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门槛
陈牧在杂役院的铺位上躺了一夜。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是老头后来给的伤药起了作用。那药是二品疗伤散,老头说自己用不着了,让他拿着。
陈牧没问为什么用不着了。
他隐隐觉得,老头在准备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被小七摇醒。
“有人找你。”
陈牧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周远。
他今天没穿外门弟子的青袍,而是一身便服,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几分。
“走,带你去个地方。”
陈牧看着他。
周远笑了。
“放心,不是坏事。外门那边给你安排了住的地方,我带你过去认认门。”
陈牧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小七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牧想了想,走回去,把剑系在腰上,又走回来。
周远看着他那把剑,目光顿了顿。
“你那剑……昨天最后那一剑,我看见了。”
陈牧没说话。
周远说:“剑上有东西。”
陈牧问:“什么东西?”
周远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凡品。你好好收着。”
他转身往外走。
陈牧跟上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七还站在那儿。
陈牧说:“我晚点回来。”
小七点点头。
陈牧跟着周远走了。
外门的住处比杂役院好得多。
一间小屋,一个人住。有床,有桌子,有窗户。窗户外面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
周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怎么样?”
陈牧点点头。
周远说:“以后你就住这儿。每个月有十块灵石的月例,可以去藏经阁借功法,可以去演武场练剑,可以下山历练。”
他看着陈牧。
“但是有一条,每个月必须完成宗门安排的任务。任务难度看你的境界。”
陈牧问:“我现在什么境界?”
周远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陈牧摇头。
周远说:“你是一品圆满。练气圆满,也是铸体圆满。但你昨天那一战,已经摸到二品的门槛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扔给陈牧。
“这是测灵石。你把手按上去试试。”
陈牧接过来。
玉牌是温的,巴掌大小,通体莹白。
他把手按上去。
玉牌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但确实是亮了。
周远点点头。
“练气圆满,没错。你试着把真气往里送。”
陈牧闭上眼睛。
体内的真气他早就感觉到了——那缕羽毛一样的东西,一直在小腹那里游走。
他把它往手上送。
玉牌的光亮了一点。
但没变色,还是那种淡淡的白色。
周远看着那光,皱了皱眉。
“奇怪。”
陈牧睁开眼。
“怎么了?”
周远说:“你体内的真气量,已经超过一般练气圆满了。但就是变不成筑基。”
他把玉牌收回去。
“可能是缺个契机。有的人卡在这一步卡一辈子,有的人睡一觉就突破了。”
他看着陈牧。
“不急。你才练了多久?三个月?”
陈牧点头。
周远的眼神变了变。
“三个月从凡人到练气圆满……你这种人,我听说过。”
陈牧问:“什么人?”
周远说:“一种是天才,一种是疯子。”
他笑了笑。
“我看你像疯子。”
陈牧没说话。
周远走到门口。
“行了,你歇着。明天开始领任务。有什么事来找我,我住东边第三个院子。”
他走了。
陈牧站在屋里,看着那张床。
床很干净,铺着新褥子。
他走过去,坐下。
把剑解下来,放在腿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剑上。
他忽然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一抹玉色。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剑身还是锈的,斑斑驳驳。
但剑柄下面那一小块,锈确实掉了。
露出底下温润的、淡青色的……
玉。
他愣住了。
玉?
剑身是玉的?
他伸手去摸。
温的。
和之前那种温不一样。之前是感觉上的温,现在是真实的温度。
他把剑翻过来,看另一边。
那边还是锈。
只有那一小块,露出了玉质。
他把剑放下,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想不明白。
但他想起老头说过的话——
“这剑以前的主人,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又想起疤脸说过的话——
“三十年前,我见过一个人用这套剑法。一模一样。”
那个人,是谁?
他坐了一下午。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
他要去找老头。
走到那间小屋门口,他停下来了。
门开着。
但里面没人。
他走进去。
床还是那张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油灯还在桌子上。
但那个老头不见了。
他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桌子上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走了。剑是你的了。”
陈牧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
他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门槛边上,放着一个小布包。
他蹲下去,打开。
里面是一瓶丹药,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还有一块玉牌。
丹药是二品培元丹,他认得。
册子是《听蝉九式》的后半部分。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尘”。
他把东西收起来,站起来。
天快黑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
他握紧手里的剑。
剑是温的。
他说不出话来。
回到外门小屋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推开门,发现屋里坐着一个人。
小七。
小七看见他,站起来。
“你……你回来了。”
陈牧点头。
小七低着头,用脚尖划拉着地。
“我听人说,你以后不住杂役院了。”
陈牧没说话。
小七说:“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转身要走。
陈牧忽然开口。
“等等。”
小七回头。
陈牧从怀里摸出那瓶培元丹,倒出一颗,递给他。
“拿着。”
小七愣住了。
“这……这是……”
陈牧说:“二品培元丹。你底子差,吃这个补补。”
小七的手在抖。
“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陈牧把丹药塞进他手里。
“我留着也没用。”
小七看着那颗丹药,眼眶红了。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牧想了想。
“你帮我留过饭。”
小七愣在那儿。
陈牧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早点睡。”
小七点点头,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忽然回头。
“陈牧,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跑了。
陈牧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他忽然想起念念。
念念也这样跑过。
每次他从地里回来,她就从村口跑过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哥!你回来啦!”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是温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
把那本《听蝉九式》的后半部分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守拙之后,是守静。”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式,守静。
剑招很慢,比第一式还慢。
但注释上写着——
“静能制动。守得住静,才能守得住心。”
他把册子合上。
躺下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老头的脸。
“走了。剑是你的了。”
他睁开眼。
坐起来。
把剑抱在怀里。
剑更温了。
他忽然觉得,这把剑,好像在陪着他。
不是剑在陪他。
是另一个人。
他不认识那个人。
但他觉得,那个人,也曾经这样坐着,抱着这把剑,想着自己的事。
他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敲门声吵醒。
推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人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牧?”
陈牧点头。
那人递给他一块木牌。
“这是你今天的任务。后山采药,午时之前回来。”
他转身就走。
陈牧低头看着那块木牌。
上面写着——
“后山药田,除草。时限:午时。奖励:两块灵石。”
他把木牌收起来,把剑系在腰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小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但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比杂役院像家一点。
他往外走。
走到后山,找到那块药田。
药田不大,半亩左右,里面种着一些他不认识的草药。
他蹲下去,开始除草。
太阳慢慢升高。
他除完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你就是陈牧?”
他抬起头。
药田边上站着三个人。
都是年轻人,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袍。中间那个脸很白,下巴微微扬起,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牧站起来。
那人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听说你一个练气圆满,打赢了筑基后期?”
陈牧没说话。
那人笑了。
“运气而已吧?”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起来。
陈牧还是没说话。
那人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摸他腰间的剑。
陈牧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怎么?不让看?”
陈牧说:“这是我的剑。”
那人盯着他,盯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笑了。
“行,你的剑。”
他退后一步。
“我叫苏宏。苏家的人。你知道苏家吗?”
陈牧不知道。
苏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脸色有点不好看。
“行,你厉害。”他点点头,“以后有的是机会认识。”
他转身就走。
那两个人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对了,你那个妹妹,叫什么来着?”
陈牧的手握紧了剑。
苏宏看着他的反应,笑了。
“别紧张。我就是问问。”
他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照在他身上,很晒。
但他觉得有点冷。
他把剑握紧。
剑是温的。
他蹲下去,继续除草。
午时之前,他把草除完了。
拿着木牌去交了任务,领到两块灵石。
两块很小的石头,泛着淡淡的荧光。
他把灵石放进怀里,往回走。
走到小屋门口,他停下来。
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
周远。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看见陈牧,他站起来。
“有消息了。”
陈牧走进去。
周远把信递给他。
“云峥,天剑宗内门弟子,金丹后期。三个月前突破到金丹圆满,据说正在闭关冲击元婴。”
陈牧低头看着那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但他看了很久。
周远看着他。
“你还要去?”
陈牧抬起头。
“去。”
周远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金丹圆满是什么概念吗?”
陈牧没说话。
周远说:“他一剑,能断一条河。你现在的剑气,连一尺都放不出来。”
陈牧说:“我知道。”
周远说:“他闭关出来,可能就是元婴期。元婴期的人,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动不了。”
陈牧说:“我知道。”
周远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你赢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要是死了,我帮你收尸。”
他走了。
陈牧站在屋里,拿着那封信。
信纸被他握得有点皱。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走到窗边,往外看。
太阳快落下去了。
天边一片红。
他忽然想起念念问他要麦芽糖那天。
也是这样的傍晚。
她站在村口,跑过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哥!你回来啦!”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把剑抽出来。
锈还是锈。
但那一小块玉色,好像又大了一点。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夕阳看。
玉色温润,像是在发光。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过的话——
“这剑有命。”
他把剑收回鞘里。
走出门。
院子里没有人。
他站在那儿,把第一式练了一遍。
守拙。
又练了一遍。
第三遍。
练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剑停的。
剑身微微发颤。
发出一声细细的鸣叫。
他愣住了。
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那个月夜,他在杂役院院子里练剑,剑也是这样叫的。
那时候他听不懂。
现在他好像听懂了一点。
它在说——
“快了。”
他低头看着剑。
“快什么?”
剑没再叫。
但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动了。
不是真气。
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把剑收好,走回屋里。
躺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念念。
全是阿禾。
全是老头。
他坐起来,把那张纸拿出来。
“走了。剑是你的了。”
他把纸折好,放回怀里。
又躺下。
这次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剑。
剑在发光。
很淡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坐起来,把剑拿起来。
剑身上的锈,又掉了一片。
露出底下更大块的玉色。
他伸手去摸。
温的。
比白天更温。
他忽然感觉到,那缕在身体里游走的真气,开始动了。
不是他让它动的,是自己动的。
它从小腹那里出发,沿着经脉往上走。
走到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里有昨天留下的伤口。
真气绕着伤口转了一圈,又继续往上走。
走到手腕。
走到手掌。
走到剑柄。
然后——
它进了剑里。
陈牧愣住了。
真气离体?
那不是二品才有的能力吗?
他低头看剑。
剑身微微发光。
那缕真气,在剑身里游走。
像一条小鱼。
游了一圈,又回到他手里。
他感觉浑身一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剑。
剑不叫了。
光也慢慢淡下去。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变了。
他重新躺下。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地方。
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很亮,不是他的那把。
那人忽然回头。
脸看不清。
但眼睛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在等他。
等他很久了。
他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坐起来,把剑拿起来看。
剑还是那把剑。
但剑身上的锈,又少了一片。
露出底下的玉色,温润的,淡淡的。
他把剑系在腰上,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有人在等他。
是周远。
周远看着他,忽然愣了一下。
“你……”
陈牧问:“怎么了?”
周远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突破了?”
陈牧想了想。
“好像是。”
周远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昨晚干什么了?”
陈牧说:“睡觉。”
周远愣了一下。
“睡觉也能突破?”
陈牧没说话。
周远摇摇头。
“你这种人,我真是第一次见。”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扔给他。
“测一下。”
陈牧把手按上去。
玉牌亮了。
不是昨天的淡白色,是更亮一点的白。
但没变色。
周远看着那光,点点头。
“筑基初境。没错。”
他看着陈牧。
“恭喜你,现在是二品了。”
陈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周远说:“筑基初境,可以学御剑了。你想学吗?”
陈牧抬起头。
“能飞多远?”
周远说:“初境的话,百步之内。”
陈牧想了想。
“能飞到北境吗?”
周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你这个人……行,我教你。”
他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
陈牧跟上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小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但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开始像家了。
他握紧手里的剑。
剑是温的。
像是在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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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