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杏眼桃腮，肌肤胜雪，未语先笑，眉眼间透着江南水乡女儿特有的灵秀与明媚，顾盼之际，又有一丝不同于寻常闺秀的干练与慧黠。

　　“芷兰，还不快来见过李公子、萧壮士。”苏万卷招呼道。

　　那少女正是苏万卷的独女，苏芷兰。

　　她盈盈上前，敛衽一礼，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苏芷兰，见过李公子，见过萧壮士。”

　　行礼时，一双明亮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悄悄打量着李寒，尤其在李寒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

　　“苏小姐有礼。”李寒与萧夜还礼。

　　众人落座。

　　苏万卷是东道，热情招呼。

　　菜肴并非一味追求奢华，但样样精致可口，显是用了心思。

　　席间，苏万卷绝口不提具体生意，只谈风物，论诗文，偶尔问及北地风光，萧夜亦能说些江湖趣闻，气氛颇为融洽。

　　苏芷兰并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羞怯不语，反而落落大方，不时插言。

　　她谈起近日金陵流行的衣饰花样、各家书局新出的话本，竟也头头是道，更对《三国演义》中的人物情节如数家珍，说到兴起处，眼眸亮晶晶的。

　　“李公子，或者说清风。”她终于忍不住，望向李寒，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听闻公子来自北地幽州？那可真是巧了，小女子近日最迷一位幽州才子的诗文，可惜缘悭一面。不知公子可曾听闻‘李怀瑾’李公子大名？”

　　李寒心中微动，面色不变，微笑道：“李案首诗才惊世，名动北地，在下自然听过。苏小姐也喜欢他的诗？”

　　“何止喜欢！”苏芷兰俏脸微红，却无扭捏，直言道，“他的诗，小女子不知抄录、吟咏了多少遍。只恨不能亲见其风采。父亲说李公子亦是幽州人，我还暗自期盼，或许公子认得他呢。”她语带遗憾，目光却仍灼灼地看着李寒，似乎在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万卷在一旁捻须微笑，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宠溺与骄傲。

　　他这个女儿，自小聪慧，不喜女红，偏对算账经商、诗文杂学有着过人兴趣和天赋，近年来已成为他不可或缺的臂助。

　　她眼光极高，等闲男子不入其眼，唯独对那位声名鹊起的幽州才子李怀瑾推崇备至。

　　今日得知“李墨”公子便是合作者，且可能来自幽州，她便软磨硬泡非要见见，心思不言而喻。

　　李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道：“李案首名扬四方，在下亦是久仰。不过幽州地广，在下僻居乡野，却是无缘得见。”

　　看来老苏还没有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女儿，倒是守信。

　　一名苏府管事匆匆来到水榭外，躬身递上一张帖子，低声对苏万卷禀报了几句。

　　苏万卷接过帖子一看，脸上露出讶色，随即对李寒笑道：“李公子，看来今日你这听荷苑，是注定要热闹了。你可知这帖子是谁下的？”

　　“哦？愿闻其详。”

　　“是谢家大小姐，谢清漪。”

　　苏万卷将帖子递给李寒，“谢小姐言道，得知清风之作由我苏家刊印，她心慕清风才学，有诸多不解之处想要求教。知我今日宴请贵客，猜测或许与清风有关，便冒昧投帖，想请我引荐，与清风一晤，讨论《金陵梦》中诗词。”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小姐性子清冷，等闲不与人交际，此番主动来访，可见对《金陵梦》推崇备至。李公子，你看……”

　　李寒看着手中素雅的花笺，上面字迹清峻飘逸，确有林下之风。

　　谢清漪……那位在拍卖会上以天价拍下《红楼》手稿的蒙面女子，太书院博士之女，金陵有名的才女。

　　她竟如此执着，直接找上门来了。

　　苏芷兰听到“谢清漪”的名字，小嘴微微噘了一下，轻声道：“是她呀，那个‘冷美人’。”

　　语气里似乎有点小小的较劲意味。谢清漪才名在外，是金陵闺秀中公认的翘楚，苏芷兰虽精于商道，活泼开朗，但在传统文才方面，确不及谢清漪名声显赫。

　　李寒沉吟片刻。

　　对方以探讨学问为名，态度恳切，且是苏万卷转交，直接拒绝未免不近人情，也容易引人疑窦。

　　既然“清风”这个马甲目前还需维持神秘，不直接承认，但以合作者或知情人的身份与之交流，倒也无妨。

　　苏万卷会意，笑道：“那便这就让人请谢小姐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月白素裙的女子，在侍女的引领下，袅袅步入水榭。

　　她依旧以轻纱遮面，但今日所戴帷帽更为轻薄，影影绰绰可见其下清丽绝伦的轮廓。

　　身姿窈窕，步履从容，与苏芷兰的明媚活泼形成鲜明对比。

　　“清漪冒昧来访，打扰苏世伯雅集，还望世伯与诸位见谅。”

　　谢清漪声音清越，对着苏万卷及众人敛衽一礼，仪态无可挑剔。

　　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在李寒脸上微微停顿，似在打量，最终落在他手边那份花笺上。

　　“谢小姐太客气了，快请入座。”苏万卷连忙招呼添座。

　　谢清漪落座后，摘下了帷帽。

　　露出真容，只见她眉目如画，肤光胜雪，琼鼻挺秀，唇色淡樱，确是个极出色的美人。

　　“清漪此来，只为向清风请教。”

　　她开门见山，目光直视李寒，“苏世伯言道，这位李墨公子与清风相熟，可代为通传。清漪读《金陵梦》至‘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及‘黛玉葬花’等处，其中诗词联对，精妙绝伦，意境高远，暗合人物命运，绝非寻常游戏笔墨。尤以黛玉《葬花吟》‘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之句，凄恻入骨，道尽世间孤女心事。清漪愚钝，于‘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一联之深意，及书中诸多判词、灯谜之暗喻，尚有不明，不知清风可能赐教？”

　　水榭中一时安静下来。

　　苏芷兰也收起些许小儿女情态，认真倾听，她虽也爱《金陵梦》，但更多是被情节人物吸引，于诗词典故的钻研，确不如谢清漪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