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靖安司的谋划
冬日的康城,晨光稀薄,却算得上连日风雪后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日头懒洋洋地挂在东边,给积雪的屋檐勾了层淡金边儿。
但这片天光,丝毫照不进靖安司北城衙署深处那间阴冷的讯室。
四壁无窗,阴冷,潮湿。
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奄奄一息地跳动,映得石墙上的湿痕像扭曲的鬼影。
“阿sir,该说的,在下都说了。诸位都审了一宿了,不歇歇么?”刘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他声音带着倦意,眼神却清亮。
在这审讯室,他双手并未被绑缚,但脚上却锁着铁链。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巡察使挑眉:“你方才,唤我什么?”
“我一未作奸,二未犯科,不知差爷们将我拘来此处,究竟为何?”
“涉嫌勾结帮会,滋扰地方。这理由,够么?”顾棠声音平淡。
“什么帮会?在下闻所未闻。”
“那你腰间的牌子呢?”她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悬着一块白色木牌,血煞帮最低等的身份凭证。
刘朔叹了口气:“都说了很多遍了,那牌子路上捡的,瞧着稀奇。差爷为何不信呢?”
“信,当然信。”顾棠直起身,从炭盆里抽出根烧得通红的铁钎,在空气中虚划,带起一溜灼热的焦味,“不过……你再不说实话,就跟本官的‘烧火棍’,解释去吧。”
“……”
就在这时,讯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一名年轻差役快步走入,俯身在顾棠耳边低语几句。
刘朔敏锐地捕捉到,这位女子巡察使的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胜券在握的笑意。
“走。”顾棠站起身,“带你去个地方。”
刘朔被解开脚下锁链,被带着穿过几条阴冷甬道,踏进一方露天小院。
晨光刺眼,刘朔眯了眯眼,才适应光线。
恰好,一名差役领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走进那屋子。
那老妇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袄,脸上神情惶恐而焦急……
顾棠负手而立,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
她目光落在刘朔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的从容:
“苟旺,本使再给你一次机会。常言道,坦白从宽……”
话未说完,刘朔下意识接道:
“牢底坐穿。”
顾棠表情一滞,似乎没反应过来,待明白意思,秀眉蹙起,眸中涌起被戏耍的愠怒。
话一出口,刘朔便心里暗骂自己:嘴欠呐。
可这话太顺口,太过“丝滑”,接嘴根本没经脑子。
顾棠盯着刘朔,上下扫视他片刻,忽然挥手招来那名年轻差役:“耿七,人……确认清楚了?没错吧?”
耿七挠挠头,拱手道:“不能吧头儿?北城地界,叫苟旺、年岁相当的,拢共就四个。一个前几日冻死在城隍庙后巷了,另两个昨夜都有邻里作证在家,剩下的……就是桂花巷那个了。按街坊说的昨夜确实一宿未归。”
顾棠露出沉吟之色……
方才那老妇人走过时,这“苟旺”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惶、关切或激动。
这不该是至亲之人被牵连时该有的眼神。
“去。”她压低声音,“重新核验此人身份。我怀疑……他不是苟旺。”
约莫一炷香后。
顾棠捏着门口差役重新取来的籍册,上面白纸黑字,还盖着坊正的戳印。
刘朔,字隐鳞,康城西平坊人,永德十七年入香山书院,录为生员(童生),身家清白,无作奸犯科之案底。
“……”她抬眼,再次看向被架回讯室,按回椅子的刘朔。
刘朔耸了耸肩:“差爷,籍册您也验看了。在下是良民,大大滴良民。再者……”他顿了顿,笑容微敛,“小子既无作奸犯科之实,亦无作奸犯科之嫌,不知诸位差爷,将小子拘来此处,究竟所为何事?”
见自家都头眉头紧锁,耿七自觉办事不力,恼羞成怒,上前一步厉喝道:“小子!管你是苟旺还是刘二郎,到了这靖安司,若不老实交代,爷们的刑具可不认得你!”
刘朔非但不怕,反而咧开嘴,笑得更加明显了。
见他这般有恃无恐,耿七火气上涌,转头朝门外差役吼道:“你,过来!带走!烧火棍备上——”
话未说完,后脑勺就挨了顾棠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用你奶奶个腿!”顾棠斥道,语气带着无奈,“他是生员!有功名在身的!”
耿七一愣:“生员?他?”
刘朔干咳一声,起身,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襟,拱手作揖:
“不才,香山书院学子,永德十七年蒙学政取中,忝列童生。”
姿态端正,言辞文雅,与昨夜擂台上那一招击败古越的身影判若两人。
若按大炎律,考取秀才即算拥有初级功名,见官不跪,非重罪不得轻易用刑,这是朝廷给予读书人的体面和特权,以维护“斯文”。
耿七还想争辩,顾棠已挥手打断:“你们先出去。”
“头儿,您要与他独处?”耿七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
顾棠一个眼刀甩过去,耿七顿时缩脖:“头儿,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小子凶得很!昨夜在神仙居咱们都瞧见了,那古越都被他一招放倒,您跟他独处一室,万一……”
他压低声音:“要不……给他上个枷?”
“出去。”顾棠重复。
对方若想反抗,昨夜便不会束手就擒,现在如此郑重对待,不是灭了自己威风。
“……喏。”耿七无奈,只得带着门口几名差役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讯室内,只剩下两人,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顾棠双手抱胸,这个姿势让她本就惊人的曲线更显突出。
她居高临下,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刘朔身上:
“刘二郎,你可知道,昨夜因为你,我靖安司布局数月的一场大行动,前功尽弃了么?”
刘朔下意识地微微后仰——没办法,沈大人这身材着实“霸道”,站得近了,若不后仰,视野几乎全被那惊心动魄的弧线占据,看不见对方的脸。
他语气平和:“愿闻其详。”
顾棠盯着他,缓缓道:
“近两年,血煞帮与海砂帮在城中权贵扶持下,大肆吞并城北其余帮派,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两帮摩擦日增,却始终未到火并之时。他们鱼肉乡里,横行市井,百姓畏之甚于畏官——长此以往,法统何存?”
她顿了顿,继续:
“我靖安司之策,是推波助澜,令二虎相争,待其两败俱伤,再一举荡清,还康城一个朗朗乾坤。”
细节她自然不会多说,但昨夜之局,已近收网。
“昨夜,本是收网之机。”
“我司得确凿线报,海砂帮已布下杀局,欲除血煞帮第一高手,‘赤发鬼’宇文烈。那古越登台挑衅,便是饵,意在引宇文烈出手,耗其力,伤其体。只要宇文烈稍露疲态或受创,海砂帮埋伏的精锐便会待其回住所时,将其截杀!”
“宇文烈若死,血煞帮必士气崩沮,海砂帮定会趁机发动总攻。届时两虎相争,必是元气大伤……便是我靖安司犁庭扫穴,肃清奸宄之时!”
她说到此处,身子蓦地前倾,双手撑住桌沿,脸逼近刘朔。
两人之间,不过尺余距离。
刘朔能看清她眼中压抑的怒意,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急促。
“而你,刘二郎。”
顾棠一字一句,砸进他耳中:
“横插一脚,一招废了古越,让宇文烈全身而退——我们数月谋划,尽数落空。”
刑房死寂。
炭火“啪”地爆开一星火花。
刘朔眨眨眼,露出无辜神色:“那……我对诸位说句‘对不起’?”
“这事,能就这么……算了么?”
顾棠眸子微微眯起。
良久,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危险弧度:
“你说呢?”

