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承让
主持人预留了半盏茶的功夫,供看客下注。
这时,刘朔忽然转头问道:“喂,这场我若赢了,能拿多少?”
话音未落,满场顿时爆发出阵阵嗤笑。
“赢?小子,还没睡醒吧!”
“黄粱梦做得倒美!等你被古师傅宰了,老子多烧点纸钱给你!”
其中尤以一直力站海砂帮的怒马帮帮主马老幺嚷得最凶,他将酒碗往桌上一顿,粗声喝道:
“少废话!老子再押古师傅——两百两!就你这嘴上没毛的雏儿,也配谈‘赢’字?我呸!”
主持人也是一愣,没料到这节骨眼上,对方会问这个。
但他能主持四方擂,自是机变之人,当即朗声接话:
“今夜擂台,插曲颇多,正好借此为诸位厘清:此前李振武师傅连胜两场,第三场败于古师傅;而后雷五师傅挑战,亦不幸落败。依擂台规矩,胜场累积。若这位……苟阎君此战能胜,便可累计获得五胜之数。”
“按例,五胜者,赏金一两!”
刘朔默默点头,随即又问:“既然能下注,我能否自己也押一份?”
“自是可以,不过……”主持人表情古怪地打量他,心下嘀咕:这人莫非是想反押古越,拿命换钱?
有此想法的不在少数。
一个名不见经传、衣着寒酸的年轻人,突然跳上擂台挑战名声残暴的“疯刀”,这事本就蹊跷。
“能否……先将那一两黄金的胜场彩头,预支给我?”刘朔语气带着商量,目光却极为认真,“我想押自己赢。”
他越是诚恳,在场众人便越觉荒谬。
满楼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讥讽与不堪入耳的谩骂。
就在这片鼎沸的喧嚣中,一道冷冽的声音,陡然穿透所有嘈杂:
“很好笑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形高大、披着厚重狼毫大氅的红发青年,正大步踏入厅中。
他步伐沉稳,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开。
四楼包厢内,姜海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正主……终于来了。”
他此番设计,正是要借古越这块磨刀石,逼出血煞帮这位以武勇著称的三当家——“赤发鬼”宇文烈。
宇文烈解下大氅随手一抛,露出底下仅着一件单薄练功服的悍健身躯。
他径自在擂台正前方一张空椅上坐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既无必胜之心,踏上这擂台作甚?找死么?”
说罢,他抬眼看向台上的刘朔:“准他预支。我说的。”
略一停顿,他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弧度:“另外,既然姜帮主方才出手便是千两白银,我宇文烈岂能小家子气?”
他头也不回,扬声道:“账房记下——我押一百两黄金,赌这小子赢。”
“一百两黄金?!”
“那可是一千二百两白银!”
满场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擂台上那年轻人身上。
莫非……这真是血煞帮暗中网罗的顶尖高手?
被宇文烈随口唤作“账房”的主持人,连忙躬身应下。
擂台上,古越的目光早已越过刘朔,死死锁在宇文烈身上,狞笑道:“血煞帮三当家,‘赤发鬼’宇文烈……某等你多时了!待某撕了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再与你……”
“你的对手是他,不是我。”宇文烈冷声打断,眼中轻蔑如有实质,“若你连眼前之敌都无法正视,古越……你不配与我交手。”
这番类似长辈怼晚辈的说教,令古越勃然大怒。
而就在他怒意勃发之际,忽然察觉——
对面那一直沉默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猎物,甚至……隐约有一丝喜色?
“小子,你在看什么?”古越寒声问道。
刘朔缓缓收回目光。
方才一瞬,他看得分明。在古越头顶延伸出的数条猩红因果线旁,浮现出一行清晰的注文:
【目标:西平悍匪古越,罪业深重。】
“十殿阎君”的天赋,令他可见两类人之因果:
一是身负罪业、且引他心憎之恶徒;
二是身陷“斩杀线”、命悬一线之常人。
此前古越出言讥讽,他并未动怒。真正引动刘朔怒意的,是对方扬言要霸占擂台三日,断他救家之路。
而此刻,“罪业深重”四字,意味着若能“斩”此獠,所得功德必远超毛有财、苟旺那等“罪业浅薄”之徒。
这叫他如何不心头一喜!
“当——!”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玉磬声响彻全场,押注截止。
最终盘口,因宇文烈那百两黄金的重注,勉强未呈一面倒之势。
古越胜的赔率低至一赔一点一,而刘朔胜的赔率,则高达一赔八点七。
也就是说,若刘朔获胜,他押自己一两黄金,最终可得近十两的收获!
“四方擂第五场比试,‘疯刀’古越对战‘十殿阎罗’苟旺——”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挥臂高喝:
“开始!”
“始”字尾音未落,古越身形已如绷紧的弓弦骤松,疾射而出!
这位在西平能让小儿夜啼的悍匪,何曾将眼前这无名小卒放在眼里?
他此刻满心所想,皆是速杀此子,再与宇文烈一决高下。
姜海有令:伤宇文烈,赏银三百两;
残宇文烈,赏金百两;
若能在擂台之上将其斩杀……赏金三百两!
如此天价,早已烧得他心头滚烫!
心念虽纷,拳出却狠如毒蝎吐信!
只见古越左拳如刀,直刺咽喉,拳锋未至,凌厉劲风已激得刘朔颈间汗毛倒竖;
几乎同时,右拳似钻,悄无声息却阴毒无比地掏向肋下要害。
双拳一明一暗,一快一诡,正是其将刀法化入拳术的精髓——“子母夺命刺”!
拳路简练狠辣,毫无冗余花哨,只求一击破敌,断人生机。
然而——
“砰!”
一声闷响,如重锤击打湿牛皮。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未能看清动作,便见一道人影如破麻袋般从擂台倒飞而出!
鲜血当空泼洒,划出一道刺目的红弧。
“哐啷——咔嚓!”
那身影重重砸在丈外一桌酒席之上,杯盘碗盏尽碎,汤汁酒液四溅。
同桌两名看客吓得面无人色,踉跄跌退。
擂台上,年轻人缓缓收势,身形如古松峙岳,渊渟岳立。
迎着满楼死寂般的惊愕目光,刘朔双手抱拳,声音平静无波:
“——承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