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兴盛当铺的后墙根,陈青玄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灵蛇步运转到极致,他每一步都踏在最微妙的时机——巡更梆子声刚落,犬吠间歇,风声掠过檐角的刹那。
玄瞳开启,黑暗中世界呈现出另一种样貌。
院墙内,两个守卫的气息如两盏微弱的灯,一左一右沿着固定路线巡逻。墙体内,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如蛛网蔓延,在玄瞳视野中发出幽微的光。而在那些纹路最密集处,有三处“节点”——应该是机关。
陈青玄闭目凝神,脑中飞速计算。青璃教过他阵法基础,这墙内的能量走向,隐约是个简化版的“阴煞锁魂阵”。此阵以阴煞之气为基,擅困生灵,尤其对身怀灵瞳者感应敏锐。
但他早有准备。
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这是他这几日特意配制的“敛息散”,以朱砂、雄黄、艾叶等至阳药材研磨而成,能暂时遮蔽自身阳气。
粉末洒在身上,玄瞳视野中,自己的气息光晕果然暗淡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墙砖,身形如壁虎般贴着墙面游上。
越过墙头时,他刻意避开了那些能量节点,从两处纹路最稀疏的地方翻过。落地无声,如一片落叶。
后院比想象中大。
假山、枯池、亭台,布局精致得不像个当铺后院。但玄瞳所见,所有景致都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薄雾中——那是阴煞之气实质化的迹象。普通人在这里待久了,轻则体弱多病,重则神智错乱。
陈青玄屏住呼吸,沿着阴影移动。
假山后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他身形一矮,藏在一块太湖石后,玄瞳穿透石体,看到山腹中竟有个密室。
刘掌柜站在密室中央,烛光下那张圆脸显得格外阴沉。他对面,站着一个黑袍人。
黑袍人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袍中,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但玄瞳视野里,那人体内流淌的能量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深灰色,如腐沼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寒。
更让陈青玄心头一紧的是,黑袍人肩胛处的衣袍上,隐约可见黑色火焰纹。与青璃描述中幽冥教的标志,一模一样。
“……圣教大计,不容有失。”黑袍人的声音嘶哑,仿佛砂石摩擦,“青州分坛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只等‘钥匙’到位。”
刘掌柜恭敬垂首:“禀使者,印章已到手,但……根据教中典籍记载,那枚‘平安印’只是钥匙的一部分。还缺一个关键部件,才能打开‘那地方’。”
“我知道。”黑袍使者冷冷道,“所以胡老那边,‘药引’准备得如何了?”
“胡掌柜说,还差最后一味主材——‘百年怨魂骨’。前日他已派人在镇外乱葬岗寻到一截,这几日正在炼制‘九幽丹’。等丹药炼成,就能……”
“就能什么?”黑袍使者打断他,“就能强行激活钥匙?胡老倒是打得好算盘。”
刘掌柜额头渗出冷汗:“使者明鉴,胡掌柜也是为圣教……”
“不必多说。”黑袍使者抬手,枯瘦的手指在烛光下泛着青黑色,“教主有令:春分之前,必须打开青州秘藏。届时圣教将得上古传承,一统江湖指日可待。你与胡老若误事,知道后果。”
“属下明白!”刘掌柜腰弯得更低,“只是……那陈青玄近日名声渐起,属下担心……”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值得你担心?”黑袍使者冷笑,“不过,他既与那妖女有关联,倒也不能不防。胡老已经派人盯着了,若有异动……”
后面的话陈青玄听不清了。
因为他胸腔里,有一股滚烫的怒意几乎要炸开。
印章果然在刘掌柜手中!
兄长之死,果然是幽冥教谋划的!
“钥匙”、“药引”、“青州秘藏”、“上古传承”……这些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远超他想象的巨大阴谋。
而兄长,只是这个阴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陈青玄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剧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不能冲动,不能现在冲出去——那个黑袍使者的修为,至少在化劲以上,远非他现在能抗衡。
他强迫自己继续听。
“……‘药引’需要活人精血为祭。”刘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胡掌柜的意思是,等‘九幽丹’炼成,就用那小子……”
“嗯。”黑袍使者沉吟,“身怀灵瞳者,精血确实是大补。但此事需谨慎,那妖女虽重伤遁走,未必不会回来。若让她知道……”
“胡掌柜已有万全之策。”刘掌柜眼中闪过狠厉,“到时候,就说他行医失误,害死人命,被苦主失手打死。合情合理。”
陈青玄浑身冰凉。
原来,他们不仅要谋害兄长,现在连自己也要一起除掉。所谓的“药引”,竟是要用自己的精血来激活那枚印章钥匙?
他必须知道更多——秘藏在哪?钥匙的另一部分是什么?春分之约具体在哪一天?
陈青玄微微调整姿势,想靠得更近些。但就在此时,怀中锦囊突然开始发烫!
不是温热,是灼热!
那热度透过衣衫,几乎要烫伤皮肤。与此同时,密室内,黑袍使者猛地转头,兜帽下两道幽绿色的光芒射出,直刺陈青玄藏身之处!
“谁?!”
声音未落,黑袍使者已化作一道黑烟,从密室入口冲出!
陈青玄想也不想,灵蛇步“窜”字诀全力爆发,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疾退。几乎同时,他刚才藏身的太湖石被一道黑气击中,“轰”一声炸成粉末!
“抓住他!”刘掌柜的尖叫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院中守卫闻声而动,但陈青玄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假山,直奔后墙。玄瞳视野全开,所有能量节点、机关陷阱一览无余。
一道暗箭从墙角射出,他侧身避开,箭矢擦着衣角钉入地面,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两个守卫从左右包抄而来,手中钢刀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陈青玄不避不让,崩山拳“裂地式”横扫,真气灌注拳锋,与钢刀硬撼!
“铛!”
钢刀应声而断,守卫虎口崩裂,倒飞出去。但这一耽搁,黑袍使者已追至三丈之内。
“小子,留下吧。”嘶哑的声音如毒蛇吐信。
一只青黑色的鬼爪凌空抓来,爪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冻结。陈青玄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真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这是境界压制!
他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向后撒去。
“嗤嗤嗤——”
粉末与黑气相触,爆出刺目的火光。那是他特制的“阳炎散”,专克阴煞之气。黑袍使者果然身形一滞。
趁此间隙,陈青玄已掠至墙下。他脚尖在墙砖上连点数下,身形如鹞子翻身,越过墙头。
落地时,锦囊仍在发烫。他不敢停留,灵蛇步催到极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青石镇错综的巷弄中。
身后,兴盛当铺后院传来黑袍使者愤怒的低吼,但没有人追出来——他们显然不敢在镇中大动干戈。
陈青玄一路奔回药棚,从后窗翻入,紧闭门窗,这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冷汗已湿透衣衫。
他掏出锦囊,锦囊的热度正在缓缓消退。打开,里面除了遁影符和青冥丹,还多了一行极淡的金色小字,浮现在锦囊内壁上:
“幽冥‘搜魂使’,化劲巅峰,擅‘九幽爪’,阴煞侵体,三日内需以阳气驱之。”
字迹是青璃的。
原来这锦囊不仅是保命之物,还能在感应到幽冥教高手时,显示对方信息。
陈青玄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沉了下去。
化劲巅峰……
他现在只是明劲入门,距离暗劲尚且遥远,更别说化劲。若不是今夜准备充分,又有锦囊示警,他必死无疑。
他摊开手掌,掌心被自己掐出四个深深的血印。
“刘掌柜……胡掌柜……幽冥教……”陈青玄喃喃低语,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春分之约,青州秘藏,钥匙的另一部分……这些线索,他必须查清。
还有那个黑袍使者说的“妖女”——显然是指青璃。幽冥教也在找她。
陈青玄按了按胸前的玉佩,又摸了摸那片青色鳞片。
“前辈,您究竟卷入了怎样的漩涡……”他望向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已是丑时。
陈青玄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玄天武诀。今夜一战,虽然凶险,却也让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清醒认知。
他要变强。
要强到能直面黑袍使者。
要强到能揭开幽冥教的阴谋。
要强到……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丹田暖流缓缓流转,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那一丝阴寒。那是黑袍使者爪风留下的余毒,若不是锦囊示警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窗缝中透进一缕月光。
陈青玄睁开眼,眼中已无慌乱,只有如深潭般的沉静。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正式踏入了这场漩涡。
而这场漩涡的中心,是青州秘藏,是上古传承,是幽冥教一统江湖的野心。
也是他为兄长复仇的机会。
他取出那枚从赵老爷体内取出的铁针,针尖的黑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针,是警告?还是试探?
或者说……是邀请?
陈青玄将针收起,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轻声自语:
“春分之前,我会准备好。”
“幽冥教,我们青州见。”
窗外,秋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