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鬣狗
人员密度不断增加,如同被无形洋流推挤到一处的浮萍。
一些资源耗尽、心理防线几近崩溃的幸存者,开始本能地抱团,形成一个个在波谷间同步起伏、吱呀作响的小型聚集地。
他们共享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淡水,轮流守夜,试图用数量和虚弱的守望,换取一丝短暂而虚幻的安全感。
但浸泡着绝望与盐分的海水,孕育出的不全是同舟共济的微光。
那些在旧日秩序边缘游走、或早已被社会丛林法则彻底打磨过的角色,拥有更为敏锐和冷酷的嗅觉。
他们更快地洞悉了这片无主之海上弥漫的、赤裸裸的本质,这里没有缓慢的法律程序,没有迂回的道德审判,甚至没有确切的明天。
唯一硬通的货币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资,唯一有效的语言是瞬间决定生死的武力。
稀里糊涂地把后背交给一个昨天还是陌生人的同伴,很可能在下一个浪头打来时,就被一双手沉默而坚决地推下漆黑的海水,连一声像样的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无踪。
于是,另一种形态的、更具侵略性的聚集也在血腥的筛选下悄然成型。
一些本就信奉暴力的鬣狗,凭借骨子里的狠辣、少许运气获得的武器,以及更低的道德底线,迅速识别并收拢同类,在混乱中亮出森白的獠牙,划定了自己的狩猎场。
林枫所在的这片因风暴而形成的临时海域,就盘踞着这么一伙迅速冒头的掠食者。
他们的核心是一艘船。
一艘体积颇为可观、几乎能与林枫那艘精心建造的船只媲美,但风格迥异的主体船只。
它没有流畅的线条和合理的分区,更像是由多个不同大小的木筏粗暴拼接、层层加固而成的海上堡垒,透着股蛮横的实用主义。
船体一侧还粗糙地焊接延伸出一个小平台,上面固定着一个锈迹斑斑的、似乎是来自某艘小渔船的起锚机。
两艘更单薄但明显加固过、加装了简陋护板的木筏,被婴儿手臂粗的浸油缆绳拖曳在主船后方。
此刻,主船一层被整个打通、扩建出的大厅里,喧嚣鼎沸。
中央一张用厚重门板和集装箱隔板拼成的大桌旁,围坐着七八个肤色各异、但眉宇间都镌刻着相似戾气的汉子。
他们大声喧哗,用英语、西语、俄语乃至各种方言的脏话混杂着粗野的笑骂,手里抓着大块烤得外焦里生、滴滴答答落下油脂的鱼排,肆无忌惮地撕咬。
桌面上狼藉一片,散落着啃干净的鱼骨、某种浑浊私酿的酒精残液、几枚作为骰子或筹码的塑料片,甚至还有半盒受潮粘结成块的饼干,被随意踩在脚下。
燃料的烟气混合着汗臭、鱼腥和排泄物的异味,在封闭空间里蒸腾,勾勒出一幅末日狂欢的扭曲图景。
船边阴影里,三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如同褪色玻璃珠的人,被粗糙生锈的铁链锁住脚踝,铁链另一端钉死在甲板龙骨上。
他们机械地握着粗劣的削尖木杆,麻木地垂钓。
钓上来的小鱼小虾会被立刻收走,扔进角落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桶里,那是储备粮。
武器触手可及,砍刀、消防斧、绑着锋利玻璃片的木棍靠在各自身边或挂在腰带上。
首领,那个被称为杰夫的金发男人,更是毫不掩饰地展示着武力。
他怀里斜插着一杆保养得不错的双管短筒火枪,黄铜枪柄在跳跃的篝火光下闪着冷润的光。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后腰皮带上挂着的两把军刺,刃口打磨得雪亮,血槽深峻。
二层一个用钢筋和厚木板焊死的笼状结构里,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女性身影,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们显然不是乌合之众,已经摸索出一些在末世协作的门道。
公共频道自带的跨语言实时翻译功能,让他们可以无障碍交流。
甚至,他们自己组建了一个小范围的群聊,用于内部指挥和情报分享,避免计划暴露在公共频道众目睽睽之下。
一个皮肤黝黑如煤炭、浑身肌肉虬结如铁铸的黑人汉子古嘟,仰头灌下大半瓶浑浊液体,喉结剧烈滚动。
他“砰”地一声将空瓶砸在桌上,抹了把顺着嘴角流下的残酒,用带着浓重非洲某地口音的英语嚷道,声音盖过了其他人的嘈杂。
“头儿!我们到底还要等多久,才能去撕开那艘肥得流油的大船?!”
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把刃口布满细小缺痕、却更显狰狞的宽背砍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一片寒芒。
“在我的家乡,我割下的人头,堆起来比这桌子还高!那小子,就他妈一个人!等我们冲上去,我打赌他会被吓得屁滚尿流,跪下来舔我的靴子!哈哈!”
“哈哈哈!古嘟,说得好!”
“老子的大斧也早就想开荤了!”
“抢了他!酒!肉!女人!什么都有了!”
肆意的狂笑和怪叫几乎要掀翻简陋的舱顶。
古嘟,据他自己醉醺醺的吹嘘,来自某个军阀混战、人命贱如草芥的黑洲小国,混乱和杀戮他习以为常。
但他们的头儿杰夫,才是真正让这群亡命徒服帖的核心。
前身是某个游走于灰色地带、常接黑活的雇佣兵小队头目,杰夫的经历和手段,远非街头斗殴的层级。
他手上沾的血,混合着沙漠的硝烟、雨林的泥泞和城市暗巷的污秽。
末世降临,对他而言绝非末日,反倒是挣脱一切法律与国籍束缚、可以完全凭本能和武力重新划定秩序的应许之地。
金发杰夫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烤鱼肉,灰蓝色的眼珠在跳跃的火光下像两块冰冷的石英。
他咽下食物,才抬起手,掌心向下虚按了按。
嘈杂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迅速低落下去。
“耐心点,古嘟。刀要磨得快,也要砍得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