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应天府北部,上元县。
少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在他正上方的房梁上,一只硕大的老鼠呲着大板牙,对着房梁一阵狂造。
木屑落在他脸上,少年眉头微微一蹙,下意识挪挪身子。
挪动身子发出的细微声响,立刻引起老鼠的警觉,它停止磨牙的动作,扭头看了下面的少年一眼,随即转身向房梁末端走去。
那大摇大摆的步伐,倒有几分户部尚书巡视国库的架势。
“我不是死了吗?”
少年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破败的环境:“这是在哪?”
“好你个林二柱子,你个挨千刀的玩意儿,儿子看病的钱你也惦记上了?”
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哐啷”一声,木门被一脚踹开。
这破门本就栽栽愣愣的斜挂着,这一脚下去,它算是彻底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躺平了……
一个妇人黑着脸,披头散发走进来,像是刚与人打了一架。
当看到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少年时,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换了副嘴脸。
“哎呦~我的儿诶,你怎么还起来了?快躺下,躺下……”
少年闻言也跟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双眼一瞪,怒喝道:“大胆村妇,胆敢如此唤孤?”
妇人眨巴了几下眼睛:“你不是烧傻了吧?”
说着,她便伸手去摸少年的额头。
少年躲开她的手,一个侧身从床上跳下来。
“哎哟~我的祖宗诶,你还生着病呢……”
少年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反应过来,他久病缠身,身子骨早就被熬成了一根枯木,怎会如此利落的从床上翻下来?
他低头看着略显稚嫩的双手,眉头拧成了麻花。
少年看向眼前的妇人:“有没有镜子?”
妇人表情有些慌乱:“你不会真烧傻了吧?咱家这条件,有没有镜子你还不知道吗?”
少年环视一周,眼前满是萧索,他绕过妇人,冲出屋门。
院角墙根下一口有着数条裂纹的水缸撞进他的视线。
少年匆匆跑过去,一把掀开水缸上的盖子,水中倒映出的模样,让他整个人怔在原地。
那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凌乱的发丝,发黄的脸,还有缝着补丁的领边,哪还有半点大明太子的样子?
“你发啥疯呢?还是说你中邪了?”
妇人从屋里追出来,哭丧着个脸,看的出来,眼前这少年就是她的心头肉。
片刻后,少年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妇人,眼神平静,却有着一种震人心魄的威严。
当妇人迎上他的眼神之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街上看到知县老爷的轿子路过时,他掀开帘子看了人群一眼,就是这种眼神,居高临下。
妇人晃了晃神,又揉揉眼,没错啊,眼前这人就是她儿子,林禾。
“这是哪里?”
他的语气平静,却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隐约明白,此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大明的储君,朱标了。
“咱家啊……”
“我是在问,今年何年?此地何地?”
“建……建文元年,咱这是上元县。”
朱标一愣,建文元年?
随即眼眶渐渐泛红:“爹……死了?”
“哼!兔崽子说啥呢?你爹我还活着呢!”
这时,一个鼻青脸肿的汉子从院外探出头:“老子不就是输俩钱儿吗?你就这么盼着你爹死?”
这汉子不出声还好,这一出声,妇人火气再次翻涌,顺手抄起墙边的一根木棍。
“你都不睁开你那狗眼看看儿子都成啥样了,还想着赌?”
汉子见状一缩脖:“惹不起,我躲得起。”
说完一溜烟跑了……
妇人撇下棍子,扭头对朱标说道:“儿啊,你在家等着,哪都别去,娘去给你请大仙。”
朱标听到“娘”这个字,眸子闪了闪,这个字,自马皇后逝世后,他就再没听人对自己说过。
不一会儿,这具身体的母亲张氏,便领着一个白胡子老翁步履匆匆的走进院子。
“大仙,您快给瞧瞧,看俺家这小子是不是招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老翁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坐在堂屋门口,低着头的朱标,当即停下了脚步。
当朱标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老翁之时,只见这老翁身子猛地一颤,眯着眼睛细细瞧了朱标几眼后,继而掉头就走。
张氏懵了:“唉唉唉~你跑啥啊?咋了这是?”
老翁连忙摆手:“不可说……不可说……”
张氏正想追出去问个究竟,朱标先一步走出院子。
“你又干啥去啊祖宗?”
集市上,朱标这是第一次走在除京城以外的街道上。
也是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了民生。
想起自己还是自己那会儿,每次出宫,百姓都会跪伏,哪像现在,吆喝声恨不得怼着你的耳朵嚎,甚至还有人为了半文钱挣的面红耳赤。
茶摊上,几个无所事事的汉子,聊着朝事。
“听说了吗?周王被废了。”
“废还是轻的。”说话的麻脸汉子压低声音:“湘王最惨了,连人带府,一把火全没了……”
“这个朱元璋的孙子可没传闻中的那么温和,瞅这手段,狠着呢。”
最后这句话说的声音极小,但还是被朱标听了去。
朱标脑中“嗡”的一下,五弟朱橚,十二弟朱柏,竟然一个被废,一个葬身火海?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始作俑者居然是自己的儿子,朱允炆!
他正想凑上前仔细听听,这时一张大手却落在他的肩上。
“哟,我当谁呢,这不是林家少爷,林禾吗?”
几个泼皮吊儿郎当的围上来,为首的这人比较有特色,他有一颗门牙缺了一半,说话漏风。
豁牙搂住林禾的脖子,低声道:“你爹三天前欠我们场子七两银子,说好今天还,可他却玩起了消失,那我们兄弟找不到他,你这当儿子的是不是应该父债子偿啊?”
朱标试着接受林禾这个身份,他拿开豁牙的胳膊:“是这个道理,容我几日。”
豁牙冷哼一声:“一日也不行,就现在。”
“如果现在拿不出,我们兄弟就不要了,不过……你爹啥样我们可不敢保证。”
说着,他顺手拿起旁边菜摊上的一根萝卜,“嘎巴”一声脆响,萝卜被掰成两半:“别以为我们真找不到他。”
朱标看着那根两半的萝卜,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标皱了皱眉:“他借贷不过三日,今日便来催款,这不符合《大明律》的计息时间。”
《大明律》规定,民间借贷还款时间最低也得满足一个计息周期,也就是一个月,一季或者一年。
豁牙一听就乐了:“我说……你也不瞧瞧你是啥人?还敢跟老子讲法律?你有资格跟老子讲法律吗?我还就告诉你,老子就是……”
豁牙话还没说完,便被朱标直接打断:“不讲法律也行,那我就跟你讲讲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