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格杀勿论
古越挣扎着想撑起身,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他右胸有明显凹陷,显然肋骨断了不止一根,鲜血从嘴角渗出。
那双凶戾的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死死瞪着擂台上那道身影,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你……噗!”
这绰号“疯刀”的男人似是想说些什么,只是话未开口,又是两口污血喷出,溅在满地狼藉的碎瓷与菜肴上。
下一瞬,他身子一颤,双眼翻白,彻底瘫软在一地油污之中,再无动静。
满楼死寂。
唯有寒风从门缝钻入的呜咽,以及炭火在铜盆里噼啪爆开的细响。
刘朔转身看向呆若木鸡的主持人。
“兑钱。”
声音不大,却刺破了满场的凝滞。
主持人一个激灵,慌忙躬身:“是、是!阎君稍候!”
他转身疾步走向账台,低声催促着那人结算。
很快,一名帮众捧着个锦布钱袋小跑过来,双手奉上。
刘朔掂了掂。
十两黄金,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坚硬、微凉的触感,却压不住他心头那簇渐燃的火。
有了这笔钱,应该能改变家中的穷困,为嫂子、乐乐母女俩改命了!
他不再多言,跃下擂台,走向角落。
苟旺还僵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像是魂魄还没归位。
刘朔也不催他,俯身将昏迷的李振武搀起,架在肩上。
“走。”
一个字,苟旺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搭手。
三人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朝门外走去。
经过宇文烈身前时,刘朔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刹。
他目光掠过那张桀骜的脸,向上——停在了宇文烈头顶。
那里,一道极其隐晦、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细线,正若有若无地蜿蜒向上,没入虚空。
刘朔瞳孔微缩,似是看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秘辛。
他迅速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架着李振武与苟旺一并离开了大厅。
而此刻,杜笙才带着几名血煞帮中层匆匆赶到一楼。
他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还挂着,刚抬手想与宇文烈寒暄,却察觉氛围不对。
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楼上包厢里压抑的呼吸,以及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簌簌声。
杜笙有些不明所以,正欲开口,身后一名弟子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手指颤抖地指向某个方向,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杜笙顺着他所指望去——
满地狼藉的碎碟残羹中,古越像条死狗般瘫在那儿,胸口的凹陷触目惊心。
杜笙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惊愕:
“怎……怎么可能?!”
宇文烈早已站起身。
他盯着古越的惨状,缓缓开口:“那小——”
话到嘴边,忽然改口:
“那‘十殿阎君’,不负其名。确有顷刻间断人生死的实力……是个狠角色。”
旁人或许只见胜负一瞬,但他看得分明。
面对古越那刁钻狠辣的“子母夺命刺”,那自称苟旺的年轻人,不退反进!
身体在极微幅度内侧转,以右肩为锤,撞开古越刺来的右拳,随即整个人如蛮象冲城,合身撞入古越怀中!
那一瞬,筋骨断裂的闷响,甚至压过了满楼的惊呼。
霸道,野蛮,毫无花巧,却将全身劲力凝于一点,轰然爆发!
如此刚猛暴烈的贴身短打,宇文烈生平仅见。
若刘朔知晓他心中所想,怕是会哑然失笑。
这本就不是此方世界的击技之术,宇文烈自是不会见过。
国术界曾有言:“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
他所施展的,乃八极拳中的“贴山靠”——沉肩坠肘,含胸拔背,劲从地起,经胯过脊,通肩贯臂,如大枪扎盾,山崩岳倾。
练到极处,一靠之下,可摧墙断柱,何况人身?
四楼包厢。
姜海那张老农般布满深刻皱纹的脸,此刻皱得更紧了,像一枚风干的核桃。
姜如虎满脸骇然,手中酒杯不知何时已捏出裂痕:
“爹,那小子……”
姜海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混浊的眼中掠过一丝疲惫:
“把安排的人……撤了吧。”
姜如虎猛地转头,难以置信:“爹!为了今日,我们费了多少心血?下了多少本钱?怎能……”
“撤了。”姜海声音沉了下去,不容置疑,“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姜如虎腮帮咬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今夜布局,功亏一篑。
非但没能耗去宇文烈分毫,反倒折了己方重金请来的“疯刀”古越,也不知受了那般重的伤,对方日后能不能恢复。
此消彼长,若再强行拼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刚吩咐手下彻查“苟旺”底细的姜妙心迈步而入。
见父兄面色阴沉,包厢内气氛压抑,连外头的喧嚣都诡异地沉寂下去,她秀眉微蹙:
“怎么了?”
姜如虎阴着脸,将方才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扼要讲了一遍。
姜妙心越听,眸中惊色愈浓。
最后,她望向神仙居大门的方向,眼中骤然亮起异彩:
如此人物,若能收为己用……
直到刘朔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风雪中,神仙楼内那凝固的死寂,才轰然瓦解。
窃窃私语迅速汇成嘈杂的声浪,惊叹、质疑、兴奋的议论在每一张酒桌间爆发、碰撞,几乎要掀翻屋顶。
而引发这场轰动的本人,对身后的一切喧嚣浑然不觉,早已走入茫茫雪夜之中……
长街寂寥,雪落无声。
刘朔揣着怀中沉甸甸的近十两黄金,意识深处,那淡蓝色面板正静静悬浮。
【因果已涉,斩杀待成。目标:西平悍匪古越,罪业深重。功德预估:两百刻。】
按他所选的因果线推演,古越肋骨尽碎,短期内失去了战斗力,将会在十余日后,被仇家所斩杀!
也就是说,只要静待十余日后,功德自会到账。
面板左侧,代表【淬体】的那团朦胧光晕,此前投入三十刻功德后,仅在最底部泛起一丝浅淡的莹色,如杯水注池,难窥全貌。
但刘朔能感觉到——若将这两百刻功德尽数投入,应该能做一个大概的估算,完全将这光圈填满,到底需要多少“功德”!
若是填满后,自己又会有何等变化?
刘朔按捺住激动的心绪,细细回味方才在擂台上的出招……
功德淬体,那股暖流贯通百骸的舒畅感,犹在体内隐隐回荡。
力量、速度、反应,皆有提升。
虽无法精确量化,但增幅至少在一成以上,两成未满。
三十刻便有此效,若是两百刻……
刘朔嘴角微微扬起。
与心情略显激荡的刘朔不同,一路上,苟旺都没敢说话……
苟旺偷眼打量着身旁的刘朔,只觉得陌生。
眼前的刘朔与他印象中的那个念书念疯了的刘二郎相差的太多了。
今晚发生的一切,若说与桂花巷任何一人听,怕是要被啐一脸唾沫,骂他失心疯。
但……事实就是如此啊!
突然间,他发现,刘朔扭头,看着自己。
“二...二郎?”
刘朔先是将昏迷的李振武搀到路旁一棵枯树下靠好,又从雪地里拾起两根较直的粗枝。
“坐下。”
刘朔看向苟旺:“手给我,我替你接上。”
刘朔的父亲是个传统的西北汉子,沉默,严厉,鲜少与孩子交流。
就像当年得知刘朔在学校长期被霸凌后,父亲只在院门口蹲着抽了大半宿的烟,却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那个男人便拎着一袋精米,一大包麦片,将刘朔送进了朋友的泰拳馆……
他不懂怎么安慰,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
但从小到大,他对刘朔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
“做人做事,要讲一个‘诚’字。”
说多了,刘朔就记住了。
事不轻应,应则必行。
既承诺“带他赚钱便救他一命”,自当履约。
“啊……哦。”
苟旺连忙坐稳,伸出那条软软垂落的右臂。
他还不知道,这个晚上,自己顶着猩红的斩杀线,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刘朔撕下苟旺袄子下摆一条长布,双手握住断臂两端。
触手处,骨茬错位,皮下淤肿已泛青紫。
“会有点疼,忍着。”
话音未落,他拇指猝然发力,向上一顶一推——
“咔。”
一声轻响,错位的骨端复位。
苟旺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刘朔动作不停,用树枝夹住断处,以布条层层缠紧固定,手法干净利落。
“回去后,布条不可松,手臂莫使力。明日去药房,抓‘续骨活血方’:当归三钱、川芎两钱、骨碎补五钱……加黄酒二两为引,水煎服,一日一剂,连服半月。”
苟旺听得发愣,半晌才讷讷道:
“我……我没钱。”
若有银子,他又何至于给毛有财那等人渣当马仔,鞍前马后的做那些腌臜事?
刘朔看着他,这汉子虽然油滑胆小,但念着李振武昔日恩情,愿在那种场合拉李振武一把,心底到底还存着几分良善。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金子。
金光在雪夜中微闪,晃得苟旺眼睛发直。
“二、二郎,你这……”
“拿错了。”
苟旺:“……”
刘朔面不改色的将金子收回,又在怀中摸索片刻,才捻出一小块碎金,约莫一钱重。
“换成银子也有一两了,够你跟家人一月吃喝了。”
有一个月的修养时间,他的手也能恢复一些了。
虽然被刘朔虚晃一枪,但苟旺还是心头一暖,随即眼眶发红,连连躬身:
“多谢二郎!多谢二郎!”
若无这笔钱,右臂一废,他真不知该如何带着家中老母,熬过这漫长寒冬。
刘朔摆摆手,正要重新搀起李振武——
“沙……”
一声极轻微的、靴底碾过积雪的细响,自不远处传来。
刘朔骤然抬头,目光落在街角暗处:
“什么人?!”
时辰已近亥时,宵禁将至。长街空旷,唯有风雪呼啸。
远处一棵枯树后,缓缓转出三道身影。
四周还有大批脚步声靠近,似在包围过来……
为首者是名女子。
一身墨蓝劲装,腰束革带,外罩玄色披风。
身段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健硕,宛如雪夜中悄然逼近的雌豹。
她肤色是久经日晒的小麦色,五官明艳中带着一股刀锋般的锐利。胸前虽以束胸紧紧裹缚,依旧难掩起伏的惊心动魄。
此刻,她按刀而立,目光锁在刘朔脸上,声音清冷:“‘十殿阎君’苟旺,康城靖安司——有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砸落雪地:
“若抗命不遵……”
“——格杀勿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