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血煞帮十大高手之一的雷五，被古越废了。紧接着，你又横空出世，一招败了古越。”

　　顾棠的声音在阴冷的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血煞帮的高层，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顿了顿，不等刘朔回答，自顾自道：

　　“不止血煞帮。海砂帮那边，也在动用一切关系，查探‘十殿阎君’的底细。据我所知，海砂帮那位以智计闻名的姜妙心，对你似乎格外感兴趣，已有拉拢之意。最迟不过这两日，他们便会想方设法接触你。”

　　顾棠看着刘朔，目光锐利：

　　“经昨夜一战，你已入了两大帮派的眼。”

　　“一个身家清白、有家人牵绊、身手却高得出奇的年轻人……”

　　她缓缓吐出四个字：

　　“奇货可居。”

　　刘朔抬起眼：“所以？”

　　“加入血煞帮。”顾棠一字一句，“听我靖安司调遣。”

　　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康城地下势力，每三年一轮洗牌。届时会设‘生死斗’，以血定盘，重划势力。如今距此节点不过两月，各方都在拼命网罗高手。”

　　“海砂帮为何急在此刻截杀宇文烈？正因如此。”

　　“姜海经营数十年，海砂帮是康城老牌势力，底蕴深厚。血煞帮虽是新起之秀，但若论明面上的顶尖战力——尤其是宇文烈这等人物，海砂帮实逊一筹。”

　　“若无意外，两月后的生死擂上，血煞帮将占尽上风。届时，北城地下半壁江山，恐将易主。”

　　刘朔眉头微皱，若真如顾棠所说，那他后续还真要被血煞、海砂两帮盯上……

　　顾棠盯着刘朔的眼睛：“考虑得如何？”

　　刘朔沉默良久。

　　刑房里只有油灯芯爆开的细响。

　　“我拒绝。”

　　刘朔拒绝的很果断。

　　夹在两大帮派之间本就危机重重，还要成为靖安司的卧底，他这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呢？

　　“做不做，由不得你。”顾棠声音冷了下去，“你一个平头百姓，卷入两帮相争，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我知道你能打。”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但再能打，又如何？你有家人，那便是软肋。下毒、绑票、威逼、利诱……相信我，那些人，无所不用其极。”

　　说罢，她忽然站直身子，后退一步。

　　昏黄灯光下，她身形挺拔如枪，双手抱拳，竟朝着刘朔，郑重一揖。

　　“刘隐鳞，你是读书人，明事理。当知若任由血煞、海砂这等毒瘤继续膨胀，敲骨吸髓，康城的百姓日后将活在何等水深火热之中。”

　　“于公，为肃清奸宄，靖安地方；于私，为护你自身与家人周全。我，康城靖安司巡察使顾棠，在此恳请阁下，助我一臂之力。”

　　刘朔望着她。

　　不知为何，眼前这官服肃整，眉眼坚毅、以官身却向他这个平头百姓郑重行礼的女子，让他想起了警校时的一位学姐。

　　学姐大他两届，容貌明丽，成绩拔萃。

　　听说她高考分数足以踏入顶尖学府，却毅然选择了他们那所并不起眼的警校。

　　毕业后，她通过联考，成为了一名缉毒警。

　　原因很简单——她的父亲，二十六年前，正是从这所警校毕业，十二年前，牺牲在缉毒战线上。

　　刘朔至今记得，毕业典礼上，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的学姐致辞时的神情。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芒，坚定、纯粹，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使命感，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将往何处去。

　　此刻顾棠眼中的光，与记忆中学姐眼中的，竟如此相似。

　　刘朔久久未言。

　　顾棠也不催他，只静静等着。

　　刑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抱歉。”

　　刘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我一介布衣，未食朝廷俸禄，能力有限。护国安民是诸位差爷的职责，于我而言，此事太过凶险，恐累及家人。”

　　他抬眼，迎上顾棠的视线：

　　“恕难从命。”

　　顾棠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你真实的想法。”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抗拒之下，并非是对黑帮势力的畏惧，更多的……是漠然！

　　这人给她的感觉，像是个误入此间的看客，冷眼旁观着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刘朔笑了笑。

　　那笑、那眼神中，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透彻。

　　“顾大人，你可知康城黑帮为何猖獗至此？”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

　　“根子不在这些所谓的帮派。他们，不过是某些‘贵人’套在手上、用来做些脏活累活的白手套罢了。真正的大头利益，最终流向的，可不是这些在街头打生打死的人。”

　　“权力像艾滋，只会在血脉与性之间传播。这些所谓的帮派，从来不是真正的权力本身。”

　　他看向顾棠：

　　“今日你扫了血煞帮，只要上面的人想，明日就会有‘风煞帮’、‘雨煞帮’顶上。所谓的犁庭扫穴，肃清奸宄……”

　　刘朔轻轻摇头：

　　“或许只是顾大人的一厢情愿。”

　　顾棠沉默片刻，语气坚定道：

　　“不能因家中蟑螂太多，便视而不见。”

　　“视而不见，固然不对。”刘朔直视她，“但若只是烫死一批，阴影仍在，蟑螂便会源源不绝。只要这屋子还暗，还潮，还藏着腐肉——”

　　“它们就永远杀不完。”

　　顾棠张口欲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耿七压低的声音：

　　“头儿……”

　　顾棠眉头微蹙：“何事？”

　　耿七推门探进半边身子，瞥了眼刘朔，快步走到顾棠身侧，附耳低语几句。

　　顾棠脸色难看，低声重复：

　　“香山书院……”

　　她沉默数息，终是轻叹一声：

　　“李司判骨头也太软了，算了……带他出去吧。”

　　耿七应了声，走到刘朔身边，没好气道：

　　“起来，跟我走。”

　　“去哪？”

　　“走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顾棠仍立在灯下，没有跟来。

　　就在刘朔踏出刑房门槛时，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刘隐鳞，康城不仅仅是我们靖安司的康城。”

　　“也是你的康城。”

　　刘朔在门口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随意挥了挥。

　　然后跟着耿七，走入廊道昏暗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