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露珠挂在橡树叶尖,沉沉地坠着,“啪嗒”一声,不偏不倚砸在林德的额角。
一股带着夜气的寒意瞬间渗透皮肤,激得他眼皮猛地弹开。
身体比混沌的脑子更快一步进入戒备,林德保持着蜷靠树干的姿势纹丝不动,呼吸被压得极缓,缓到胸腔的起伏几乎消失在灰蒙的晨光里。
湿冷的雾气在林间无声地流淌,织成一片粘稠的帘幕,几步之外,便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和更深沉的灰。
远处,几声清脆短促的鸟鸣划破寂静,随即又被更广袤的山林吞没。
林德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骨节摩擦发出几声沉闷的“咔哒”轻响,这微小的动静在绝对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垂眼扫过脚边,宽大的阔叶包裹着一小堆来之不易的收获,几颗砸开的山核桃、榛子、还有两块沾着泥土的植物根茎。
旁边低垂的树叶层层叠叠,积攒的露水汇聚成珠滴落,被下方几片特意卷成漏斗状的叶子稳稳接住。
林德背靠着老橡树粗糙的树干,剥开一枚山核桃坚硬的外壳,挑出里面微小的果仁,丢进嘴里慢慢品尝着干涩微苦的味道。
他拿起某种类似山药的根茎,然后慢慢啃咬起来。
胃袋传来带着绞痛的暖意,驱散了些寒意,脑子也清醒了
食物很快吃完,他捧起简陋水盏小口喝起来,清冽冰冷的露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的强烈刺激让喉结不受控制地急促滚动了几下。
这短暂的休憩之地,是老橡树高处一根虬结粗壮的横枝。
他再次抬眼,目光穿透飘荡的薄雾,凝神辨认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线确认着方位。
片刻后,他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向下滑落,最终踏实在积满厚厚腐叶的松软地面上。
他伸手到腰间,摸索着皮带,将已经勒进皮肉的皮带又猛地收紧了一个扣眼,让那点微弱的饱腹感带来的暖意不至于散掉。
他反手向背后探去,调整了一下双手大剑剑柄的角度和背带松紧,确保在需要时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拔出。
从那片尸山血海的地狱里杀出来整整三天,直到昨天傍晚,凭借着一场突然降临的山雨和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他才真正甩脱了那群邪教附骨之疽般的追猎。
代价沉重。
身上几处新的伤口在寒冷的侵袭下隐隐作痛,最要命的是头上的剧痛——被砸裂头骨的伤势从未真正愈合。每一次头痛袭来,眼前都会阵阵发黑。
幸好在之前的战斗里并未发作。
随着这点难得的清醒,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凝固的画面。
前世的记忆流淌而过,不过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既然出于想象在这个世界里复活,那么最重要的是好好活下去。
破碎的甲胄、喷溅的暗红、无声嘶吼扭曲的面孔……一闪而过的名字和含糊不清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涟漪便沉没。
黑鸦。
林德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受伤的喉咙现在还无法发出声音。
一个在北地扎根十几年,靠铁血规矩和狠辣手段闯出名号的老牌佣兵团。
为金币卖命,为权势效劳。无论是镇压闹事的农夫,还是追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教徒,只要报酬足够丰厚,没有他们不敢接的活儿。
团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筛选和磨砺,包括这具身体的原主——一个来自极北苦寒之地、被佣兵团收留的沉默寡言少年。
虽然头脑简单如顽石,但凭着野兽般的本能和残酷的训练,已是能独力对付十余个敌人的凶悍战士。
整整六十六名这样的职业战士,在拥有精心策划的行动中,被干净利落地……放倒。
对方出手精准得可怕,而且他们对黑鸦的实力了如指掌,猎人被猎物干净利索的吃掉。
哪个该死的环节出了致命的纰漏?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碎裂的头骨虽然在无形的力量捏合下勉强合拢,但是连续的厮杀加重了伤势带来的影响。
林德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折磨。
前身的脑袋里,有用的信息实在少得可怜。绝大部分清晰的记忆碎片,都只围绕着最原始的本能---食物、武器和杀戮。
然而就在刚才,有一些极其零碎的画面,短暂地闪现。
灰色的丘陵、某个石墙上飞舞的划痕,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孔,还有团长图卡斯和某些人交谈的声音,但是没有具体的内容。
那应该是进山前最后落脚的地方,得到团长看中的前身甚至一起秘密见了一个人。
那些埋伏者口中反复念诵、带着狂热与恐惧的“主人”……这世界,还有能与之抗衡的存在吗?或者,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疑问一块块堆积在胸口,沉甸甸地压着呼吸,却没有半个清晰的方向可以追寻。
林德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猛地一抖身子,全身的骨节发出一连串如同炒豆爆裂般的细密轻响。
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热流悄然涌出,缓缓流淌过冰冷的四肢百骸,抚慰着新伤旧痛,也强行压制住了那令人眩晕的头痛。
那意识深处那座布满了裂痕的熔炉,正无声地燃烧着。
炉膛内明亮的火焰稳定地跃动着,将那些来自邪教徒死亡时散发出的驳杂混乱力量转化提纯,再涓滴不剩地注入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化为支撑他生存的能量。
这力量……不会直接修复身躯,但是让他对战斗的直觉变得更为敏锐,身体的动作更加协调,对伤势和恐惧的忍耐力也提升到了非人的地步,更是可以催动身体在死战中不会停止。
这是林德目前最大也是的唯一的依仗。
意识从熔炉跳出,感受着那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热流,林德纷乱的心绪安定下来。
他伸手入怀,摸索出几株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草药,这是路上顺手采的,还带着泥土和草汁的微腥气味。
他熟练地将草药碾碎敷在几处严重伤口,按压着让药汁渗进皮肉。
伤口处传来一阵混合着麻痒和刺痛的感觉,他拍掉手上沾染的草渣和泥土,重新拉紧衣襟。
林德不再犹豫,沿着刚才在树上确认过指向群山之外的方向,身影无声地融入了前方浓雾弥漫的幽暗密林。
林木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成网,遮蔽了本就晦暗的天光。光线越来越稀薄,寒意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林木的密集,扎在皮肤上变得越来越浓重刺骨。
林德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喘息着,靠在一棵巨大的冷杉树干上,方向感在重复的地貌和浓雾中变得模糊。
他……可能迷路了,大雨中选择的这个方向,并不在身体记忆中。
身体的疲惫感也如潮水般袭来。
整整一天,除了路上摘了几个干瘪的野果和冰冷的露水,再无任何补充。
胃袋再次发出无声的抗议,冰冷的四肢也感觉越来越沉重,伤口在寒冷和疲劳的双重刺激下,又开始隐隐发烫。
必须找个地方过夜。一个相对避风、安全,最好还能找到点食物的地方。
他抬起头,透过层叠的枝叶缝隙,努力向前方眺望。灰蒙蒙的雾气深处,似乎有一个缩进去的轮廓,像是一处山坳。
这样的地形,通常能避开一部分凛冽的山风,或许……还能找到些遮蔽物,甚至运气好的话,发现些可以充饥的东西,如果有野兽更好。
林德打起精神,朝着那山坳的轮廓走去。脚下的腐叶层极厚,踩上去绵软无声。
然而,没走出多远,林德的身影骤然停住。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最终牢牢锁定在几处极其不显眼的痕迹上——几个深浅不一、方向杂乱的脚印,混杂在厚厚的枯草中。
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距离地面约莫半人高的位置,有一道被某种铁器无意间蹭刮过的痕迹。
树皮被刮破,露出里面嫩皮并渗出水珠的浅黄色木质层。
这里有其他人经过。
林德矮下身,动作轻缓得凑近那些脚印,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上面覆盖的几片新落的叶子。泥土的湿度和脚印边缘的清晰度……一切都表明,留下这些痕迹的时间很短,就在不久前。
他甚至能闻到某种异常的……气息---比那些嗜血的邪教徒淡一些,但是也让人感觉不舒服。
他仔细分辨着脚印的形态和数量。
脚印很杂乱,至少属于六个人。
只有两个脚印看起来是它们的主人穿着较为完好的靴子,纹路清晰。
另外四个脚印应该是只裹着兽皮,脚掌粗糙印痕更深,在松软的腐叶和泥土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那个留下最深足迹的人,是一个身形特别高大沉重的家伙,他手里的武器还在树上留下痕迹。
林德的身体压得更低,循着这群人遗留下来的痕迹,向着山坳深处潜去。
浓雾成了他绝佳的掩护。
没走出多远,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钻破浓雾和寂静,传入林德高度戒备的耳中。
惨叫、嘶吼,还有金属碰撞的刺耳刮擦,兵器砍入血肉的沉闷钝响。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混乱和暴戾的气息。
林德的动作瞬间变得更加轻柔,速度却提升了一线,每一步落下都经过精确的观察,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败叶。
他在浓雾和树木的遮蔽下,悄无声息地绕向声音来源的侧面。
他停在几棵粗壮冷杉形成的天然掩体后面,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隐藏在树干和低垂的、挂满露珠的松萝之后。
低垂目光穿过枝叶和雾气的缝隙,投向山坳深处那片较为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战斗正在进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场血腥的围猎。
空地边缘,靠近林德所在的这一侧,两个身影显得格外悠闲而残忍。
穿着皮甲的干瘦男人正慢悠悠地给一张长弓上弦,箭袋就插在脚边的泥土里。
另一个稍微壮硕些的,则蹲在地上,摆弄着一架结构精巧的劲弩。
他们都背对着林德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笑容,目光死死锁定着空地中央的厮杀场面。
干瘦弓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那股兴奋:“这次该轮到我射那个小崽子的腿了吧?刚才那老东西挨了你一箭,嚎得可真带劲!”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支打磨得异常尖锐的箭矢搭上弓弦,手指轻轻摩挲着箭翎。
弩手嗤笑一声,熟练地将一根沉重的弩矢卡入弩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歪了歪头:“哼,留神点,别他妈射错了人。那个可是有身份的小子,伤了可要大打折扣。”
他抬起弩,用弩身上的望山随意地瞄了瞄场中,像是在挑选猎物最脆弱的部位,“还是那个老东西好,快不行了……啧,正好今天晚上的祭品有了。”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笑容,脸上的青色图案扭曲起来。
林德的目光越过这两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远程杀手,投向空地中央的战斗。
他将场中飞溅的鲜血都纳入眼底,脚下的步伐开始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