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波特城混浊的河道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鱼腥、淤泥和朽木的味道。
林德牵着那匹敦实的山地矮马,被拦停在喧闹集市边缘一个挂着褪色马掌招牌的摊位前。马贩子老杰瑞搓着手凑上来,油腻的皮围裙蹭着马肋,嘴里啧啧有声。
“六个银克朗顶天了,”黄褐的牙齿随着唾沫星子一起喷出来,他扳开马嘴看了看牙口,手指故意在马突出的肋骨上按了按,“瞧瞧这身板,饿鬼投胎似的。厄德海门那边山民闹腾完了么?可别不是正儿八经途径来的牲口?老杰瑞最公道,可也得担着风险,万一惹上麻烦……”
他直起腰,浑浊的眼珠在林德腰间的长剑扫过,又在背着的硕大箱子和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武器包裹上转了一圈,脸上挤出刻意的愁苦。
旁边几个倚在棚柱上、眼神游移的闲汉适时地吹了声尖利的口哨,脚掌在地上蹭着。
“十个银克朗,”弗里德斯空洞的“视线”转向老杰瑞声音的位置,脸上带着熟络的笑容,“马和车都归你。”
不等老杰瑞夸张地跳脚,他紧接着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冈波特的风暴教堂,还是奥勒·哈夫松神父主持么?”
老杰瑞脸上那副苦相僵住了,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游移地扫过弗里德斯那双毫无光亮的眼睛和他身上虽然陈旧却明显是上好料子的旧袍子。他干咽了一下。
“您……您认得奥勒神父?”声音里的油滑收起了大半。
“早年打过交道。”弗里德斯平淡地应了一句,同时,他那枯瘦却有力的手,已经轻轻覆在了林德握着缰绳的手腕上。
指腹下,林德手臂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但紧绷的力道并未完全消退,像拉满又压下的弓弦。
老杰瑞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双手合十。
“看在风暴之主的面子上……九个!九个银克朗!先生,我和这群小子也得糊口啊!”
“成交。”弗里德斯松开手。银币在老杰瑞手里叮当碰撞,接着被递到弗里德斯手中。祭司枯瘦的手指熟练地在钱币边缘滑过,精准地捻出两枚薄得过分、边缘磨损严重的劣币。
“换两枚足重的。”他语气不容置喙。
在老杰瑞和那群混混毫不掩饰的注视下,林德背上沉重的木箱,拎起装着武器包裹和食物袋,弗里德斯则抱着那个防水皮囊包裹的备用甲胄。
两人沉默地穿过嘈杂的集市,走向弥漫着河水腥气的码头区。
“刚才,”林德的声音压得很低,被码头的喧闹掩盖,“我并没打算拔剑。”
他目光扫过四周忙着装卸货物、修补渔网的水手和苦力。
“我知道。”弗里德斯脸上带着松弛笑意,这久违带着麻烦和尘土气息的旅程,让他感到生机勃勃,“即使在祂的圣堂深处,面对那些亵渎之影,你也未曾迷失于杀戮。世上能像你这般,剑只出鞘于必须之时的,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曾有位剑圣告诫,利刃既出必染其红。纵是威慑,亦难保分寸。况且你的技艺……一旦施展如雷霆乍现。动静太大,难保我们的行踪不会落入有心人之耳。”
林德沉默地点点头,脚步踩在湿滑的路面。
“是我心浮了。”他承认,“那位剑圣,以后得空讲讲。现在,船怎么找?”
踏入码头区域,林德沉重的武器包裹和身后那个显眼的大木箱,立刻引来了诸多探究的目光。水手、商人、码头工,视线黏在他身上,带着估量和警惕。
弗里德斯迎着河风的方向站定,微微侧头,似乎在捕捉风中传来的声响。
“右边,”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码头稍远的一侧,“是否有间酒馆?”
林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座用厚实原木搭建、烟囱冒着灰烟的简陋房子杵在那儿,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画着一条肥硕、面目狰狞的鱼。
“鳜鱼酒馆?”林德念出木牌上的字,唇角抽动了一下,几近于一个无声的嗤笑,“名字倒是……实在。”
“那就没错了。”弗里德斯笃定地说,“进去找老板,告诉他我们要搭船去哈肯多克,这个老板专门做这些事情,不会问任何东西。卖马的钱应当够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走,进去喝一杯。我有五年……没闻过新鲜麦芽啤酒的香气了。你请客,我的口袋比风暴海沟还干净。”
林德单手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油腻食物、汗味和呕吐物残留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有寥寥几张桌子边坐着几个神情疲惫的水手在打牌。
“下午不营业。”一个正在用力拖地板的年轻酒保直起腰,手里的拖把杆子拄着地,眼神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林德身上的行头和弗里德斯那双空洞的眼睛,尤其在林德背着的箱子上停留了片刻。
柜台后面空无一人。
林德瞥了一眼身边的弗里德斯,后者只是安静地站着。林德向前跨了一大步,沉重的箱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靴子踩在刚拖过的湿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他径直站到酒保面前,目光投向空荡的柜台里面。
“要条船,去哈肯多克。”
酒保——托尔松放下拖把,抓起搭在肩上的脏毛巾擦了把汗腻的额头。
“老板在楼上歇着。去哈肯多克?”他眉头拧了起来,“你们多久没出门了?那地方现在可不消停。温道尔伯爵的人跟苍蝇似的围着,查走私查得凶。船老大们现在一听‘哈肯多克’,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开个价。”林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总有人愿意赚这份钱。不一定非要泊进哈肯多克的码头,附近能靠岸的地方就行。”
托尔松盯着林德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没有波涛的海面,没有丝毫游移。他又看看后面那个沉默的盲人,对方似乎对这场讨价还价毫不在意,只安静地等待着结果。
“行吧,”托尔松用毛巾搓了搓手,“你们先找地方坐下歇口气?厨房还有点早上炖的鱼菜,给你们热热?算便宜些。”
他指了指靠墙角落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
林德背着箱子走过去时,托尔松的目光又在那箱子上剐了一下。
“我上去问问老板。”他转身走向一道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