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没说完,转身走了。
朱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想不明白,赵礼到底有没有把自己供出来,如果供了出来,为何还没有锦衣卫来拿自己?如果没有,这王秀又为何会说如此一番话。
当晚回到家,林二柱子正在给菜园里的菜浇水。
朱标走过去:“爹,娘呢?”
林二柱子头也没抬:“去大仙那了,说是去给你求个平安符,她就迷信,那玩意儿有啥用?要真有用,我求个发财符,逢赌必赢符,咱家还能是这副鸟样?”
朱标背过手站在菜园边上,望着远处的星空,听着他在耳边碎碎念。
一副老成的模样,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片刻后,朱标忽的开口问:“你说……如果有件事,你不做,会死很多人,但如果做了,自己可能会死,换做是你,你做不做?”
林二柱子停下浇水的动作:“修城墙把脑子累傻了?”
见自己儿子一脸求知若喝的模样,林二柱子将手中的瓢丢进桶里。
“我告诉你吧,这就不是咱小老百姓能遇到的事儿,啥天下,啥这个死,那个死的?咱老百姓只要能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饿不死,那就算没给宫墙里边那位添乱。”
“可如果……”朱标迟疑了片刻:“如果我能救更多的人呢?”
林二柱子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确保没又发烧后,忽的咧嘴笑了:“你想当菩萨,普度众生啊?”
林二柱子凑近朱标:“你以为菩萨那么好当?其实菩萨也不好当,你看看庙里的那些菩萨,整天被人跪着不是求这个,就是求那个,我觉得就该不显灵,要是真个个给他们显灵,那得多累啊。”
“咱啊,就当个香客,偶尔上柱香,问问菩萨今年能不能发财,能最好,不能咱也别怪人家。”
他说这话的声音压的很低,生怕会被三尺上边的菩萨给听见。
朱标苦笑着没说话,这才是普通老百姓的真实想法。
上回的他,站在庙堂之上,想的是江山社稷,这一回的爹,蹲在破屋门口,想的是,明天有没有饭吃。
眼前这个爹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但总能给出一些作为老百姓的真实且有几分道理的见解。
林二柱子从水桶里捞出瓢,继续浇水。
“你要是真想读书,我去给你娘说说,万一你是那块料子,说不定还能考个功名,当个小官呢,你娘俺俩也能跟着扬眉吐气。”
“到时候再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让你娘有个事做,也不用天天就光盯着我了。”
林二柱子直起腰,望着天边叹了口气:“最起码有了学问,不用被拉去当民夫了。”
他说的没错,这是每个普通老百姓对子女最朴实的愿望,而他却不能依照他的想法而活。
他是谁啊?他是大明朝第一位太子,监国二十五年的大明储君,尽管现在只是个匹夫,但那份责任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更何况,这即将上演的戏码,是自己儿子与自己亲弟弟的相互厮杀。
三日后,朱标在工地听到一个消息,北元侵扰辽东,朝廷要调四川兵北上。
朱标心头一紧,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四川兵擅长山地作战,而北方多以平原为主,更何况,水土不服就是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阻止这场闹剧,但一个连见县太爷都费劲的小喽啰,甚至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要怎么阻止?
他想到了王秀,那个锦衣卫暗桩,他或许有渠道,朱标决定再赌一把。
当晚,朱标便去了城西的一间茶楼。
他偶然间见过王秀在此出入,所以打算过来碰碰运气。
在茶楼里巡视了一圈,果然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王秀。
他此时正捧着一本《水浒传》看的津津有味。
朱标走过去,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坐下。
“王大人。”
王秀抬眼看了他一眼,继而继续盯着书本:“你怎么来了?”
朱标开门见山:“有件事需要您转达。”
“说。”
朱标压低声音:“蜀兵不可北调,他们擅长山地作战,北方多平原,如生水土不服,战力必将折半,得不偿失。”
王秀一愣,合上书本,扭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书上看到的。”
王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娘说你根本没上过几天学,你读的什么书?又懂什么是水土?”
朱标察觉到他又在试探自己,但这个时候已是箭在弦上:“若不信,可查史书,汉时七国之乱,汉景帝也未曾南军北调,其中原因就是……”
“够了。”王秀重重将茶杯顿在桌案上,眼神愈发冷冽:“林禾,十七岁,西城捻瓷巷赌徒之子,先前粮店学徒,如今修补城墙的民夫,你告诉我,这样一个你,哪来的这些见识?”
“是燕王探子所教,还是谁培养的暗棋?”
“都不是。”
“不是?”王秀猛地抓住朱标的手腕,低声喝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抓紧诏狱,半个时辰之内就能让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吐出来。”
朱标平静的盯着他,片刻后,忽的笑了。
他这一笑差点直接给王秀笑懵了。
“王大人,若我真有异心,你觉得我会傻到当着您的面说这些?”
王秀松开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看了许久。
“明明是个少年,说话却像活了几十年一般。”
王秀摆摆手:“你走吧,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到。”
朱标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的说道:“我相信,这些话你会替我带到的。”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秀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那一刻,他竟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只可惜,他说的太晚了,蜀兵已经北上,谁也无法阻止。
王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用笔这下:“五月十五,林禾主动议四川兵事,见识非常人所有,疑似……”
他停下笔,片刻后仍不知道应该写什么,最后只好写下两个字。
“待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