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银子你是拿不走,不是我们不给,而是真没有。”
“如果想动粗也可以,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为民,虽命贱,可也在大明律的保护之下,我想你也不想因为这区区几两银子给你背后的人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他要的是钱,可不是麻烦。”
朱标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几人看似威风,实际也就是狗腿子级别的小人物。
豁牙咽了口唾沫没说话,朱标继续道:“既然碰上了,我也不能驳了你面子,不如这样,宽限几日,到时我还十两,多出来的三两就当请兄弟们喝酒,你看如何?”
豁牙笑了:“说的好听,你现在连七两都没有,你拿啥还十两?”
“这是我该操心的事儿。”说着,林禾指向菜摊子老板:“让大娘给当个人证,五日后,我若还不上,我自卖为奴,奴仆身价可不止十两。”
菜摊子大娘跟着插嘴说:“豁牙,你还犹豫啥呢?也就几日,就多出来三两,像我这菜摊子一个月也不见得盈利三两,还有啥不知足的?”
豁牙瞥了一眼老妇人,咂了咂嘴:“好,五日就五日,你要是敢忽悠老子,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豁牙将掰烂的萝卜一把扔在摊子上,转身带着人吊儿郎当的走了。
卖菜的大娘不乐意了,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哎我说,你个天杀的,老婆子的菜就不是银子了?到时候那三两也得有我一份。”
朱标第一次觉得,这市井纠纷一点也不亚于朝堂之上。
朝堂之上是个讲理讲法的地方,而这市井的泼皮却可以不讲理也不讲法。
这时,林禾的母亲张氏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抓住朱标的胳膊,面色慌张。
“刚才走的那人我怎么瞅着像赌坊的豁牙呢?他来找你麻烦了?”
还没等朱标开口,卖菜的大娘再次插嘴:“可不是嘛!你家二柱子欠了豁牙七两银子,多亏了你这儿子,要不二柱子的腿可就不保了。”
“啊?”
“别啊了,快回去筹钱吧,你儿子可是说五日后要还给豁牙十两,否则就卖身为奴呢……”
这老婆子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听到这话,张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拳砸在朱标的肩膀上:“你个败家玩意儿,你咋和你那个死爹一样?那可是十两啊,把咱家卖了也凑不出十两啊……”
朱标没理会张氏,径直向街尾的方向走去。
张氏的气刚上来,朱标走一步,她就跟一步,嘴里还一个劲的嘟囔。
就这样大概走了几十米,朱标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张氏,语气发冷:“回去。”
这像是一道命令,张氏当即嘴跟脚都停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话。
看着自己儿子离去的背影,张氏一万个想不通,只是生了一场病,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自己家这儿子,她还不清楚?平日里看到豁牙腿肚子都转筋的主,怎么还有勇气敢和豁牙讨价还价了?虽然这个价还的……
豁牙带着人回到赌坊,刚一进门便看到林二柱子,正被自己人按在赌桌上。
“哟!这不是我柱子哥吗?老子找你找了半天,你跟我玩灯下黑呢?”
林二柱子看到豁牙不但不害怕,反而眼睛还闪起了光。
“豁牙,快快快,再借我点,我有预感,我这就赢了,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块还。”
按着林二柱子的是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豁牙对他摆摆手:“疤脸,他这次又输了多少?”
疤脸松开手:“一两二钱。”
豁牙抬脚踩在凳子上:“这下可就是十一两二钱了。”
林二柱一愣:“咋就十一两了?算上这次的顶多八两冒头。”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你儿子已经许给我了,五日还不上,他就卖身为奴。”
林二柱“噌”的一下站起来:“你胡扯啥呢?”
“没错……”
咯吱……
赌坊的门被推开,朱标走进来,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到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身上。
朱标知道,赌鬼永远都是两点一线,不是在赌就是在搞钱去赌。
只要林二柱子不在外面搞钱,那么他就一定在赌钱。
豁牙眯着眼睛看向走过来的林禾:“你也想玩一把?”
朱标没搭理他,而是盯着林二柱子:“回家。”
儿子来了,当爹的自然也不能再表露出刚才那卑躬屈膝的模样,他挺了挺腰杆,扭头就往外面走。
“我让你走了吗?”
疤脸不乐意了,他绕过赌桌,面露凶狠。
朱标看向豁牙,豁牙笑着摆手:“你别看我啊,咱说好五日就五日,可你爹刚才又欠了他一两二,这可和我的账没关系了。”
朱标又将目光转向林二柱子,林二柱子刚挺起来的腰杆,被儿子这么一盯,又弯了下去。
“想走可以,要么把钱拿出来,要么留下一根手指头。”
朱标眉头微蹙,他最痛恨这种地方,但为了这个不争气的“爹”,他不得不强忍下心里的厌恶。
朱标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和你赌一局,我赢了,债消,你再给我十五两银子,若你赢了,我和他签死契,终身给你为奴。”
朱标指了指林二柱,林二柱闻言直跺脚:“你疯啦?小兔崽子你懂个屁啊你?”
朱标对林二柱的话充耳不闻,直视疤脸的眼睛:“敢不敢赌?”
疤脸顿了几秒钟,忽的大笑起来:“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玩骰子玩了三十年,你跟我赌?”
“所以你才不会欺负我,对吗?”
疤脸的笑顿时僵在脸上,这小子的话还真噎人。
“好,今就让大伙看看,啥叫姜还是老的辣。”
他抓起骰盅,看似跟摇铃铛似的,实则这摇盅的学问大着呢。
一阵摇摆过后,疤脸猛地把盅扣在桌面上。
“猜吧。”疤脸信心满满,脸上挂着戏谑的表情。
朱标虽没有听盅的本事,但当太子那会儿,他审过太多贪官污吏,他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或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朱标盯着他的眼睛:“小……还是大……”
疤脸有点不耐烦:“你问我呢?要不我打开给你看看你再猜呢?”
林二柱子在一旁给出建议:“选小,我有预感,就选小。”
朱标故意迟疑片刻,最后给出答案:“大,我选大。”
“哎呀……”林二柱子一拍大腿:“你选大干鸡毛啊?选小啊……”
“确定?”疤脸看着林禾问。
“确定。”
疤脸脸色微变,开盅。
六,五,六,十七点,大。
骰盅打开的那一刻,赌坊内落针可闻。
疤脸看了看骰子,抬眼看向林禾,脸抽抽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出千……”
朱标忽的笑出声来:“出千?一,我没有碰骰盅,二,我甚至连赌桌都没有碰,你从哪个方面看出来我出千的?”
疤脸哑口无言。
朱标伸出手:“借据,十五两银子。”
疤脸牙咬的咯咯作响,在众目睽睽之下,极不情愿的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借据,和十五两碎银。
朱标当着疤脸的面将借据撕个粉碎,随后从十五两里边分出十两递给豁牙。
这一套操作下来,豁牙直接就懵了,还能这么玩?
“借据。”
豁牙掏出七两银子的借据,都没交给他,直接就给撕了。
朱标走到门口时,疤脸不甘心的问:“你叫啥名?”
朱标头也没回:“林禾。”
走出赌坊,林二柱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他说话有些磕巴:“你啥时候学会赌的?”
“我不会赌,我只会看人。”
没错,能赢下这场赌局,一是疤脸轻敌,二就是来自他的试探。
当他说出小的时候,他明显观察到疤脸眉头猛地一舒,这是放松警惕的表现。
“你先回去吧。”
“你呢?你干啥去?”
朱标望向皇城方向,喃喃道:“我有些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