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是我不想动，是那家伙……滑溜得让人烦躁。”

　　他拿起一个铁皮罐喝了口水。

　　“公屏上总有些自以为是的蠢货，喜欢炫耀自己看到了‘那艘船’，报出坐标。可每次我们全速赶过去，除了被搅浑的海水和几个远远逃开的破木筏，什么都抓不到。他就像知道我们在后面追一样，航线飘忽，几乎不停，真他妈像个幽灵在兜圈子。”

　　围坐的汉子们低声咒骂附和，挫败在空气中弥漫。

　　林枫那艘功能齐全、储备丰厚的移动堡垒，早已是他们垂涎欲滴、势在必得的头号猎物。

　　但对方那明显优于普通木筏的航速、似乎永不疲倦的移动，以及那种仿佛能预知危险的警觉性。

　　让这伙习惯于袭击固定目标或缓慢猎物的掠食者屡屡扑空，只能将怒火和欲望宣泄在附近更弱小、更不幸的幸存者身上，用鲜血和惨叫来填补落空的失落。

　　“老大，”一个坐在灯光阴影边缘、面相精瘦、颧骨高耸的亚裔中年男人，此时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

　　他脸上堆着过于用力的讨好笑容，眼珠子却习惯性地快速转动。

　　他像捧着一件易碎品，从怀里掏出一张用多层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在桌上小心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线条简陋却标注了不少符号的海图。

　　“上次，从那个带着小孙女的老头筏子夹层里搜出来的。虽然不全，很多地方是猜测，但我这些天，一直没闲着。”

　　他压低声音，指着图上几个用炭笔反复描画过的坐标点，以及连接它们的一些虚线箭头。

　　“我记录了公屏上所有关于他的位置报告，结合时间、风向、还有这一片洋流的大致规律……”

　　他的指尖在几个坐标形成的松散区域上画了一个圈，眼中闪烁着狡黠与自得。

　　“您看，他虽然不停，像个没头苍蝇，但其实……有迹可循。他似乎对暗流区边缘、资源漂流物可能汇聚的几个点特别感兴趣，在绕着这几个地方，做周期性的巡航搜索。如果我们假设他下一个搜索目标是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海图上一个被红圈特别标记的小区域，“那么，结合未来二十四小时的风向预测和我们船的速度，提前赶到这个位置……守株待兔。”

　　杰夫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目光落在海图上，像狙击手在评估目标距离。

　　这个叫金俊西的棒子国男人，是他团队里最不让人放心的一员，墙头草、欺软怕硬、眼神总是躲闪。

　　但不可否认，这家伙在察言观色、钻营计算方面，确实有点令人厌恶的天赋。

　　“分析得不错，金。”杰夫简短地吐出几个字，算是认可。

　　他拿起酒壶，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继续完善它，把每个可能点都标出来，概率算清楚。等我们拿下那艘船。”

　　他顿了顿，灰眸扫过金俊西那张写满期待的脸，“船舱里的东西，除了武器和关键蓝图，你可以第一个进去挑，分量……给你双份。”

　　“谢谢老大！谢谢老大栽培！我一定尽心尽力！”金俊西喜出望外，点头哈腰，如同吸食了兴奋剂，更加卖力地趴在海图上写写画画。

　　首领的许诺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贪婪。

　　大厅里的气氛再次沸腾，喧嚣震天。

　　他们更加放肆地消耗着抢来的食物和酒水，大声谈论着抢到那艘船后要如何享受，仿佛胜利已然在手。

　　亡命徒的逻辑简单而极致，既然明天可能被一颗子弹、一道巨浪或背后的刀子终结，那么今天就必须榨取极致的感官刺激，用醉醺醺的喧闹来对抗深海般无边的虚无。

　　同一片夜空下，清冷的月光如霜如纱，均匀地铺洒在微波粼粼的海面上。

　　林枫的船静静停泊在距离那伙鬣狗巢穴大约三四海里外的一处相对开阔、水深适宜的水域。

　　这里避开了主要的漂流物汇聚带，也远离其他幸存者木筏扎堆的区域，独享一片静谧。

　　他半躺在船头那张从旧世界抢救出来的布艺沙发上，身体深陷在略显塌陷却异常舒适的填充物里。

　　手边矮凳上，放着一根架好的钓竿，鱼线垂入黑沉沉的海水。

　　一个钢化玻璃杯里，盛着取自净水器的清水，在月光下泛着澄澈的光泽，杯壁外侧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公共频道的光幕被他调整到视野边缘，微弱地闪烁着。

　　上面滚动的信息，他偶尔扫过一眼。

　　那些或明或暗指向那艘船的贪婪议论、道德绑架、乃至越来越露骨的怂恿和威胁，他都心知肚明。

　　甚至，某些看似偶然的、关于他位置的泄露，背后未必没有他故意在某个安全距离外惊鸿一现，借此观察各方反应的冷眼算计。

　　他在钓鱼，钓的不仅是海里的鱼，更是人心里的鬼。

　　“效率真够感人的。”林枫望着天穹中那条模糊的银河，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却只有海风能捕捉到其中的一丝不耐。

　　“磨磨蹭蹭好几天了，剧本都写好了，观众也到位了，反派怎么还不上台？再这么拖下去，老子真要闲得对着木头说话，身上都快长海藻了。”

　　重生归来头十天，每一刻都像被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搜集、战斗、受伤、建造、筹划，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