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真情自古总辜负
客栈后院,龙一正来回踱步,焦急得好似热锅蚂蚁,忽闻一旁传来野忠武的声音:“龙一,快过来帮把手。”
他循声望去,但见野忠武背着马清月,手拽着一枝梅,正朝此处蹒跚而来,顿时大喜过望道:“野大哥,真有你的!”
龙一和野忠武合力将一枝梅和马清月先后抬进客房。
一枝梅脸上的一层寒霜未散,不用猜也知乃是寒毒发作所致。
马清月虽勉强保持清醒,但脸色一片煞白,话音更是虚弱得轻不可闻:“他寒毒发作,我、我追着他……连赶几十里,唯恐他伤及无辜。后来大日红莲上有红芒生出,他才稍稍清醒。我趁机以血喂他,这才……”
到最后她已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马姐姐,你好生休息吧,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龙一这般安抚马清月。
而后者也确实抗不住袭来的疲惫和虚弱感,不多时便沉沉睡过去了。
野忠武道:“我也是顺着一枝梅散发出的寒霜,一路追到三十里开外才发现他们的。如今这二人平安归来当然是好事,只是不知花心贼那边情况究竟如何。”
龙一劝慰道:“周大哥那里自有梨雨姐姐,应当可以放心。何况他也并非容易冲动之人,即便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冷静下来后定能明白事情的轻重。”
野忠武瞥了一眼此间床榻,无奈苦笑道:“如此,咱们一行七人,倒有三个须得静养几日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不能太平点吗?”
龙一莞尔道:“的确让人吃不消,但小子倒并不在意。生活本就应当起些涟漪,倘若一直如一潭死水,这才是我无法忍受的。”
野忠武笑着斥道:“你,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二人这般闲聊了一阵,不多时周济泉和张梨雨也回来了。
听闻一枝梅和马清月回到客栈的消息后,周济泉并无什么过激言行,只是嘱咐张梨雨照顾好卧床的三人,自己则入屋就寝去了。见他如此冷静,龙一和野忠武均觉得心下忐忑,询问张梨雨是如何安抚他的。
对此张梨雨只是笑了笑,并不正面回答,顿时让二人感到一头雾水。
三日后的子时,安宁镇北方的葬尸山上,张梨雨躲在暗处偷瞄不远处正在埋棺的程府众人,朝身后道:“郝雨,你千万莫急,待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动手。”
郝雨这次倒没有再穿那身吓人的行头,只穿了一件普通的衣衫,瞧上去倒也眉清目秀。他点头谢过张梨雨,又朝后方的周济泉一众执礼道:“诸位的大恩大德,在下永不敢忘。”
周济泉道:“不必言谢,好好对待程姑娘吧。”
郝雨连声道:“那是自然。不知诸位接下来做何打算?”
只因见周济泉等人连马车都一并赶来,故而他有此一问。
周济泉答道:“我们今夜齐聚于此,其一确保你和程姑娘不会被突发情况所扰,其二便是我们接下来要往北方赶路,正好借此机会跨过此山。”
“既然如此,在下便祝诸位一路顺风。”郝雨环视四周,笑道,“这葬尸山常年浓雾弥漫,今夜却一反常态地不见半点雾气。或许是那冤死此处的丽娘,也被诸位的善行感动了吧?”
这话说得众人尽皆失笑,唯有龙一面色肃然,直直盯着郝雨的脸,却是半点笑意也无。
郝雨觉察到龙一审视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发虚:“小兄弟,你怎么了?”
龙一淡淡道:“倒也无事。小子和你乃是初次见面,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故而送你几句话,还望你能笑纳。”
郝雨道:“小兄弟但说无妨。”
“真情自有青天佑,歹意定为恶鬼伤。古来有因必有果,莫道报应无头脑。如若得报时,遁地亦难逃。”龙一说完这话,见众人皆以古怪的眼神望向自己,忽然笑了起来,“小子的即兴之言,诸位无需置心。”
众人隐匿身形从子时守到寅时,哭灵的程府众人这才先后散去。
确认不会再有人中途折回后,众人立刻上前铲开坟墓将棺材挖出,继而打开盖子将程婉救出。
张梨雨喂程婉服下酣眠丸的解药,不一会儿她便悠悠转醒。见到眼前众人欣慰的目光,程婉明白自己终于能和心爱的男子相守,不由喜极而泣,不住向众人道谢。
事情既已完美解决,众人自然告别郝雨和程婉,赶着马车翻山启程了。
临别之际,张梨雨还询问了郝雨那日程府相遇之事,然而后者竟对此也矢口否认,倒令她感到困惑不解,索性认为自己只是大梦一场。
周济泉在旁再三催促,张梨雨只得向二人道一声”珍重”,这才跟随马车一道离开,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了远方。
待周济泉一行人去远了,郝雨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换上一副笑脸道:“婉儿,东西呢?”
程婉自衣襟中摸索了一阵,取出几件珠宝递给他。
后者一把抢过端详片刻,眉头忽然紧皱起来:“怎么才这么点?”
程婉苦笑道:“我爹他为了医治我,几乎花完了家里的积蓄,我不能再给他雪上加霜了。便是这些,也已是极限。抱歉了,郝郎……”
郝雨冷哼道:“你以为靠这点东西,就够我们吃一辈子吗?”
“郝郎?”程婉闻言吃了一惊。
郝雨见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挤出笑容再次拥她入怀:“傻婉儿,我逗你玩呢。从今日起我们就能归隐山林,做一对神仙眷侣白头偕老了。”
程婉喜不自胜道:“郝郎,我们大可更换名字,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偏僻地方搭一间草屋,再开垦两亩薄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日子虽然会过得比较清苦,但只要我们彼此扶持,那便什么都不怕了,不是吗?”
程婉正欣喜地描绘未来的美好生活,浑然不知拥着自己的那个男子,此刻的眼神已彻底变得冰冷。
“我们还可以养些小猫小狗,给孩子们做玩伴。郝郎,你觉得如……”程婉说着说着,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只因她无意中抬头,发现自己朝思暮想的郝郎,此刻的神情分明已变成了歹意十足的狞笑!
“哧!”
一道冰冷的气息猛然刺下,紧接着便是令人窒息的剧痛感袭来。
程婉怔怔地望着深深扎进心口的匕首,想要说什么,却被溢出口鼻的鲜血呛到了。她徒然张口,终究没能发出声来。
视线中那个男子将自己随手扔在一旁,接着将珠宝收进衣襟悉心藏好。
片刻后,程婉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心口处喷涌而出的鲜血逐渐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最终化成了一片血色汪洋。
伴随着感官的逐渐麻痹,这一刻她的意识却格外清晰,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一副画面——那个白衣女子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深深凝望着自己。
那时候她说出的那五个字,此刻依旧在心间不住回荡:祝你们幸福。
“幸福?”程婉惨然一笑,视线随之化作永恒的黑暗。
浓雾不知何时再度弥漫开来,且比以往都要浓厚数倍,一丈外几乎不能视物。
郝雨觉察到了浓雾的异样,口中低骂一声,起身就要迅速离开此地。
忽闻身后阴森的低笑响起,他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郝雨惊诧回首,但见除了躺在地上已然死去的程婉,再无其他异样,立刻长舒了一口气:“是我听错了吧,还是赶紧离开此地为妙。”
然而他话音方落,那个阴森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这一次不仅是从身后传出,竟好似来自四面八方:“三十年了,漫长的轮回,终于让我等到一切终结的时刻了。”
郝雨面如土色,浑身抖若糠筛,在恐惧中嘶声吼道:“是谁?给我滚出来,别装神弄鬼!”
那声音阴笑不止,在此浓雾弥漫的深夜中更倍显可怖:“这世间深爱彼此的男女,我自会祝福他们白头偕老。但负心之人,却绝对不能被放过!”
郝雨的呼吸因极度恐惧甚是急促,他不住朝四下打量,企图揪出那个声音的来源,忽然瞥见前方程婉的尸体,就在方才竟然动了一下!
她动了一下,然后便在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怖阴笑中……缓缓站起!
郝雨的眼眸死死盯着逐渐朝自己行来的染血尸身,吓得双腿提不起一丝逃跑的力气。在他瞳仁映出的景象中,沾满腥红血液的尸体将扎进心窝的匕首缓缓拔出,带起一片血花。随即尸身高举起那柄染红的锋利匕首,对准他的心口,将锋利刃芒一寸一寸地送了进去。
在郝雨的眼眸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的前一刻,他分明瞧见那尸体缓缓抬起头来,接着露出一双骇人的面孔——惨白的面容上没有双眼。
大雾,终究是彻底消散了。
至此,这葬尸山再无蔽日云雾。而那个流传了三十多年的诡异故事,也随着大雾的消散,逐渐划上了休止符。
山的那一头,坐在马车上的张梨雨若有所觉,随即回望上方的深山处,喃喃道:“他们会幸福吗?”
龙一紧皱眉头正要说什么,但视线一触及她担忧的神情,犹豫片刻还是不着痕迹地散去严肃的神情,重归嬉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自然是幸福美满了。”
“如此便好。”张梨雨欣慰地笑了笑,“能帮到别人,自己也会觉得幸福。”
夜幕下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月下的山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