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朱标将那剩下的五两银子摆在桌面上。
“这这这……都是赢来的?”
张氏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对着油灯照了又照,恨不得塞进嘴里咬上那么两下。
“可不是嘛,你都不知道当时那场面,可真真替我出了口恶气。”
听到林二柱子发言,张氏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
“你看看你儿子,再看看你,都是姓林的,差距咋就这么大?”
林二柱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差距再大,也是我的种。”
张氏也没理他,自顾自的盘算着这些钱应该给家里置办些啥物件。
“我想读书。”
朱标忽的冒出这么一句话,张氏一愣,看向他问:“你又发烧了?上那玩意儿干啥?不如想法多挣俩钱才是正事儿。”
林二柱子也跟着开口附和:“就是就是,你这么会赌,明爹再领着你去个好地方,咱家距离发财可就不远了。”
朱标无奈的摇摇头,既然二人对读书是这么个看法,多说显然已经没了意义。
翌日晚,朱标穿过几条巷子,来到赵礼家。
通过这两天的一番打听,朱标得知这赵礼是这片唯一的一个秀才。
咚咚咚……
“谁啊?”院里传出一声苍老的声音,随后就是一阵咳嗽声。
片刻后,门被打开,赵礼披着粗布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他七十多岁,瘦的像根棍,看着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的样子。
“赵先生,晚辈林禾,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赵礼提着油灯照了照:“哦……原来是林家小子,有何事啊?”
“方便进去说吗?”
赵礼闪开身子:“方便方便……”
走进屋里,屋里堆满了书,杂乱无章,遍地都是。
有烂的,发霉的,还有垫桌椅板凳的。
“有点乱……找个地方,随便坐。”
说着,他坐到床沿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这大半夜的,找我啥事啊?”
朱标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递给赵礼。
“有位老先生写了篇文章,他身患重疾,不宜露面,托我将这文章送出去,我您也是知道的,没上过几天学,根本看不懂上面的意思。”
“哦?”赵礼接过他递过来的黄纸:“我来瞧瞧啥文章还得我送。”
朱标做了二十四年的太子,他深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但如今的削藩政策,无疑是把大明往火坑里推,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所以,他便采取这种匿名的方式,将自己对削藩的看法借用他人之手,送到朝堂之上。
在他现在这个困境里,能接触到的也只有这个秀才,这也是在赌。
秀才接过黄纸,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可就当他刚刚扫到文章的标题时,猛地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他从床沿站起来,凑到油灯旁边,眯着眼睛,恨不得把脸贴到纸上去。
片刻后,他抬起眼睛,声音有些颤抖:“这这这……”
“《谏缓削藩疏》,这得有何等格局,何等见识?才能写出如此字字珠玑的文章?”
赵礼颤抖着手指着一行字:“急削则必反,就这话,满朝文武谁敢说?”
赵礼抓住林禾,语气有些激动:“写文章必须交上去,我在县衙有老友,虽官职不高……”
赵礼没说完,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木匣子,将文章小心翼翼的放进去:“明日,我明日就去找他。”
走出赵礼住处,夜风微微有些凉意,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投出的这颗石子,激起的是涟漪,还是惊涛骇浪。
数日后,朱标给院子里的菜地浇水,忽的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几个锦衣卫飞驰而过。
朱标心头一紧,急忙冲出院子跟上去。
只见赵礼家门大开,他被两个锦衣卫从屋里架出来。
“大人大人,冤枉啊,那文章不是我写的,是一位老先生……”
为首的锦衣卫冷哼一声:“胡言乱语,休得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我真冤枉啊……”
锦衣卫根本不理会他的喊冤,直接硬拖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朱标站在那里,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的第一封奏疏不仅没有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反而把送信的人送进了诏狱。
更可怕的是,锦衣卫已经开始查询文章的来源,若这个时候暴露了自己,那可是要杀头的。
这时,张氏的惊呼声隔着几条巷子传进朱标的耳朵里。
朱标刚一走进院门,就看到张氏正掐着腰站在门口等着自己。
“林禾,你是不是在外面给老娘惹啥事了?”
朱标有些懵,还没等他询问,张氏往旁边的墙上一指:“这墙上怎么会有个血手印?”
朱标顺着她的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鲜红的血手印,赫然印在自己家的破墙上。
下面还歪歪扭扭的写了一个字“死”。
张氏见朱标不说话,一把将他扯进屋里,“啪”的一声将门关上。
张氏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了去:“说,你到底惹谁了?”
朱标想了一圈,除了赢了赌坊疤脸的十五两银子,也没得罪过谁。
“可能是赌坊的人吧。”
“放屁,我沾你爹的光和赌坊的人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我还不知道吗?赌坊要钱不要命,这血手印明明就是来要命的。”
朱标沉默,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张氏盯了他半晌见他一个字不说。
“算了。”她叹了口气,转身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陶罐,里边是朱标前几日从赌坊赢过来的白银。
她从里面掏出一点碎银递给朱标:“这些钱你拿着,出去躲几天,去你舅舅家,明一早就走。”
朱标有些动容,他虽然没有林禾的记忆,但通过这几日相处下来,张氏对他的爱是真切的。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问,林禾在家吗?”
听到是找林禾的,张氏顿时慌乱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她将声音压到最小,扯着林禾就往灶台后边塞:“快快快,躲起来。”
把林禾藏好之后,她又揉揉头发,让头发显得更乱一些。
深吸一口气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人,一身书史打扮,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您就是林夫人吧?在下王秀,咱们县衙里的书办。”王秀拱拱手又道:“听闻前些日子令郎在赌坊大展身手,一局就赢了疤脸十五两银子。”
张氏听了这话,又一想到墙上的血手印,瞬间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一拍大腿,哭丧着脸:“大人啊,我家孩子那是被逼的,他是为了救他爹,迫不得已啊……”
说着话,那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哗哗的往外流。
王秀保持着温和的状态:“林夫人莫急,我不是来问罪的。”
他往屋里探探头:“令郎不在?”
张氏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在不在,你有啥事跟我说就行了。”
“跟你说?”
朱标在灶台后面察觉到,这王秀在说话时,左手小拇指一直搭在腰带上,那是锦衣卫暗哨惯用的姿势,方便随时拔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