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觉得自己勇得可怕。

　　平时连深水区都不敢去的人，现在在长江底下四十五米的地方，朝着一个无比凶险的青铜城游去。

　　“路明非。”耳机里传来楚子航的声音，“呼吸放缓，别急。”

　　路明非这才发现自己喘得很厉害，呼吸器里的空气呼哧呼哧地进出。

　　他试着放慢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气泡从他嘴边溢出来，在探照灯的光柱里一串一串地往上飘，像某种倒着放的烟花。

　　“师兄。”他说，声音在水里变得闷闷的，“你怕不怕？”

　　“怕。”楚子航回答得很快。

　　路明非没想到楚子航也会怕。

　　这位师兄，看着就像是杀龙不眨眼的冷面杀胚。

　　他也会怕吗？

　　“怕很正常。”楚子航说，“怕完了，继续做该做的事。”

　　这就是其他人和楚子航的差距。

　　楚子航是个很能克己的人，很多做起来就难受的事，他都能让自己去做下去。

　　这也是楚子航之所以万人敬仰的原因。

　　深度五十五米。

　　探照灯的光柱忽然照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水，不是石头，是某种有颜色的东西。

　　暗沉的金属在光柱的边缘泛着光，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从黑暗里缓缓浮现出来。

　　那是一面墙。

　　一面巨大的，看不到顶也看不到边的青铜墙。

　　墙上刻满了纹路，不是随意刻的，是有规律的，一圈一圈，一环一环，像某种古老的星图，又像某种看不懂的文字。

　　光柱一左一右扫去，宛若望不到尽头的天险。

　　“这就是青铜城吗......”

　　“这宫殿出自炼金术的最高造诣者，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之手，命名为白帝，这是诺顿曾经行走人间的身份。”

　　楚子航牌百科为路明非讲解道。

　　路明非四下张望，没找到疑似出口的地方。

　　“接下来怎么做，我们去哪找叶胜师兄他们？”他谨慎地问。

　　路明非可谓是草木皆兵，他很清楚，暗处还活跃着一头次代种的龙族。

　　“我们已就位，麻烦定位叶胜和酒德亚纪的逃生路线。”楚子航说道。

　　他们身上的救生索，可不仅仅只是救生索。

　　这条绳索，还可以作为他们与摩尼亚赫号连接的通讯缆线，他现在就是在向上汇报着。

　　“不用动，你们正好在出口上方，注意警戒，接到叶胜他们后，我们会在第一时间拉你们上来。”塞尔玛的声音传递过来。

　　水面上，十几把装载炼金弹药的枪械正瞄准着水面。

　　曼斯教授把指挥权暂时交给了塞尔玛。

　　而他本人，此时就在甲板上，随时准备下水增援。

　　“是。”楚子航回话。

　　这则消息也被路明非听到，两人就这么在水体中悬着，看着下方空洞的黑暗。

　　两道探照灯交汇在下方，将黑暗划出一道惨白的口子。

　　路明非悬在水中，呼吸器的阀门一开一合，气泡从他嘴边溢出来，一串一串往上飘。

　　他盯着下方那片比墨还浓的黑暗，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师兄。”他小声说。

　　“嗯。”

　　“你说那个东西，现在在哪儿？”

　　楚子航微微侧了一下头，那双黄金瞳在水里亮得像两团凝固的火。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没有跟着移动，而是定定地指向某个方向。

　　他在听。

　　感知着水体的流动。

　　“叶胜他们还有多久出来？”

　　“两分钟。”塞尔玛的声音传下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出口正在打开，你们准备接应。”

　　路明非往下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青铜墙壁上有一块区域的光变了。

　　不是探照灯照的，是那东西自己亮的。

　　暗沉的金色，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有人在墙后面点了一盏灯。

　　一盏几千年的灯。

　　墙壁开始动了。

　　不是整面墙在动，是某一块区域，像一扇门，正在缓缓向外推开。

　　带着锈蚀的水流从门缝里倾泻出来，把周围的水都染得浑浊。

　　路明非看见两个人影从光里浮出来。

　　叶胜，酒德亚纪！

　　他们手牵着手，像两只在琥珀里沉睡了几千年的虫子，终于被人从石头里挖了出来。

　　叶胜的氧气面罩上全是雾气，亚纪的头发也散开了，黑色的发丝在水里飘着，缠在叶胜的手臂上。

　　“接住他们！”路明非喊了一声，和楚子航一起游过去。

　　叶胜的脸色很白，不是白人的白，是那种缺氧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他看见路明非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亚纪更糟。

　　她的眼睛半闭着，整个人靠在叶胜身上，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叶胜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在划水，动作已经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

　　路明非一把抓住叶胜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楚子航从另一边托住亚纪，把她从叶胜怀里接过来。

　　“人接到了！”路明非冲着通讯器喊，“拉我们上去！”

　　他感觉到腰间的安全绳猛地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传来，把他整个人往上拽。

　　楚子航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楚子航脸上的水珠在探照灯的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从水里传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像是心跳。

　　又像是叹息。

　　路明非低下头。

　　光柱扫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一张脸。

　　是一张比人脸大一百倍、一千倍的东西！

　　它从黑暗里浮出来，如一座沉睡了千年的山脉终于开始苏醒。

　　青铜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路明非的脑袋那么大，在探照灯的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硕大的黄金瞳如冥河引渡的灯火，幽幽地盯着他们。

　　是龙！

　　这是龙侍。

　　青铜与火之王的看门狗。

　　为自己君主守护白帝城几千年的家伙，出来了。

　　“路明非！”楚子航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上去！”

　　路明非很清楚，这么大的家伙，想要追上他们，只是几个呼吸的事。

　　他们的速度不足以安全上去。

　　路明非没有动，灿然的黄金瞳与对方直直对视着。

　　“路明非！”楚子航咆哮。

　　路明非终于动了。

　　他猛地转身，把手伸向腰间的安全绳。

　　“师兄。”他说，“带叶胜师兄他们上去。”

　　“你干什么！”

　　“我来拖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