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霜重,青石镇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雾。
陈青玄的药棚开在镇西石桥边,位置不算好,但三个月下来,名气已经传开。人们都说,桥边那个年轻郎中,看着年岁不大,却有一手好医术,尤其擅治跌打损伤和疑难杂症——诊金随缘,穷苦人家分文不取。
阿木是第七个被陈青玄婉拒的投效者,也是唯一留下的。
这少年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话结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陈青玄收留他时,他正蹲在药棚外啃捡来的硬馍,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棚里晾晒的药材。
“认识药?”陈青玄问。
阿木用力点头,结结巴巴说了几个药名:“娘……娘病的时候,我……我采过。”
陈青玄递给他一碗热粥,少年接过去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饿的。
“留下吧。”陈青玄说,“帮忙晒药、捣药,管吃住,每月三钱银子。”
阿木愣住了,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如今三个月过去,阿木已能把药材分得清清楚楚,捣药的手艺也日渐纯熟。陈青玄偶尔教他辨识几味常见草药,少年学得极快,只是说话依旧结巴。
这日清晨,阿木正在整理新收的柴胡,陈青玄从里间走出,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我出诊,你看好铺子。”他说。
阿木点头,目送陈青玄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陈青玄走得很快。灵蛇步练了三个月,已能做到踏雪无痕——虽然青石镇今冬尚未下雪,但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路上,他走过的地方,水迹极浅。
第一站,回春堂对街的茶铺。
他选了个靠窗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眼睛看似随意,玄瞳却已悄然开启。
回春堂后院有炊烟升起——不是炊烟,是药烟。寻常人看来只是煎药的雾气,但在玄瞳视野中,那烟雾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混杂着暗红斑点。
迷魂草,幻心藤,还有……腐骨花的味道。
陈青玄心中一凛。腐骨花是《青囊医经》中明确记载的剧毒之物,生长在极阴之地,花香能致幻,根茎提炼后可制成“腐骨散”,中者经脉寸断,死状极惨。
胡掌柜在后院炼这种东西,想做什么?
他记下药烟的颜色和形状,又坐了一盏茶时间,这才起身离开。
第二站,兴盛当铺后巷。
陈青玄扮作收旧货的小贩,背着一个破竹筐,在巷子里慢悠悠走着。竹筐里装着几件破铜烂铁,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幌子。
玄瞳扫视着当铺后墙。砖石老旧,青苔斑驳,看起来并无异常。但当他将真气凝聚于双眼时,视野陡然变化——
墙壁深处,有极微弱的暗红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最终汇向地下某处。那是某种阴寒能量的流动痕迹,与胡掌柜身上的气息同源,却更加隐晦、深沉。
更让他警惕的是,这一上午,已有三拨江湖人模样的汉子进出当铺侧门。这些人太阳穴鼓起,步伐沉稳,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他们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却都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布包的大小、形状,恰好能装下一件中型瓷器,或……一个人头。
陈青玄强压心中寒意,继续往前走。路过当铺后门时,他故意踢翻竹筐,破铜烂铁哗啦啦散了一地。
“哎哟!”他故作慌张地蹲下收拾。
就在这一蹲一起的瞬间,玄瞳全开,目光穿透门缝——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石阶两侧墙壁上,暗红色的纹路更加密集,隐隐形成某种诡异的符文。而在石阶深处,传来极细微的、仿佛野兽低吼的声音。
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
陈青玄迅速收回目光,低头收拾东西。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扫过自己,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是守卫。
他收拾好竹筐,匆匆离开巷子。走出很远,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第三站,镇外乱葬岗。
这是青璃手札中提到的、幽冥教可能活动的场所之一。陈青玄以采药为名来过几次,每次都空手而归——既没找到幽冥教的踪迹,也没找到有价值的药材。
但今天不一样。
还未走近,怀中锦囊忽然微微发热。
陈青玄立刻停下脚步,闪身躲到一棵枯树后。锦囊是青璃所赠,内藏遁影符和青冥丹,青璃说过,此物能感应到幽冥教功法的阴煞气息。
他屏住呼吸,玄瞳望向乱葬岗深处。
薄雾缭绕的坟茔间,隐约可见几道黑影在移动。他们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为首一人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灯笼发出幽绿色的光,照得周围坟头惨绿一片。
黑袍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不时蹲下身,用手扒开坟土。其中一人忽然低呼:“找到了!”
几人围拢过去。陈青玄凝神细看,只见那人从坟中挖出一具骸骨——不,不是完整骸骨,只是一截臂骨。臂骨呈暗紫色,在幽绿灯笼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百年怨骨,勉强够用。”为首的黑袍人接过臂骨,声音嘶哑难听,“回去交给胡老,该炼下一炉‘九幽丹’了。”
几人迅速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
陈青玄没有追。他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对方走远,这才小心翼翼靠近那个被挖开的坟。
坟很旧,墓碑已倾倒,字迹模糊难辨。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坟土,放在鼻尖轻嗅。
土里除了腐殖质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那是腐骨花的味道。
他想起回春堂后院的药烟,想起当铺地下的暗红纹路,想起黑袍人说的“九幽丹”。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一条清晰的线:
胡掌柜在炼制某种需要腐骨花和怨骨的邪丹。
刘掌柜的当铺地下有密道,且与幽冥教有关联。
幽冥教的人在青石镇周边活动,收集炼制邪丹的材料。
而他们炼制的“九幽丹”,究竟要用在何处?
陈青玄站起身,望向青石镇的方向。晨雾已散,小镇在秋阳下安静祥和,炊烟袅袅,市声隐隐。
但这安宁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他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回到药棚时已是午后。阿木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包扎伤口,手法虽然生疏,但很仔细。见陈青玄回来,他抬头咧嘴一笑:“先、先生,上午来了三……三个病人,药钱都收、收在盒子里。”
陈青玄点点头,走进里间。他从怀中取出锦囊,锦囊已恢复常温,但那短暂的发热,足以证明幽冥教的人离他很近——近到可能就在镇中。
他摊开青璃的手札,翻到“九幽丹”一页。
手札记载简略:“九幽丹,幽冥教秘药,以怨骨为基,腐骨花为引,辅以九种阴毒之物炼制。服之可短时激发潜能,但损耗寿元,久服成瘾,最终经脉枯竭而亡。多用于培养死士。”
死士。
陈青玄想起那三拨进出当铺的江湖人。他们眼中没有光,只有麻木和凶戾。
如果刘掌柜和胡掌柜在暗中培养死士,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有什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除非……这里藏着什么秘密。
或者说,有什么人,值得他们如此防备。
陈青玄合上手札,望向窗外。秋阳西斜,将药棚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木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开始收拾药材。少年动作麻利,将晒干的当归、黄芪分门别类装进药柜。
“阿木。”陈青玄忽然开口。
少年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青石镇,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木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愿、愿意!先生去哪,我、我去哪!”
陈青玄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中稍安。
“去睡吧。”他说,“明天早些起,我教你认新的药材。”
夜深了。
陈青玄盘坐在床上,却没有修炼。他闭着眼,玄瞳内视,感受着丹田处那团已如拳头大小的暖流。
三个月苦修,崩山拳已能碎石,灵蛇步已踏雪无痕。但面对幽冥教,面对可能存在的密道和死士,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玄冥长老”,他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变强。
需要更多的线索。
需要……主动出击。
窗外月色如水。
陈青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起身,从床底取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身夜行衣,几枚特制的药丸,还有一把短刃——这是他这些日子暗中准备的。
今夜,他要再去一次当铺后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阿木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均匀而安稳。
陈青玄换好夜行衣,推开窗户,身形如灵猫般掠出,融入月色。
药棚外,秋风乍起,吹动晾晒药材的竹匾,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仿佛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叩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