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浸透了墨汁的海绵，沉重地压在俊逸号的船舷上。

　　林俊逸躺在自己那间用防水布和木板勉强隔出的小小船长室里，身下是干硬粗糙的草垫。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低矮、被藻灯微光映出模糊纹理的棚顶，耳边充斥着外面甲板上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以及海浪永无休止的舔舐声。

　　他翻了个身，草垫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

　　又翻回来。胸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麻絮，闷得发慌，又沉甸甸地坠着。

　　那张脸，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又能精准点出他假炮破绽的眼睛，总在他闭眼的瞬间浮现。

　　还有那句“跟我干，管饱”，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重量，穿透了海风和时间的嘈杂，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

　　这才多久？

　　从那个靠着刷漆假炮在海上战战兢兢唬人、夜里都不敢睡死的孤狼，到现在手下有二十几号人、七八条大小筏子、占据一小片相对安全水域的林首领。

　　他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越来越灵活的头脑，在这片吃人的海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甲板上那些挨挨挤挤的小棚子，里面蜷缩着的，是信任他、跟着他讨活路的人。他得对他们负责。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那片集装箱群意味着什么，也更清楚陆明牵头的那场“联合”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打猎，是战争。

　　那个叫林枫的男人……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混乱的思绪里。

　　他猛地坐起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外面守夜的手下似乎听到了动静，压低声音问：“头儿？没事吧？”

　　“没事。”林俊逸的声音有些干涩，“睡你的。”

　　他重新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能感觉到心脏在掌下急促地跳动。

　　帮，还是不帮？

　　告密，意味着背叛此刻正在群聊里慷慨激昂、许诺着美好未来的盟友们。

　　一旦泄露，他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业，顷刻间就会被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撕成碎片，他自己也绝无活路。

　　可不帮……

　　那个男人，那个第一个看出他小聪明、却没有嘲笑反而抛出橄榄枝的男人，就要被这群贪婪的鬣狗活活耗死。

　　而且，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一种近乎直觉的声音在低语：陆明那伙人，成不了事。

　　就算赢了，也是惨胜，之后必定是更加血腥的内讧和吞并。

　　自己这点力量，在那种级别的洗牌中，连当炮灰的资格都勉强。

　　与其把命运寄托在一场注定肮脏血腥、结局难测的掠夺上，不如……赌一把别的？

　　赌那个能一眼看穿假炮、能独自纵横海上、能灭掉血狮号的男人，没那么容易死。赌一个未来的可能。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黑暗中逐渐显形的礁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挤压出去。

　　下一刻，他动作几乎有些仓促地唤出了系统界面。

　　微蓝的光映亮了他年轻却已显风霜的脸，以及那双此刻燃烧着决断光芒的眼睛。

　　他找到了那个仅有一次对话记录的ID——“秋天的风”。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一瞬，随即快速敲击起来，力道很重，仿佛每个字都要凿进屏幕里：

　　【俊逸】：“大佬，快走！集装箱群的事漏了，他们都认定是你干的！几乎这片海所有叫得上号的势力，正在联合，要对付你！小心！”

　　信息发送成功。

　　林俊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浊气，关闭了屏幕，重新躺倒。

　　这一次，闭上眼后，虽然没有立刻入睡，但那纷乱的思绪和那张脸带来的压迫感，却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他做出了选择，后果如何，交给海风和命运吧。

　　疲惫如潮水涌上，他很快沉入了不安却不再纠结的睡眠。

　　新一天的晨曦，吝啬地涂抹着海天之际。

　　林枫如常起身，升帆。

　　帆面吃风，船只开始移动，划开宁静得过分的海面。

　　他走到船尾净水器旁，开始每日的洗漱仪式。

　　盐粒摩擦牙龈，冷水拍打脸颊，机械的动作下，是习惯性点开公共频道光幕的意识。

　　晨间公屏总是热闹的，充满了各种求购、炫耀和真假难辨的信息，是他观察这片海域生态的窗口。

　　但今天，刚一打开系统界面，私聊栏那个鲜红的新信息(1)提示，就格外刺眼地跳了出来。

　　他动作一顿。

　　私聊？

　　这个功能他几乎不用，知道他这个ID的人寥寥无几。

　　韩小雨？她遇到麻烦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迅速点开私聊列表。

　　看到发信人是“俊逸”时，他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不是小雨。

　　但紧接着，疑惑升起。

　　林俊逸？那个机灵的小子，大半夜的找他干嘛？

　　他点开信息。

　　目光扫过那短短两行字的瞬间，林枫瞳孔骤然收缩。

　　集装箱群……漏了……所有势力……联合对付……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中他脑海中最敏感的警报区。

　　昨夜那几艘异常调向的小船，清晨海面异样的宁静，瞬间都有了最合理、也最危险的解释。

　　没有时间震惊或懊悔。

　　他手指飞快移动，先给林俊逸回了简短却分量极重的一句：

　　【秋天的风】：“知道了。你很好。以后，会有机会合作。”

　　这句话既是确认收到，也是承诺，更是一种无形的标记。

　　这个人情，他林枫记住了。

　　回完信息，他猛地抬头，头皮一阵发麻，冰冷的危机感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几乎整个区域海域的势力，这意味着可能几十、甚至上百条船，上千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