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心中微凛，此人眼光好毒。

　　自己刻意收敛，竟还能被他看出端倪。他不置可否，反问道：“萧兄身手不凡，剑气隐然，当是剑术大家。不知是江湖哪路豪杰？”

　　“豪杰谈不上，”萧夜摆摆手，又灌了口酒，神色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就是个受不了家里鸟笼，自个儿跑出来透气的浪荡子罢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李寒听出了弦外之音：家族束缚，离家出走。再联想到他那隐隐的贵气与郁色，恐怕出身非同一般，所谓的“鸟笼”，恐怕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豪门巨宅。

　　“家里给安排得明明白白，读书，练武，结交该结交的人，娶该娶的妻……”

　　萧夜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与无奈，“连枕边人是谁都不能自己选，美其名曰‘联姻’，实则是桩买卖。这般活法，与提线木偶何异？我萧夜这辈子，宁可餐风露宿，仗剑天涯，也绝不做那笼中金丝雀，任人摆布！”

　　他说得有些激动，抓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

　　李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理解这种对自由和自主的渴望，某种程度上，他自己不也在与各种“安排”和“束缚”抗争么？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李寒问。

　　“对，跑出来了。”

　　萧夜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明亮，“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看看这江湖，看看这天下，岂不比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勾心斗角来得痛快？”

　　他说着，看向李寒，“就像李兄你，方才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愿为一面之缘的寒士，得罪那等纨绔。这等率性而为，快意恩仇，才是我辈中人！”

　　李寒摇头：“并非率性，只是见不得不平事罢了。”

　　“这便是了。”

　　萧夜拍案道，“见不得不平事，多少人早已失了这份本心。李兄，就冲你这份本心，我萧夜便愿交你这个朋友。”

　　他端起酒碗，“来，我敬你！”

　　李寒也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酒意上涌，话匣子也打开了。

　　从江湖趣闻，谈到边关风雪。

　　李寒说起北地狄患，说起雁门关的苍凉与热血，虽未明言自己经历，但言语间流露出的真切感触，让萧夜听得目光炯炯。

　　“李兄果然去过边关！”萧夜叹道，“我听得出，那不是道听途说能编出来的。实不相瞒，我早年也曾随家中长辈去过北地历练，只可惜……嘿，不说也罢。李兄可知，如今江湖上，用剑者虽众，但真正能称得上心剑合一的，不过寥寥？”

　　话题转到武学，萧夜更是神采飞扬。他师承隐秘，但于剑道一途见解极为深刻，往往寥寥数语，便能直指要害。

　　李寒身负“武状元之体”和“杨家枪法”精髓，虽体系不同，但武学道理相通，两人越聊越是投机，从招式变化谈到内力运用，从临敌机变谈到心境修炼。

　　韩礼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也是暗暗吃惊。

　　这萧夜年纪轻轻，剑道修为竟已臻至如此境界，所言所论，绝非寻常江湖门派所能教授。

　　其来历，恐怕比预想的还要惊人。

　　不知不觉，一坛酒已见底。萧夜脸色微红，眼神却越发明亮，他忽然长身而起，对李寒郑重一揖：“李兄，今夜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我萧夜漂泊半载，所见多是虚伪矫饰之徒，如李兄这般文武兼修、胸有丘壑且性情真挚者，实乃首次得见。若李兄不弃，萧夜愿与你结为异性兄弟，从此肝胆相照，祸福与共！”

　　李寒也站起身。

　　与萧夜一番畅谈，他也深感此人虽出身可能显赫，但性子直爽，重情重义，胸有热血，厌恶束缚，与自己颇为对脾气。

　　在这诡谲的金陵城中，能得此一友，实是幸事。

　　“承蒙萧兄看重，李墨亦有此意！”李寒正色道。

　　当下也顾不得酒肆简陋，两人问掌柜的要了三支线香，就着灶火点燃，插在香炉中，对着窗外明月，简单而郑重地拜了八拜，叙了年齿。

　　萧夜二十有四，长李寒六岁，为兄；李寒十九，为弟。

　　“贤弟！”

　　“大哥！”

　　两人相视大笑，心中均涌起一股豪情与暖意。

　　回到乌衣巷宅院时，已是后半夜。

　　李寒让韩礼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厢房，对萧夜道：“大哥若暂无落脚之处，若不嫌寒舍简陋，便在此住下。”

　　萧夜也不推辞，笑道：“正愁没地儿去，那就叨扰贤弟了！你这地方清静，正好躲躲清净。”

　　他言语间，似乎仍有些麻烦未了，但李寒不问，他便也不说。

　　是夜，李寒在京城，有了第一位意气相投、可托生死的兄弟。

　　《金陵梦》的风潮持续发酵，连带着“清风”与“李怀瑾”之名，在金陵城中被谈论得愈发热烈。

　　作为将这股风潮成功推向巅峰的推手，苏万卷自是春风得意。

　　这一日，他便在苏家位于城西的一处精致别业听荷苑设下私宴，郑重邀请李寒，名为答谢，实则有更深的结交之意。

　　听荷苑虽不临秦淮，却引活水成池，时值初夏，新荷初绽，碧叶连天，清雅宜人。宴设在水榭之中，四面轩窗敞开，荷风送爽，极为惬意。

　　李寒依旧作“李墨”打扮，带着韩礼准时赴约。

　　萧夜本不喜这等应酬，但听李寒说或许有江湖消息可听，又觉待在宅中无趣，便也同来，只道是李寒友人，名唤“萧夜”。

　　苏万卷亲自在水榭前相迎，笑容满面：“李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快请，这位是？”

　　他目光转向萧夜，见其气度不凡，腰间佩剑隐有寒芒，心下微凛。

　　“这位是在下新结交的兄长，萧夜萧大哥，亦是江湖豪杰，听闻苏东家盛宴，特来叨扰。”

　　李寒介绍道。

　　“萧壮士光临，苏某荣幸之至！”

　　苏万卷连忙拱手，他生意遍布南北，深知江湖人物的能量，不敢怠慢。

　　三人步入水榭，只见内中陈设清雅，紫檀圆桌上已摆好数样精致凉菜。

　　一位身着鹅黄襦裙、外罩浅碧纱衣的少女，正俏生生立于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