昨夜登门的书吏王秀,正站在自己面前,还是昨天那一身书吏的打扮。
“画着玩!”朱标刚想用脚抹掉地图,却被王秀蹲下用手拦住。
王秀盯着地上的痕迹:“你画的这是……河北地图?”
朱标心里一紧,眯起眼睛盯着他。
王秀扭头看向朱标,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我瞎猜的。”
“我有个朋友,他书房里挂着的地图和这个有点像。”
朱标没说话。
王秀自顾自的往下说:“记得前些日子,朝廷以纵下肆虐,为害地方的罪名削废代王之时,朝中有人提前给代王发密信,结果被截获的事你听说了吗?”
“不知道。”朱标摇头。
这种事本就不是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应该知道的,更何况他还真不知道。
“你猜那传信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被当成奸细抓了?”
朱标怎会不知道他问这话的用意,分明是在含沙射影。
王秀点点头:“朝中官员私通藩王,这属于串通谋逆,按律不仅要被凌迟,而且还得株连三族,他更惨,直接株了九族,沾亲带故的一个没剩,全砍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几下手臂:“这世道,有些事不要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就不会有人知道,聪明的人不要表现的太聪明才好,否则……”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给了朱标一个自己体会的表情后,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