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制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股混合着浓重血腥和腐烂发甜的污浊气味,猛地从门缝里冲出来撞在林德脸上。
他身后的纳克低低咒骂了一句,这股味儿解释了祭坛上那些泼洒的血浆最终流向了何处。
不需要言语,纳克打了个手势。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快一把带着厚背砍刀塞进林德能用的右手。
火把的光线在狭窄的石阶上飘曳,投下扭曲的影子。
林德当先走下,纳克、约恩和几名战士紧跟着,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回响。
通道很短,二十几级台阶就到头。
火把的光晕猛地推开前方的黑暗,一个比上面祭坛小很多的石窟豁然出现。但扑面而来的不仅仅是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空气变得沉重,带着冰冷的恶意,试图钻进皮肤压向心里,跟在身后的一名战士猛地吸了口冷气,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引得前面几人回头看向他。
石窟中央,并未凝固的血池缓慢散发着恶心的气味,它的之中矗立着一尊石像。
林德的目光第一时间被它吸引。它的外表是一个多臂持武器的战士形态,每一个关节都透着非人的怪异。
没有面容,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凹陷,但对鲜血和杀戮的渴望波动,如同实质的寒风,从那石像上弥漫开来,吹拂林德身体而过。
林德的目光略过雕像,落在它脚下的基座上。
上百个没有腐烂的头颅,被粗粝的铁刺贯穿下颌高高挑起,保持着死亡瞬间凝固的表情——痛苦、愤怒、绝望……像一排排无声的墓碑。
然后林德看到了他们。
图卡斯团长坚毅的面孔,斯文队长那标志性断了一角的门牙还露在外面,旗手拉斯……他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
一个又一个。
黑鸦佣兵团里最能打的家伙,除了自己都在这儿了。
身体深处愤怒和悲伤猛地窜起,像熔炉里突然炸开的火星。林德没有压制它,只是让这些情绪流过身体,最终汇入脑海深处那沉默燃烧的炉火。
炉火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将这情感的余烬也吸了进去,火焰炽热起来。
“菲耶尔!克维尔!”身后传来纳克饱含痛苦和狂暴的嘶吼,约恩也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他们也看到了亲近的族人头颅,都是两年前死在黑伯爵手下的勇士。
战士们怒吼着就要冲上去,要把那些头颅取下。
“我劝你们……最好别急着碰。”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从石窟最黑暗的角落里响起。
“锵啷!”瞬间一片拔刀抽剑的锐响,火把的光猛地转向声音来源,众人的眼里充满了惊讶。
林德心头一凛,自己竟然没察觉到有人在那里,刚才那股阴冷气息似乎让感知迟钝了许多。
“你是谁?”纳克长剑直指那片黑暗,沉声喝道,“自己慢慢出来,否则你死定了。”
“克罗西被你们杀了?”铁链拖曳的哗啦声响起,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挪了出来,“那……比戈尔呢?他死了没有?”
火光照亮了他。
一个中年男人,骨架本该高大,但长期的折磨让他蜷缩。最骇人的是眼眶——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脖子和手腕脚踝上,都套着沉重的铁枷锁,深陷的皮肉勒痕触目惊心。
“外乡人?”约恩长老眯起眼,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那人的破烂衣衫和枯槁面容,“克罗西、比戈尔是谁?”
“克罗西就是血手,而比戈尔就是你们口中的黑伯爵。”盲眼男人的脸转向石窟中央那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多臂雕像,“至于这位……‘血颅之主’,颅骨、鲜血、杀戮,就是祂的最爱。”
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空洞的眼睛准确的扭向众人。
“厄德海门群山不信奉众神,所以你们没有圣水,没有受过祝福的武器,”盲眼男人空洞的眼窝“看”着众人,“砸不碎这个,毕竟这也是一位神在此处开辟的圣堂,无论正义邪恶与否。”
“强行去碰那些祭品和摧毁雕像,会被诅咒杀死。想毁了这里,只有……一个冒险的法子。”
“冒险?”纳克向前逼近一步,斧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凭什么信你?一个不知道那里来的家伙?”
“弗里德斯。风暴之仆,吕德斯特德的前任主教。”盲眼男人的声音疲惫不堪,“法子我告诉你们,做不做……随你们。昨天克罗西折磨我时,他讲过要在这二天举行盛大的祭祀,以此让比戈尔等人在近日的决战中获得更强大力量。”
“虽然现在他死了,祭祀没法举行。但是血颅之主通过这里,还是能够随时响应黑伯爵这样的狂信徒。”
此话一落,纳克、约恩等人表情骤变。
“那么方法是什么?”林德的目光在雕像上移动,熔炉火焰摇曳着想要跃跃一试。
“血颅之主从来不在乎死亡的是谁,只要能带来杀戮和鲜血,哪怕杀死祂宠爱信徒的勇士,也有‘资格’碰触祭坛。祂本意让勇士由此堕落,而反过来可以借机摧毁祂在这里的根基。但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忍,“但祭坛被毁,祂的愤怒必会降临,哪怕只有一丝,除非有真神垂怜……否则他绝无幸理。”
石窟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德身上,里面的意味各不相同。
约恩长老似乎在无声地叹息,最终转向纳克。纳克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眼神在林德和那邪恶雕像之间挣扎。
林德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也听到了众人的心跳声,熔炉在他脑海中无声地燃烧,炽热而稳定。
哪里需要什么选择?
他看着纳克那张纠结的脸笑了下,虽然不太习惯这样表达,但还是安慰下一起拼杀过的战友。
“本来我也打算砸了它。挺好,省得你们抢。给我找把大点的锤子。”
纳克的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他迟疑了片刻转身,对着身后的战士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久,一把柄上缠着防滑皮条的战锤交到了林德手里。他掂量了一下,感受锤头的沉重,满意的点点头。
他身后,十步开外,纳克和带来对待战士已经排开。火把照亮了他们手中弓弦和投矛,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和担心。
“勇士,”弗里德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悲悯,他双手合十,朝向林德的方向,“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我会为您……向风暴之主祈祷。”
“谢了。”林德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在那尊多臂邪神的石像上,脚步沉稳地踏过沾着粘稠血污的冰冷地面,走向血池边缘,“如果你信奉的那位可以看到,就让祂多看会。”
他双手握住锤柄,沉重的战锤被轻松地抡起,在头顶划过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带起沉闷的风声。
“我不会有事。”他轻声说,既是回答,也是对自己的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