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宗内无派
江仲平闻言,先是浅笑一声,眼中却掠过一丝深沉。
他并未即刻回应,反而转向陈望晴,温声道:
“望晴,我那洞府正堂之中,存着一坛陈年醉仙酿。
今日与陆师弟一见如故,合当共饮几杯。眼下我不便离席,可否劳你走一趟?”
陈望晴微微一怔,立时听出江仲平是要支开自己,好与陆处实独谈。
只是去留之间,尚有些许迟疑。
陆处实扫见她面上犹疑,便含笑接话:
“师姐且去便是。这醉仙酿的滋味,陆某惦念已久,今日倒要借机解解馋了。”
见陆处实也这般开口,陈望晴不再犹豫,当即敛衽一礼,转身出了洞府。
江仲平确认陈师姐气息远去,方才缓声开口:
“师弟心思缜密,方才所言不差。二阶破境丹确非凡物,单凭一场符法比试的胜负便能取得,任谁听了都难免生疑。不过……”
他负手近前半步,声线压低几分:
“师弟可曾听过,我宗开派祖师当年留下的一句话?”
江仲平在堂中缓缓踱步,声音忽转激越:
“昔年祖师立道南域,俯瞰山河万千,观尽仙门百态。
曾慨然叹道——宗外无宗,唯一道统;宗内无派,千奇百怪!”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陆处实:
“宗门之内,看似平静……”
“实则派系错结。门中诸事安排,无不暗藏权衡。”
忽然冷笑一声,不知想到什么,又接着说道:
“筑基大修也好,金丹上修也罢,除了高高在上的元婴祖师,何人能不牵涉其中?
诸脉之间,明处争弟子之高低,暗处争灵丹、争资源之配额。
试问内门那些风光无限的弟子,哪一个不是有派系支撑?”
江仲平似有切肤之痛,话音里露出切齿的愤恨:
“唯有你我这般外门弟子,耗尽血汗,却如尘泥般任人践踏。
此番斗符,起初或许只是几名弟子的意气之争。
可一旦落入有心人眼中,经其推波助澜,便成了某些大人物棋局上的一枚落子。
师弟可曾想过……这斗符本身,并非目的。”
他将手按在陆处实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话语直抵心底:
“宗门派系之争日渐激烈,此番符道比试,不过是台前一步闲棋。
你若落败,便可挫去对方在符道上的声势,助我这一脉在后续资源分配中占得先机。
与之相比,一枚二阶破境丹又算得什么?”
他松开手,摊开掌心。目光落在上面,想要紧紧握住什么。
“丹药不过是酬谢之礼,真正的机缘,在于日后派系得势时,师弟自可共享其利。
这才是为兄真正想送到师弟手中的机缘。”
江仲平双手挥动,袖袍轻轻拂过,声音激昂:
“若师弟真想在这条仙路上走得更高、更远,终究……须择木而栖。”
陆处实静听江仲平侃侃而谈,大肆直言宗门格局、派系制衡。
心下不由一叹:这位江师兄虽年岁较长,可于宗门之道,见识终究浅薄了些。
在江师兄眼中,宗门不过是座斗兽场,门墙之内,皆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若真是这般,仙宗如何能绵延万载,早就在内耗间不断消亡了,岂能历经数次大劫,安然至今。
宗门之争,从来是斗而不破,和而不同。
纵有千般分歧,终究同属一脉,利害相连。
无论底下如何暗流涌动,面上总要留一线余地,求同存异。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若真有人敢行绝灭之事,必遭反噬,重蹈覆辙。
更何况,上有元婴祖师坐镇宗门,俯瞰众生,岂容门下肆意倾轧、斩尽杀绝?
又或许并非江师兄短视……
而是那袁思渡暗中引导,甚至假借祖师之言,诱他冲锋在前。
若果真如此……这袁思渡的心思,可就深沉得让人心惊了。
江仲平自觉方才那番话足以说动陆处实,便又斟了杯热茶,自顾自饮了起来,只等对方欣然应允。
陆处实见他这副姿态,有心晾他一晾,迟迟不作答复。
江仲平连饮三杯,仍未等到回应,终是沉不住气,将茶盏重重一放。
“陆师弟,还有何疑虑?此事你我合则两利,何必犹豫。”
陆处实见他开口,这才缓缓说道:
“江师兄……此事恕我不能应下。
莫说是否涉及宗门派系之争,单凭我与谢海的交情,便不能这般欺瞒于他。”
江仲平脸色骤然涨红如肝,陆处实瞥了一眼,继续说道:
“陆某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如此作为,有违我心中正道,恕难从命。”
江仲平强忍着不快,嘴唇颤抖地吐出几个字:
“陆师弟……莫要自误!若无袁师兄提携,你如何能速登炼气后期?”
陆处实却径直打断:“江师兄不必多言。陆某话语吐出,断难再改,此言此心,便同这铁一般真。”
江仲平脸色倏地一沉,肩头微颤。他未料到,一个从杂役爬上来的炼气四层弟子,竟敢如此轻慢于他。
他阴沉着脸握住身侧剑柄,轻轻拔动,剑光铮然出鞘。
上品法器的寒光一闪而过,只电光火石之间,便将洞府内两侧的烛火斩灭。
声音冷厉:“陆师弟,欲要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陆处实却望向他掌中那柄剑,轻轻一叹。
没想到江师兄在外门蹉跎多年,最好的依仗竟只是一件上品法器,着实有些寒酸了。
想来是常年困于瓶颈,灵石都耗在破境丹药上罢。
心念转过,他已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柄蒲扇,灵光内蕴,宝华流转,只随意置于案上。
江仲平岂会不识货?一见那蒲扇灵韵,便知亦是上品法器,脸色不由又红了几分。
一个炼气四层的小修士,随手拿出的法器竟不输自己温养多年的佩剑!
可转念一想,此子终究修为浅薄,纵有法器傍身,又如何挡得住境界碾压?
他正待再以威势相逼,却见陆处实只是抬指虚点,两道火线倏然射出,精准落于两侧烛芯。
熄灭的灯烛,竟再度幽幽燃亮。
江仲平瞳孔一缩,握剑的手猛然收紧,低呼脱口而出:“…瞬发法术?”
他在外门十余载,只在内门一位身负万法灵体的师兄身上见过这般手段。
举手投足间,术法瞬成,威势骇人,着实教人瞠目。
法术若至此境,威力绝不逊于法器。若再配合法器相辅,斗战威能更是倍增。
寻常弟子多倚仗法器,无非是因法术修行艰难,催动迟缓,于实战中颇受掣肘。
可这陆处实术法信手拈来,再配一柄上品法器……
同是炼气中期,他还真不见得便是其人对手!
江仲平脸色几度变幻,终是强压下心头冲动。
他胸中郁结难舒,自是不愿出言转圜。
只将手中茶盏接连饮尽,似要以这清冽茶汤浇熄满腔愤懑。
陆处实见他总算冷静几分,倒也乐得清净,只静坐一旁相陪。
不过片刻,洞府外禁制微动,却是陈师姐归来。
师姐步入厅中,自储物袋内取出一坛灵酒,抬眼却见气氛凝滞。
正欲拍开泥封暖场,却见陆处实已然起身。
“师姐,今日便不多留了。”
陆处实朝她微一拱手,声音清朗,神色却淡。
陈望晴微微一怔,尚未弄清缘由。
正欲开口挽留,江仲平却冷声截断: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要走,何必留他。”
陆处实闻言并不争执。
只向师姐再一拱手,衣袂翩然轻振,径自出了丙戌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