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沉默地点点头,目光转向那堆被阳光晒得惨白的巨大岩石手掌和碎裂的颅骨图腾残骸。
“我不太明白,”他指向那片废墟,“这东西毁了,对一个能跟邪神……呃,‘那位’打交道的邪教徒来说,损失真有那么大?而我们则完全反败为胜?”
约恩长老花白的长眉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林德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他提问的意图。
随即,老人缓缓颔首:“看来时间确实过于急迫,埃拉那孩子没能跟你讲透这其中的关窍。”
约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抬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林德和纳克跟上。
三人走到祭坛边缘一处相对僻静、能俯瞰下方营地的石台边站定,避开了忙碌的人群。
“黑伯爵信奉的那位……,”约恩谨慎选择词汇,雪白的胡子抖动着,“它的确能通过一些‘临时’的血祭,听到信徒的呼唤,此时就像隔着厚厚的岩壁听到模糊的回音。”
“但若想真正得到它的‘注视’,获得它降下的力量……他们必须将祭品——特别是那些强大战士的头颅,或者活生生的勇者——送到特定的地方。”
约恩的长杖尖端精准地点在他们脚下的祭坛石板上。
“就像是孤岩这样能量交汇的地方。只有在这里,用最强大的灵魂和血肉点燃祭火,才能打开一条真正通道,让‘祂’的力量流淌过来‘赐福’那些献祭者。”
老人顿了顿,语气凝重:“其他地方……不行。孤岩部族竟然能找到这里,他们对所有人都隐瞒了这个事情。至少短期内,群里没有第二个能量如此汇聚且‘稳定’的节点。”
林德目光微凝,轻轻“嗯”了一声。
埃拉计划中的关键一环,此刻终于清晰,关于她为何在如此关键的信息上有所保留,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毕竟这也是他的选择,至少方向是对的。
“黑伯爵,”林德将这个名字清晰地咬出来,“约恩长老,能说说他么?”
他看向老祭司,等待着关于这场灾祸源头的答案。
“黑伯爵……”约恩长老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花白的眉毛紧锁,似乎在记忆中打捞着合适的字眼,“永远藏在厚重铁壳子里的巨大怪物。”
他最终吐出这个词,带着寒意。
“非常的强大,两年前那战,各部族最强的战士折损了七七八八。”
纳克在一旁插话,带着亲身经历者的笃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肋下厚厚的绷带,仿佛那里残留着被巨剑切开的触感。
“但就是这个怪物,”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沉重,“在战场上的勇猛和高超技艺……看过的人,没一个能忘记。”
老人枯瘦的手指捻着长杖上的刻痕:“他身上的盔甲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而他手里那把巨剑挥舞起来就是死亡的旋风。那种纯粹的力量和技巧……不像是人能拥有的。”
林德沉默地听着约恩的描述,想象到,反而勾勒出更骇人的画面。
一个披着绝对防御、拥有恐怖杀伤力的铁甲杀戮者。
“五年前,”约恩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带着不过区区十几个人,闯入厄德海门群山。”
老人的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山峦,仿佛看到了那支不详的小队伍。
“最开始,没人把这伙外乡人放在眼里。群山有群山的规矩,有盘踞百年的部族。可他……”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和焦糊的气息。
“他们踏入群山开始进行血祭的那一刻,沉睡的祖灵就向所有还能聆听山语的祭司降下了警示。”约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我们都听到了风声,看到了征兆……只是,没人料到,赐给他力量的那位能如此强大,祖灵的指引和预兆开始失灵,甚至消失。”
“接下来的三年,他用恐惧和铁血,还有他背后那位赐下的力量,像瘟疫一样蔓延。他许诺力量,用最残忍的手段惩罚反抗者。一个又一个部族,要么屈膝,要么消失。”
老祭司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凉和无力。“群山也曾联合起来反抗。山荆带着大部分部族,凑出了能拿起武器的所有男人,在峡谷设下埋伏。那是我们最强大的力量了。”
他闭上眼,仿佛那场惨烈的失败就在眼前。
“那天的峡谷……被血浸透了。部族们溃败了,……从那以后,再没有哪个部族敢站出来正面挑战他。祖灵更是沉寂两年之久,没人能压得住他和他背后渗出来的那股……黑暗。”
约恩长老缓缓睁开眼,疲惫和忧虑刻在他脸上深深的皱纹里。
“现在至少我们给他们一记狠的,按埃拉说的,只要毁掉这里他们就会逐渐失去力量,我想父亲他们的战斗也会有把握些。”
纳克咧了咧嘴,扯动了脸上的绷带,疼得他“嘶”了一声。战士的思维总是更直接——想不通的事,先放一边。
他看着忙碌的营地:“休整半天,今天下午动身往回赶。希望父亲和埃拉一切顺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下一步,就是清点一下我们还有多少能拿起刀的兄弟,去支援他们。”
林德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中央那片被砸得粉碎的岩石基座上,昨晚邪教徒伏诛后,他配合其他人彻底摧毁了这亵渎的祭坛核心。
但脑海中的熔炉,却异常地沉寂,没有传来一丝一毫吸收到“薪柴”的反馈波动。
这不正常。
约恩长老的话在他脑中回响:“能量的节点……”
既然是汇聚之地,被邪神之力浸染多年,摧毁它理应释放出些什么——哪怕是驳杂的被污染“能量”。
他缓缓移向祭坛后方那堆惨白的巨大岩手残骸。
血手祭司……昨夜就是从那后面鬼魅般地出现的,那里真的只是单纯的雕塑基座么?
林德迈开脚步,径直走向那堆坍塌如小山般的岩石碎块。
脑海深处,熔炉那原本平稳燃烧的炽白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带着一种确认般的意味。
纳克和约恩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纳克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短斧柄上迈步跟上。
约恩长老拄着他的长杖,脚步略显蹒跚,但眼神锐利地紧随其后。
三人很快绕到了那堆巨大残骸的背后,地上散落着更多碎裂的岩石,缝隙里凝结着暗紫色的血块和灰烬。
乍一看,似乎并无异样。
林德停下脚步,目光一寸寸扫过岩壁基座与后方山体连接的根部。他弯下腰,用右手拨开几块半掩的碎石。
灰尘簌簌落下。
一条几乎与山体岩石融为一体的缝隙,赫然出现在被拨开的碎石下方。
那缝隙的形状,是一条门缝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