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无情剑别无情道
龙一拍了拍酸痛的手臂,忽见张梨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遂促狭道:“姐姐为何这般看着小子?莫非是喜欢上我了?”
张梨雨惊觉回过神来,继而啐道:“臭小鬼,乱讲就不怕烂舌头吗?”
龙一大笑道:“小子即便全身烂透,唯有这口中舌头绝不会烂。”
张梨雨笑点他鼻尖道:“你净说大话,先前还说要做戏做得像一些,方才画个破法阵还不是睡着了?而且睡得那么死。”
龙一无奈摊手道:“姐姐莫要诬赖小子啊,我是真没休息片刻。”
“罢了罢了,姐姐说我睡着,我便是睡着了。”龙一见她脸上忽然浮现出惊疑的神情,只得连连点头认下,免得与其再起争执。
二人见夜色已深,且手头再无事务,便知会了守卫的周济泉和野忠武二人。四人商议着在程府客房中暂宿一晚,待明早再返回客栈。
张梨雨问二人可曾放了谁进来,周济泉和野忠武均摇头否认,这令她大为疑惑。
但衣襟中分明放着那张酣眠丸的药方,张梨雨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将此事放下回客房休息去了。
翌日清晨,四人出了程府,径直走向原先所宿的客栈。然而尚未抵达,便遥见客栈门前围满了人。
周济泉顿觉不妙,立刻伸手分开人群,只见掌柜神情慌张地拦在门口,对众人道:“大伙另寻别家吧,今个儿这地方住不得人了……”
周济泉忙道:“掌柜,怎么回事?我还有朋友住在这里呢。”
掌柜回答道:“还不是有两个客人突然在后院大打出手,而且打得特别狠,瞧来定是一流好手。”
周济泉等人闻言再不迟疑,当即甩开掌柜冲入后院。
四人甫一踏入后院,便见地面布满了被沛然内力轰出的坑洞,石桌石凳尽皆化为齑粉——交手之人打斗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野忠武眼尖,稍稍扫视一番便发现了右侧乱石堆中露出的紫衣残片:“那里有人!”
四人立刻七手八脚将石块搬开,果然瞧见一昏厥过去的紫衣女子:“紫蝶?”
即便她浑身沾满血污,衣衫更是残破不堪,但四人还是一眼便认出她的容貌。
周济泉见状脸色立刻一沉,肃声道:“我把她弄回客房。”
他将紫蝶背到客房,将其平躺在床榻上。
张梨雨立刻搭她脉象,片刻后道:“五脏六腑均被内力震伤,所幸性命无忧。我这就去配一方治疗内伤的汤药,你们谁去买些治疗红伤的外敷药?”
野忠武立刻道:“我去!”言罢他大步流星地迈出客房。
张梨雨也不废话,当即外出熬制汤药去了。
龙一见周济泉脸色冰冷一言不发,顿觉气氛压抑得慌,随便找了个借口也逃了出去。
此地,终于只剩下他和那个昏死过去的紫衣女子单独相处。
周济泉伸手为紫蝶轻拭去嘴角的血迹,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这一瞬间,他紧紧握住秋水月华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我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挑战我的底线。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这新仇旧恨,我迟早也要一并讨回来!”
客房外野忠武已买回治疗红伤,他就要送至客房时,忽被一旁龙一拉到角落道:“野大哥,即便我不说,你也知道究竟是谁打伤了紫蝶姐姐吧?”
野忠武下意识地瞥一眼客房的方向,确认周济泉不曾留意此处,这才轻叹道:“柳紫蝶身上有多处严重冻伤,客房内又不见一枝梅和马清月,这下怕是麻烦了。”
龙一担忧的心绪并不比他少,沉声道:“周大哥能容忍一枝梅到这个程度,已着实不易。而且据我观察,只怕他这次也已彻底失去耐心了。”
野忠武闻言嗤之以鼻道:“事到如今,我已完完全全瞧不起这一枝梅了。他明知马清月乃是周济泉心之所属,却依旧不知收敛。”
龙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本无可厚非。然而抛开以往不说,一枝梅今次所作所为,即便并非他的本意,却也着实有些过了。”
“其实我明白,在这里埋怨一枝梅根本无济于事。我也明白面对马清月的姿色,天下少有男人能做到心如止水。罢了罢了,我先四处找找这二人的踪迹,你想法子劝劝你周大哥。这二人若当真动起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野忠武言罢将红伤药塞给龙一,接着大步迈出客栈,身影须臾间远去了。
龙一想到要独自面对客房内的压抑气氛,顿时犹豫不决。幸好不一会儿张梨雨端好汤药赶来,他便和她一道进入客房。
红伤药外敷,汤药内服,不过一炷香时间紫蝶便幽幽转醒。
然而她自从睁眼后便保持沉默,根本没有向众人说明自己负伤的缘由。
周济泉也不问她,见她伤势渐愈,便孤身一人沉默着出门了。
龙一见状立刻给张梨雨使了个眼色,见她依旧不知所措,当即踮起脚尖在她耳边道:“周大哥现在最需要的是安慰,不要再跟木头一样傻站着了。”
张梨雨被他话语提醒,犹豫一阵后忽然一跺脚,便追着周济泉去了。
夜色浓稠,皓月当空。山崖之巅,万籁俱寂。
郁郁葱葱的林间,张梨雨从树干后悄悄探出脑袋,望向不远处的那一袭白衣。她犹豫良久,却还是鼓不起上前与他说话的勇气。
如此过了许久,那立于山崖之巅的白衣男子若有所觉,脑袋微转张梨雨所在的方向,平淡话语随即传来:“不要躲了,过来吧。”
张梨雨吃了一惊,犹豫良久后终究还是拖着步子来到他身后。
即便早已在脑中模拟了无数遍,此时得以近前看他的侧脸,她的思绪依旧不由自主地变作一团乱麻。一时间不管她如何理,也无法重归顺畅了。
张梨雨犹豫半晌,只徒然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济泉见她如此又缓缓转过头去:“若是无事便回去吧,现在我只想静一静。”
张梨雨听出他话语中的冷漠,神情不禁一滞,强笑道:“别这么拒人千里之外嘛。自从那日在王攀那里分别,我们都不曾好好说过话呢。”
沉默带来无形的压抑感,使得二人间的距离,无形中又逐渐拉远了一些。
即便觉察到了气氛的尴尬,也深知二人并非无话不谈的至交,奈何张梨雨的内心深处依旧有着不甘。这种情绪一遍遍唆使她留下来,一遍遍督促她开口,去主动打破这份沉重的沉默。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仰望着山巅上空皎洁的明月,片刻后装作漫不经心道:“这月亮、这山、这风,和那日的还是一样啊。”
意料中的沉默。
周济泉萧瑟的背影,并未因她的话语而有半点反应。
一阵清凉的夜风吹过,二人的衣衫同时随风轻飘,飘动的角度亦是一致。只是彼此的心绪,却未必能如此同步。
张梨雨轻笑一声道:“那日分别后,我便拜野忠武为师,向他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武艺。虽说我这人比较笨,这么长时间只学会了三招,但……其实我一直都想和你讨教讨教,你就陪我练一阵吧。”
言罢她并掌成刀,朝周济泉不紧不慢地削去。然而尚未触碰到他的背部,她便觉得手腕一紧,却是已被他用大手捏住,根本动弹不得。
“抱歉,我现在没有心情。”周济泉冷漠的声音传入张梨雨的耳中,却连头也不回就放开了她。
她灿然一笑,手上攻势再起,却又被他随意闪身避开。
对张梨雨而言,攻势一起要想收住便有些困难。而此刻面前是近在咫尺的峭壁,出招的余劲尚在,依旧不住推着她朝山崖边缘冲下。
这一刻,张梨雨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眼前的景物,除却回荡山间的缥缈云雾,以及四周陡峭的山崖,还有的便是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直到她的手臂被另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
下方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惊得她冷汗淋漓。回首望去,周济泉俊朗的面庞与皎洁的月华交相辉映,好似流溢着温玉般的光彩。
山风清冽,拂起他苍劲的发梢,纵是置身在这般浓稠的夜色中,其俊美亦不曾稍减。
他深深凝望着眼前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女人,一双深邃的眼眸好似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几乎要连她的魂魄也一并俘虏:“傻丫头,没事吧?”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矜持,所有的哀怨执念,统统化作眼角颗颗晶莹的泪珠涌出。在夜空中划过星星点点的光辉,悄然坠落于无底深渊下。
张梨雨缓缓站直身体,即便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依旧禁不住轻笑出声:“周疯子,你说说看,你觉得我戴这根发簪,究竟好不好看?”
挽在乌黑发髻上的银质发簪,其上的那朵紫色蔷薇花,在温和月光的怜爱下,面对心仪之人第一次冉冉绽放出属于自己的风采。
他心中有所触动,下一刻便要张口言语,不料她忽然伸出双臂紧拥住自己,却根本不给自己回答的机会。
“罢了,今生今世,我大概都没有资格知道答案了。”
明月正好,夜风袭人。山崖之巅,唯有万千沉默,缓缓打开痴情人的心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