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抒胸臆藕断丝连
马清月没有说话。
父亲惊怒的神情,与众人不解的目光相继落入眼中,她依旧沉默无言。只任凭这个男子以一个颇为暧昧的姿势紧拥着自己,不知不觉间马清月的身体却已微微颤抖了。
诧异?愤怒?疑惑?哀恸?
不,不对。
完全无视世俗的目光,她毅然与周济泉深深对望,随之丹唇微启,柔声话语中赫然是重逢的欣喜:“你……终于来了。”
无数兵刃齐齐亮出,彻底将他的去路堵死。
然而周济泉的神情依旧傲然,浑然不将威名赫赫的武林盟会放在眼里。这份不加掩饰的桀骜不屈,哪里还是那个琼华派的废物弟子周济泉所能拥有的?
这一点,霍然觉察到了,颜宝珠觉察到了,左玉龙觉察到了。然后此间众人,也相继觉察到了。
韩心琼禁不住一个激灵,眼神死死落在那个陌生的黑衣男子身上,低声喃喃道:“难道、难道真的让你赌赢了?难道他就是……”
“马小姐,你可愿随周某杀出这重围?”他轻轻牵起马清月白嫩的手掌,手心相扣指相贴,在她的耳畔轻声询问。
而她也在些许的沉默后,当着霍然的面毅然点头,温柔的话音幽幽传来,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我愿意。”
霍然只觉得被人当面重重扇了一个耳光,几乎当场要气晕过去。他盛怒之下恨屋及乌,对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也生出滔天的恨意来。
然而马宏毅尚在身后,他纵然再如何痛恨马清月,也绝不敢厉声指责,如此一来,自然只能将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到周济泉的身上。
金芒暴起,杀气凛然。游龙剑骤然出鞘,毫不迟疑地刺向周济泉:“混账,纳命来!”
周济泉对霍然的暴怒不以为意,只是持剑堪堪挡下这一记直刺,随即剑尖上挑,顿时将袭来的力道卸到了上方。
以此刻他的眼光来看,霍然纵然武艺高强,但盛怒之际难免心浮气躁,出招自然有了几分紊乱。
而这,则是他逃出生天的绝好契机。
周济泉左手牵着马清月,右手持剑与霍然连续拼招,纵然内力不及其浑厚,但在对战经验及眼光上却胜了不止一筹,每每出招都能令对手险象环生。
这一点落入旁人眼中,顿时引来一片哗然:“此人到底是谁,所用招式居然精妙如斯?”
二人飞快过招,转眼间又过去十合。突然周济泉咬牙硬接下霍然劈来的一剑,瞅准机会借力身形鹤起,竟携着马清月朝大堂外飘飞而去。
大堂内本就高手如云,如何能容忍周济泉在他们眼皮底下溜掉?但见无数道内力蓄势待发,目标直指上空的黑衣男子,下一刻便要悍然出手。
方此时刻,那一袭艳丽红衣飘然而至,却抢在众人出手前来到了周济泉的面前:“你以为跑的了吗?”
正是韩心琼!
她身形敏捷宛若鬼魅,着实令周济泉大吃一惊。然而当他看清那张被雪白长发遮蔽了部分的容颜,以及眼中泛起的那一丝泪光时,却不由得呆住了:“心琼……”
掌力运起寒气飘零,瞬息间便抵在了周济泉的胸膛上。随着韩心琼浑厚的内力奔涌而出,恐怖力道如期而至,他只觉得胸口被凛冽寒气骤然入侵,顿时喷出一大口鲜血来,紧接着整个人都被这一掌之力彻底轰飞,随即跌落至大堂外面。
“莫要被这贼人跑了,给我追!”眼看周济泉被韩心琼出手重伤,众人立刻反应过来,正欲群起直追。
不料最前方的韩心琼骤然回首,神情早已恢复了一片冷漠:“不必追了。那人被我的冰心掌摧毁了心脉,定然活不过三个时辰。我们且在此安心等候,待三个时辰一过,心琼自有办法寻到他的踪迹。”
“可是……”霍然正欲开口,不料韩心琼脸色又沉,足下更无一丝让步,“怎么了霍大侠,莫非你还信不过我?”
耳听得大堂外众家丁的追赶声逐渐远去,霍然自然也是焦急难耐。然而韩心琼就这么拦在众人面前,摆出决不后退的架势,一时间竟无人敢犯。
武阳城外,某条山溪旁。
周济泉被马清月紧紧扶住,沿着这条从高山上淌下的小溪蹒跚而行。
耳听得后方追杀呐喊不绝于耳,周济泉心急如焚,一不留神脚步不稳,顿时就栽了下去,连带着马清月一并摔倒在地。
“你、你怎么样?”马清月慌忙扶起他,眼见周济泉的眼神一片黯淡,嘴角更是溢血不止,不由芳心大乱,“天哪,韩堂主她、她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
周济泉勉力一笑,低声道:“不怪她。若非她那一掌,我们断然无法脱出那层层围困。何况我明白她的,那一掌威势虽强,却意在瞒过马宏毅等人的眼睛,无论如何也要不了我的性命。快先找个地方躲上一躲,待我伤势稍缓再说。”
说着他眼睛翻白,就这么昏死过去了。
马清月并不知晓马府中的如云高手均被韩心琼牢牢拖住,前来追杀的只是些武艺稀松平常的家丁们。她环视四周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意,遂架起周济泉一头冲进一旁幽暗的树林里。
林间多有树枝荆棘,她架着周济泉奔逃了一阵,一身艳红嫁衣已被勾得破破烂烂。
马清月见状当机立断脱去嫁衣,在奔逃途中不时扯下一片衣角勾在临近树枝上。待嫁衣被完全扯烂,她才选择了另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行,同时沿途小心地抹去脚印,极力隐藏二人逃遁的踪迹。
如此逃亡了将近三个时辰,马清月终于寻得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山洞。确认洞中并无伤人的蛇虫鼠蚁后,她便拖着周济泉进洞,并以枯草树枝将洞口牢牢封住,让这洞口从外界瞧不出一丝异样。
做完这些后,马清月极力隐藏气息蹲在洞口,目光透过树枝枯草的缝隙,牢牢注视着外界的动向。
这一蹲,就是两个时辰。
期间洞外的确偶有人影闪过,且不住往四下查探,显然是奉命前来追踪的六大门派的高手。然而在马清月的精心布置下,洞口早已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若非精通追踪之人,定然无法发现。
两个时辰后,外界除了阵阵虫鸣,再无丝毫异动。而天色,也彻底黯淡了下来。
“呼……”从高度的戒备中放松下来,马清月只觉得万分疲惫,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她更明白即便夜色已晚,追踪之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故而即便微觉寒冷,马清月却不敢燃起火堆取暖,只能抱紧自己的身躯孤独地打着寒颤。
不知过了多久,周济泉痛苦的呻吟声传来。
“你醒了?”马清月大喜,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一阵,终于抚上了他的脸庞,却只觉得入手处一片冰冷,“怎么会这样?难道说韩堂主的那一掌,竟强到了这种程度?”
她呆滞了一阵,脑海中不断回忆着白日里的种种画面,最终还是定格在韩心琼击出那一掌时望向周济泉的凄然眼神。
然后她摇头苦笑,低声喃喃了一句:“都是苦命痴情人。”
深入骨髓的寒冷中,周济泉忽觉淡淡温暖贴近了自己,随之有清幽体香飘至鼻端,令他不觉探出手来,去紧紧拥抱那个柔软的身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我爹的要求,去嫁给那霍然吗?”那个女子的声音从浓重的黑暗中轻轻传来,即便深陷凄苦夜寒,话语中的欣然亦不曾稍减,“因为我在跟自己打赌。如果婚礼进行得顺顺利利,我就会在洞房前服下准备好的剧毒,从此脱离相思之苦。尽管希望渺茫,我赌的却是有人听到我要嫁给霍然的消息后,会像你一样不顾一切前来阻止,然后带我远走高飞。”
纤细的双臂轻轻环住周济泉的脖颈,女子发梢上的淡淡幽香,仿佛也随着这些温情软语,逐渐渗透到了他灵魂的深处:“你知道吗,和你相处的那些日子,纵然离别多于团聚、痛苦多于甜蜜,纵然遭遇再多颠沛流离,我也从没后悔过。”
她咬了咬嘴唇,拥抱着他的力道随之又多了一分:“你曾让我忘了你,我也确实努力去遗忘。但其实我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得益于马清月的体温驱寒,此刻周济泉的神志已稍稍恢复。忽然他觉察到自己正紧紧拥着一个柔软的身躯,顿时大惊:“你!”
尽管已经冻得浑身发颤,周济泉还是毅然推开她,然后自顾自缩在角落中:“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马小姐,请你自重。”
被黑暗充斥的山洞中,根本无法瞧清他的神情。然而那话语中的冷漠,却能透过黑暗的阻隔,真真切切地传入耳中。
短暂的沉默后,马清月却不合时宜地轻笑出声,顿时让周济泉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你笑什么?”
“我啊,我是在笑我自己。”仿佛感受不到他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她依旧笑得欣然,“我在想,你如今对我这般态度,该不会是打算报复我吧?毕竟我以前也曾装傻充愣,徒惹你伤心了好一阵子。我知道自己脾气固执,脑中想法多少也有些牵强,但这就是最真实的我,不论何时都是如此。”
周济泉冷哼道:“与我何干?马小姐,你别误会了。我在大庭广众下抢你出来,只因看不惯那霍然丑恶的嘴脸,想借此杀杀他的威风罢了。”
说着他挣扎站起,朝着洞口的方向蹒跚而去:“好了,如今喜事被我这么一搅合,谅他霍然脸皮再厚,也不会再有攀龙附凤的念头了。此间无事我就先走了,你也速速回马府养伤吧。”
周济泉伸手拨开掩盖住洞口的枯草树枝,忽闻身后传来女子冷冷的声音,身形不禁为之一滞:“站住。”
听到这冷入骨髓的话语,周济泉呆了片刻,随即强忍住回头的冲动毅然走出洞穴:“我不是你想找的那个人。”
明亮的月光泠泠洒下,被茂盛的树林遮蔽了大半,仅映下无数斑驳树影,模糊了这夜间的深山。身后又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显然马清月也出了洞穴,执着地跟在身后:“我让你站住,你没听见吗?”
周济泉的呼吸不禁一滞,却依旧不予回望:“继续跟着我这叛徒,你就不怕被卖到极西去?”
不知何时,身后的脚步声已是停了。随后传入耳际的,却是透着无尽凄然的话语:“如果你不是他,为何要不顾一切地阻止我嫁给他人?为何到了此时,都不敢回头多看我一眼?而此刻我的心,又为什么会这般痛苦……”
说完这些,马清月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就这么颓然跪倒在他的身后,任凭苦涩的泪水涌出眼眶。然后她拼尽全力,向那个逐渐消失于黑暗中的背影嘶声高喊道:“你又想抛下我,自己一个人去哪里?回答我,周济泉!”
他远去的脚步,终究是彻底停住了。
良久,除了风声,只有沉默。
“不会再抛下你的。那种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周济泉张开口来轻轻说着,然后用右掌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却依旧没有回头去多望那个女子一眼:“坚强一点吧,要知道有人在等你,一直在等……”
言罢,他再度迈开脚步,苍凉的背影须臾间便融入了凄凄夜色,再也无法瞧见。
伴随着一阵扑簌声响,一只夜莺高飞而起,观其翱翔的方向,正是遥远的西北昆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